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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功德向鬼王出卖美色 作者：盈也

文案：

世间命格千万，天煞孤星满地，但飞升了的天煞孤星，万年才能一遇。

掩清和就是这世间不可多得之人。

自打他上天庭开始，便仗着这样貌得了个称号“天庭一枝花”｡

一枝什么花？高岭之花！

美便罢了，脾气还很差！

同僚对他投桃报李，他漠然置之；前辈对他暗送秋波，他更是嗤之以鼻。

可他，竟是沦落到要靠跑外勤赚功德的地步，不然就没房子住啦。

毕竟天煞孤星。

神殿被克塌了，首次出外勤还遇上南天门塌方，逗留在鬼界回不去了。

所幸鬼王人很好，不但收留他，还抱他睡觉觉｡

天下之大奇，凡是鬼王所在之地，都没有被天煞孤星影响。

慕子云：看来我是你的贵人。

掩清和：我是你爹。

他是毫不留情，可慕子云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掩清和发誓，那时的他真的没有多想。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不仅是他震惊，是万鬼都震惊！

鬼王屈尊为爱变小鸟，只为博美人一笑！还告白赠送小红豆，美名其曰：红豆最相思，却不及我相思。

掩清和怒当桌面清理大师：几颗烂红豆打发谁呢？！

可这鬼王大人却是出乎预料的纯情，一副恶狼装小狗的模样看得掩清和直犯激灵。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一副情愿又极不情愿的样子：地下情行不行？


第一章 天煞孤星拆迁队
　　天庭建立初期，人手紧缺，为了使天地无碍运转，便会每过三百年向天人两界发出纳贤之诏，此乃修仙问道之人都知晓的一件大事。

　　只可惜，彼时修仙问道呈现出孱弱之相，得道仙人清高，修炼凡人平庸，前来应征的人自然是寥寥无几。

　　但天庭也并没有因为这般情况就敷衍了事、乱招一通，即使仅有那么零星几人，也严谨地挑挑选选，经过层层选拔，最后只留下了这一人――

　　“掩清和，恭喜你啊！”朝花信一巴掌拍上了掩清和的肩，笑道，“在一干武将中脱颖而出，厉害死了！”

　　“是你教导有方。”对着女孩子，掩清和难得温柔一笑，再顺手将朝花信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拿下。

　　看似嫌弃的动作，面上却不带一丝嫌恶表情，他接着道了句：“今日是丙戌日，与你日元相冲了，离我远一些，小心待会霉运当头。”

　　“噢～好。”毫不意外似的，朝花信应道，“快走吧，我与你一同去看看你的新神殿，听说西夫人特地交代了，工部修得很豪华呢。”

　　修仙问道，注重的是一个“修”字，虽目的相同，但形式却各有千秋，琴棋书画、茅枪剑戟，皆可成为修身养性的内容。

　　太平世道修文、动荡则习武，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而在当今这并不算太平的世间，不善武的掩清和，于天庭一众武将可谓是十分格格不入。

　　好在武斗并不全是近身功法才算数，纵使掩清和耍不得刀剑，但架不住其画符列阵厉害，加之长得盘条靓顺，就算脾气再恶劣，前呼后拥追来的人也仍旧是数不胜数。

　　没受排挤轻视、反而还受到这样的待遇，绝非他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从前的他，可谓是一朵长在极寒雪域的高岭之花、绝世而独立。

　　不为别的，只为他那穷凶极恶的、让他不得不处处躲着别人的命格――天煞孤星命。

　　天煞孤星，天煞者，克也；孤星者，独也，此命阴阳差错，刑克厉害，凡命带天煞孤星者，初年必主家豪富，然克父克母，婚姻难就，晚年凄惨，孤苦伶仃，六亲无缘，直到孤独终老的下场。

　　管它劳什子晚年凄惨、孤独终老，每每忆起这命格的断论，掩清和便这样想到，反正自己得道飞升，早就没得晚年一说，更何况天庭众仙人人命中带贵，他的凶气再怎么能作妖也翻不了天了。

　　于是乎，便是再不适应也适应了。

　　今日是掩清和正式入职的第一天，他刚从灵霄宝殿领了诏书出来，正要去看看新分配给他的神殿，此番遇见朝花信――他见习时期的监督官，便就一同前往了。

　　从灵霄宝殿去往神殿群，最快捷的方式便是穿过御花园。

　　先前为了美观，御花园内的小天池水边空荡荡，毫不设防，抬腿便能跨进池子里，前几日刚有喝醉了的仙官掉进去过，因此最近西夫人便命工部在此加装了围栏，如今还在整修，不过也快要完工了。

　　“小心些天池边。”掩清和提醒道。

　　他二人穿过御花园，自然是会从那天池旁走过，纵使一路都相安无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念了句。

　　“无妨，离得远着呢。”朝花信虽是这样说，却听话地又挪远了几分。

　　可偏偏离着那围栏还尚远的时候、朝花信刚说完这句话，池边的泥地就猛然陷下去一块儿，裂开的缝隙从那汉白玉石砌成的围栏处直直延伸到他二人脚底的鹅卵石路面，以极快的速度一路掠过朝花信的身位，却在掩清和脚边骤然而止。

　　仿佛是为了验证“山不就我，我就山”一般，天煞孤星的衰气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小心。”

　　按照以往的经验，掩清和眼疾手快，立马向着朝花信伸出手来，而后者是更为熟练，在前者朝自己伸出手来之前就鞋底一蹬，飞身蹦起、稳稳当当地挂在了那大美人的身上，显然是早已被坑过多回。

　　而地上的裂缝仿佛也在此刻被贴了休止符，再无动静。

　　“唉，都被你坑得熟练了。”见再无异状，朝花信便松开手，从掩清和身上跳了下来，道，“走吧，等到了神殿群，被各位仙官的瑞气一冲就无事了。”

　　天煞孤星虽为大凶大恶之相，但于掩清和而言，这份凶气通常并不直接对他自己产生影响，多是对其周围的人呈极恶之势、显凶杀之相。

　　不过这也不稀奇，天煞孤星本就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硬命，许是等到命主周围的人都死绝了，克无所克，这份凶气才会直接反噬到命主本人的身上。

　　经历了方才的闹剧，唯恐再生事端，掩清和与朝花信便快步穿过御花园，来到了众仙官居所所在的神殿群。

　　神殿群位于灵霄宝殿后缘，天庭中数千位仙官神君在此地坐拥神殿――至于他们住不住、常不常住是另外一回事儿，光是拥有神仙们的挂名，便足以让这神殿群里外瑞气环绕、熠熠生辉了。

　　“恭喜掩大人今日入职，朝大人、掩大人，二位这边请。”

　　掩清和与朝花信在神殿群入口处遇见了工部派来的小仙侍，便随着他的指引，穿过弯弯绕绕，来到了一处崭新的神殿面前。

　　祥瑞之气就像冬日阳光，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可这祥瑞之气究竟为何是金色，其中缘由无人知晓――但掩清和完全有理由怀疑这瑞气的颜色是由神殿群映衬出来的。

　　“掩大人，这儿就是您的神殿了，您看看如何？”那小仙侍在一处崭新的神殿前站住了脚，侧身示意道。

　　“哇哦，比我那时候的神殿要精致许多嘛。”在掩清和开口前，朝花信便先一步叹了句。

　　那小仙侍笑着应着：“现在工部技术好了，朝大人你若是想翻新神殿，只需写了提请交由西夫人过目，得了准许后再去内务司缴清所需功德数，咱们工部收到了通知、便会根据您的要求派人前来翻新啦。”

　　“得，到时候再说吧。”朝花信笑着用手肘杵了杵身侧之人，打趣道，“小掩，怎么不说话？”

　　掩清和：……

　　这座崭新的神殿是金光闪闪、流溢焕彩，好不气派。

　　而神殿的主人却是面色沉沉、满头黑线，心如死灰。

　　显然是不满意。

　　那工部派来的小仙侍似是不会察言观色，又或许是想快些结束这差事，自顾自地掏出袖中竹简翻了个开，而后递上掩清和面前，道：“若是没什么问题，麻烦掩大人您在这签个字，按照您之前的要求，小霜台的牌匾做好就给您送来。”

　　掩清和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将那凑近的竹简缓缓推回了这小仙侍的怀中，又望着那神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天庭的神殿，都只有这一种样式吗？”

　　“……是，都是统一的三进四合院。”那小仙侍抱着竹简不明所以，但见着美人黑脸，便连忙应道，“掩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小的方面可以改，若是大的…怕是不容易改，要等我回去请示上头才行。”

　　掩清和直白了当：“金灿灿的，好俗。”

　　“这，您觉得是有多俗啊，是可接受范围内的俗吗，要不然――”

　　掩清和望了他一眼：“俗不可耐，不堪入目。”

　　“呃……您的意思是要推了重建？”那小仙侍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试图劝道，“那头楚公子的朝月台已经在建了，若此番将您这儿拆了，位置不够，怕是会波及到――”

　　想来这小小的仙侍也断不敢说出后面的话来，朝花信便好心帮了句，道：“建神殿的时候工匠们会顺道帮神殿连接地底下的福脉，以得天庭庇佑。如此一来，拆的时候福脉必定受影响，可能会震塌周围的神殿。”

　　掩清和理所当然道：“那分开拆、一点一点来不就好了。”

　　“工部效率本就不高，这样一来岂不是更慢了，你想让那楚家的小公子来了和他哥哥挤一个屋子吗。”朝花信笑着道了句，也不知是在解围还是在暗讽。

　　但那小仙侍显然为难且慌乱，不顾三七二十一，顺着朝花信的话头就往下接，不停点头道：“是呀是呀，掩大人，您三思啊。”

　　掩清和轻飘望了他一眼，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不让步的话：“可这也太俗了，要是日日夜夜住在这大金锭子里，定会俗得我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到时候没精力当差做错了事儿，我找谁说理去？”

　　“这……这……”无话可说、无言以对，那小仙侍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难色显然是更上一层楼了，他望了望朝花信，又望了望掩清和，企图再劝道，“掩大人，不是不给您办，实在是不好办，您看――”

　　“好了，知道你难做，我也不为难你。”掩清和摆了摆手，道，“我自己去同西夫人说便是。”

　　那小仙侍的表情总算是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是皱着的，忍不住问道：“可是大人，您要如何向西夫人说起呢？若说是质量问题，咱们工部可不敢当……”

　　“无妨――”掩清和刚开口便停顿了一下，好似听见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嘣声，他望向那小仙侍手中被搂得死紧的竹简，接着道，“就说位置没选好，我的神殿要建在有仙官常住的地方才行，否则天煞孤星奏效，神殿就会……”

　　说着说着，他便又顿住了，这次可不是听见了什么异动，而是眼见为实、眼睁睁的见着自己神殿大门前的柱子莫名裂了个大口子。那缝隙如同火烧柱子一般越窜越高，一下便窜上了屋顶，屋顶顷刻开、裂瓦片脱落，连带着又压垮了承重的柱子――

　　就在那门前三人呆愣之际、院里噼里啪啦落下碎石木屑之际，便见着半座神殿顷刻矮下了身下去，而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整座神殿都瞬间塌了个干干净净，激起万千尘土飞扬。

　　掩清和：……这下怕是也不用走程序了。
第二章 不得空便不得空
　　内务司，税课部。

　　“西夫人吩咐过，朝月台的损失属意料之外，便不算在大人您身上了，所以――”那坐在桌子对面负责算账的大人一手算盘打得啪啪响，另一手还执着毛笔在卷宗上不停记录着，“正房二百万功德，左右耳房、东西厢房各五十万功德，第二进门的廊道、垂花门八十万功德，倒座房五十万功德，门房十万功德，后罩房一百五十万功德……”

　　见她停顿，掩清和刚要说话，谁知那位大人只是翻了一页空白，又继续写道念道：“……加上花园布局、屋内陈列、家具器皿以及工部的杂工费，总计九百九十九万功德。”

　　“九百九十九万？”掩清和耐着性子听完，不由得眉头一挑，好笑道，“柳大人，你倒不如直接把那堆废墟交接给我，我拿去人间卖了，好买个带温泉的大别院，指不定还剩下许多呢。”

　　那位被叫到名字的柳轻遥柳大人从卷宗上收回视线，朝着掩清和微微一笑，客套着：“那废墟光是清理起来都要个三日三夜，若是打包好都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时间不等人，我们也不敢怠慢，更何况您还要当差，自然是住在天庭较方便些。”

　　说罢，她那葱白的手指又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而后道：“看在一日未住的份上，就为您抹去零头吧，总计是九百九十万功德。”

　　掩清和沉默了片刻：“……能只给我建一个门房吗？”

　　“掩大人说笑了，神殿都是统一的三进四合院。”柳轻遥莞尔一笑。

　　“谁家四合院中间留出来的空地大得能赛马，屋子外头还涂金漆的？”

　　“规定的就是那么个样子，您若不喜欢，也可以要求工部改成别的样式。”柳轻遥笑着，将双手交叠、搁在了桌子上，道，“念在您是新晋仙官，我们与工部那头商量商量，让您不必一次付清，挣多少、给多少、便起多少，您看如何？”

　　可真是人在江湖飘零、浑身不由己，看来这指定是自己逃不掉的强买强卖了。

　　掩清和面不改色地深吸了一口清气、吸的胸腔都鼓满了，复又重重呼出来，才勉强将那口逼近喉头的恶气净化，尽量细声细语道：“我得六个季度不吃不喝、不穿不用才能攒下一个厢房的功德……”

　　听了这话，柳轻遥有些为难似的，又伸出手在那算盘上拨弄了几下，道：“您也可以选择预支俸禄和季度奖赏，我帮您算过了，约莫预支一百二十四个季度就够了，换算下来……也不过三十一个年头而已。”

　　“一百二十四个季度，三十一个年头……”掩清和险些被这串数字气笑，他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冷着脸道，“这三十一个年头期间你们不会涨价么？”

　　柳轻遥郑重其事般道：“那是上头的决定，我们这些做事的可说不准。”

　　掩清和：“……”

　　“倒是有个别的法子。”见他这般，柳轻遥又好心指了一条明路，“计相科总有从天庭各司分去的零零散散的差事，以功德为酬劳，挺丰厚的，您可以去接来赚些外快。”

　　天庭以俸禄为仙官的基本酬劳，再辅以各项任务由仙官们自由接取，但由于每位仙官收到的祈愿有失平衡，所以任务堆积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计相科便是专门将忙不过来的任务分派给得空仙官的地方。

　　可有明码标价的功德奖赏却无人争夺、甚至沦落到要计相科重金酬劳的任务，多半是些极难、极苦、极危险的事情――比如掩清和此刻下界去为的这件事――替天庭向鬼界新晋鬼王送去贺礼、及案件卷宗一则。

　　历代鬼界鬼王向来由已死之人担任，煞气重怨气也重，若是如此，担心沾染上鬼气的天庭仙官们不愿去就罢了，可这新鬼王明明是从天界下去的正经神仙，是活生生的人，也不知怎的竟是没人敢接这差事，任务卷宗在计相科都待到红头标榜、酬劳涨到一口价五十万功德了，实在奇怪。

　　掩清和不是没顾虑，可只要完成这简单的差事便能得到五十万功德，五十万功德！一下就赚足了一个厢房，何乐而不为呢。

　　从天庭到人间，只需要三个眨眼的功夫，一眨眼还在天庭，二眨眼就瞧见北天门光彩夺目的法阵，再三眨眼便到了人间，黑漆漆的一片，害得他险些以为自己瞎了眼睛。

　　实不相瞒，掩清和有些夜盲。

　　闭上眼睛四下转了一会儿再睁开，掩清和才适应这昏暗的光线，他抬头见着云间的明月，依稀辨认了一下方位，约莫是四更天了。

　　恐怕来得不是时候。

　　只不过正如天界没有黑夜一般，鬼界也没有白日一说，所以这鬼王大人应当还是醒着的吧。

　　掩清和这样想着，从袖中摸出一根乌黑的蜡烛来――是自己临走前在计相科一同领的，用来联系那鬼王的信物。

　　他对那浸了蜡的棉绳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响指，火焰自他指间燃起，蔓延至棉绳之上，火苗燃烧着、顷刻间便弥散出一片浓雾来。

　　雾到浓时，连自己腿边的衣摆都难以看清，掩清和是第一次用这蜡烛，自然也是第一次见着这架势，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便听着从那迷雾里传来了一句：“何人？何事？”

　　天界有送信彩云，鬼界便有通信迷雾，彩云看的是字，迷雾听的是声，此刻周身浓雾环绕，这声音低沉地就像人在耳边低语，雾气也好似人呼出来的亲近，打在耳廓，却一直痒到心里。

　　掩清和默不作声地打了个寒颤，再开口时竟是莫名有些磕巴：“叨、叨扰了，在下掩清和，是天庭所派，前来恭贺新鬼王上任――”

　　可还没等他说完，那声音便开口打断了他：“现下不得空，改日吧。”

　　雾气制造的效果总有回音，而这浓雾那头的人似是火烧眉毛急不可耐，话音刚落，掩清和手里黑蜡的火焰便即刻熄灭、有气无力地冒出一缕青烟，浓雾也随之散去，回声戛然而止，竟是被人单方面切断了对话。

　　掩清和：……

　　他原以为自己的性子已是足够没耐心、足够不好说话了，没成想今日见着的人竟是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能不顾，真真是遇到对手。

　　倘若那人便是鬼界的新晋鬼王，那也怪不得没人愿意接这红头标榜的差事，倘若那人只是新晋鬼王的部下，却也如此猖狂，那便更怪不得没人愿意接这一口价五十万功德的差事了。

　　只可惜事儿还要办，功德还要赚，掩清和只能在心中骂了那不识抬举的人八百回，而后将这口气咽下。

　　现下四更夜里，城中早已宵禁不得出入，在鬼界吃了个闭门羹的掩清和只能在城外荒郊野岭处随意找个地方落脚，等着天亮再前去拜访。

　　可谁曾想，第二天白日里掩清和燃了蜡烛去请，得到的回复还是“不得空”，同日夜里也是这般。本想着至多再耽搁一日自己便能回天界去，可接下来的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掩清和收到的回复都是来自同一个人的、同一句冷冰冰的“不得空”。

　　眼见着原有巴掌长的黑蜡烧得只剩半截，暂时栖身的废弃庙宇夜里还有老鼠造访，为了凡人安危不敢进城的掩清和实在是气昏了头，就在第六次燃起通信迷雾之时，抢在迷雾那头的人开口前便破口大骂：“慕子云你大爷！！你他娘的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要见就见、不见就拉倒，我没空跟你在这打太极！！”

　　慕子云即是鬼界新晋鬼王，掩清和是知道的，先前鬼王鬼王地叫着那人，着实是给足了面子。

　　清冷美人毫无形象地对着虚无骂了个淋漓酣畅，废弃庙宇制造出来的回声似乎比浓雾还要大，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叫人插不进话。

　　而浓雾那头的人今日却出奇的好脾气，非但没打断这气急败坏的美人骂街，反倒一改常态听他骂完，才回了句略有意义的话：“不得空，明日吧。”

　　明日明日，明你姥姥！

　　掩清和可算是明白了为何没人愿意接这差事，嘴上恶狠狠地“呸”了一声，咬着牙将手中黑蜡甩灭，再胡乱往袖子里一塞，一掀衣服下摆便席地而坐，打算自己捏个法阵就直冲鬼界而去，再不管那什么礼义廉耻、等什么鬼差接见，把要给的东西狠狠甩在那不知好歹的狗东西脸上就回天界。

　　从人间去往鬼界的法阵并不难画，更何况这荒郊野岭的阴气颇重，他掩清和就算是用脚后跟画也能直接落到那鬼行宫的大门口来。

　　他心里头憋着气，正静心推演着法阵的细节，却忽然听见从庙宇那破了洞的窗户外传来一阵风过的声音，而床边的破布条却是纹丝未动，显然事有蹊跷。

　　――莫不是撞鬼了。

　　掩清和正襟危坐，刚站起身来，正欲前去窗前察看，又是听得寂静中传来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很是轻快、且略带焦急。

　　他在大殿前门站定，听得脚步声从大殿东侧一路绕来，围着这庙宇大殿赶了半圈，最后在门口戛然而止，而那脚步声的主人也并未做什么伪装，就这般大大方方地与他打了个照面。

　　“啊！！！！！！！！！唔唔――”

　　“定。”

　　是个女子。

　　且是个受了惊吓、叫得极大声的女子，刺耳的尖叫回荡在殿中，惹得掩清和脑袋嗡嗡直响，不得不手指一翻，当场封住了她的身形、并堵上了她的嘴。
第三章 靠近我没好下场
　　那惊慌失措的女子被掩清和封住嘴赶到了大殿的另一头，两人隔着落了灰的废弃神像对望，相看两沉默之下，倒是平静了不少。

　　掩清和扣着手立在墙边，倒不是在戒备，是人是鬼还是仙他一眼就能看穿，眼前这女子倒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不知是不是正经人家，毕竟现在城里早就宵禁了，城门落了钥匙，任凭只鸟都飞不出来，一个弱女子便更是难上加难。

　　但就算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匪飞贼，也不过小坏大恶、一介凡人罢了，在天煞孤星穷凶极恶的衰气面前犹如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

　　出于安全考虑，掩清和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不要与这姑娘待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了，省的待会这座神殿又塌方。

　　见着掩清和要出去，那女子的反应便激烈了一些，即使是张不开嘴说不出话，也尽量闷着声唔唔直叫唤，惹得掩清和只能无奈驻足。

　　虽分不清她一直嚷嚷着的词是“公子”还是“别走”，但总归是挽留的意思吧。

　　他安抚道：“别急，待我走远了，这封印自会解开。”

　　“唔！！！！”

　　“……”竟是反应得更激烈了。

　　看她这架势也不像是装的，掩清和便又耐着性子问了句：“你可是有事要说？”

　　那女子一边猛点着头，一边应道：“嗯嗯嗯！！！对，我――”

　　她愣了一下，发觉自己又能说话了，定是眼前这位神仙公子大发慈悲，便急切地往前去了几步，却听见掩清和摆了摆手，说道：“你就在那说吧，我听得见。”

　　“好！”她听话驻足，开口道，“我……多谢公子，我、奴家名为陈玉，是……”

　　“你正常说话就好。”

　　“我……”

　　想来也是少女怀春，见着掩清和的模样后，陈玉便适时想起了所谓的礼仪矜持，一双玉手在裙子上绞了又绞，才鼓起勇气说话，只奈何被掩清和这一打断，便是奔腾路上遇见了绊马索，磕磕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沉默片刻后，掩清和没了耐心：“罢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好！公子您问。”

　　掩清和捋了捋心中疑惑，抛出第一个问题：“深更半夜的，你为何会慌慌张张出现在城外？”

　　“我…我是逃婚，怕被抬轿子的人追上，才这样慌慌张张的。”

　　“逃婚？”掩清和皱着眉头眯起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定睛望了望陈玉身上的殷红婚服，又道，“你家是请了何方高人，成亲的吉时竟是选在半夜，瞧你妆发整齐的模样，莫不是成婚地点还选在郊外了？”

　　“公子好生厉害，竟是全猜中了！”陈玉先笑了一番，随后又落寞极了一般，道，“若不是成亲这样的事情，城门守卫也不会让我们半夜出城。”

　　“守卫便罢了，抬轿子的人怎得这样容易就放你出来了？”

　　陈玉也不扭捏，一耸肩，直白道：“我说有内急，他们不想我拉在棺材里闹晦气，便让我去了，我就趁机跑了出来。”

　　“棺材？”

　　见掩清和惊讶万分，陈玉犹豫了半会儿之后才讪讪说道：“……我成亲，是配冥婚。”

　　掩清和嘴角抽动，在心中唾弃了这陋习一百遍，道：“你且详细说说。”

　　见着掩清和这般好似见了什么恶心东西似的，陈玉只能小心翼翼解释道：“前些日子县老爷的小儿子没了，听说是失足落进河里，不够高、够不着岸边，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那小少爷刚及冠，还没成家，县老爷不想他独自一人上路，就想着找个个子高些的姑娘与他一起，省的儿子过奈何桥的时候落进黄泉河，又遭罪……”

　　“怪不得城门守卫这般好说话。”掩清和从鼻尖哼出一口气，不屑道，“那县令也是荒唐，他怎么不弄个竹排去陪葬呢，再不济给自己儿子脚底下绑两个高跷，都比祸害一个小姑娘来的省事儿，也不怕落人口舌了。”

　　“我是县老爷家的丫鬟，横竖都是自己人、自家事，老爷便选了我，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他们给了我娘一箱银锭，够她和弟弟后半生吃穿，我没法儿推脱。”陈玉说着说着，竟是有些感伤起来，“可方才在花轿上，我摸了把身上的喜服…我还是第一次穿这样好的衣裳，便不想死了……”

　　她这话一出，掩清和才发觉，这姑娘确实是生的挺高的，与自己约莫也只差一个额头的高度。但在这世间，寻常人家的女子太高便不是喜事，想来这陈玉也是个子太高不好生活，才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掩清和不说话，陈玉便愈发心虚，生怕自己说的事情脏了这位谪仙一般的公子的耳朵，小声道：“公子……我说完了。”

　　“我知道了。”许是听出她话语间的落寞，掩清和再开口时语气也温柔了许多，沉思片刻后，他道，“你随我来，带我去找抬花轿的人，我替你打发了他们便是。”

　　陈玉懵懵懂懂，不明白掩清和要做什么，便只能随着他走，一路离开那废弃的庙宇。

　　等到她再把视线转移到掩清和身上之时，竟是发觉他无声无息地换了一身红衣裳，金丝绣花的，喜气得很，连忙追上几步去，问道：“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待会儿到了地方，我会用障眼法将你变做我的模样，这冥婚我替你配，你大可放心去别城谋生便是。”掩清和勾起嘴角笑了笑，道，“总归你娘与你弟弟有那一箱银锭子，也不用你操心了。”

　　“公子……”陈玉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这两个字。

　　不知是沉重还是感动，总之两人接下来一路皆是无言，陈玉甚至好几回望着他欲言又止，惹得掩清和不得不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陈玉笑了笑，问道，“公子是神仙吗？都不用我指路，便知晓该怎么走。”

　　掩清和大大方方：“是。”

　　“那，那公子是不是武艺高强，能一个打十个？”

　　掩清和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那公子是……”

　　“我会卜卦，卜得可准了。”掩清和眉头一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道，“你是不是……从那儿来的？”

　　掩清和看似随意的一指，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不远处的空地上竟是显出一个坟冢来，陈玉见状立即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否认到：“不是不是！”

　　“外头没下雨，你的裙子却有泥水，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坐轿子来的……我看你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吧。”掩清和冷着脸噎了她一句，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地方走去。

　　“真不是！！公子，您别去啊！”陈玉阻挠不成，还是不依不挠地叫了几声，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真不是呢……

　　那棺材半露出土地，一旁的泥都是新翻的，略微有些湿润，而那棺材的盖子竟是大大方方地敞开着，任由月光倾洒。

　　“公子！您别看，求您了，真的没什么的。”陈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张开双臂挡在掩清和面前。

　　“你奇怪的很，那风声是不是也是你弄出来的？”

　　陈玉怔愣片刻，问道：“什么风声？”

　　“装模作样。”

　　掩清和丝毫没有退意，直直绕过她的阻挡，来到那土坑前，探头往敞开着的棺材里瞧了一眼，只见这双人棺里孤零零地躺着个男子。

　　夜晚光线昏暗，他也看不清那人容貌如何，但看看轮廓，总归是好看的。

　　突然，像是发觉什么似的，掩清和又趴在棺材边、附身去瞧了瞧那男子的身材――

　　这也不矮啊，估摸着站起来比自己还高半个头……

　　不好！！！

　　意识到事情的怪异之处，掩清和连忙直起身，想要离这棺材远一些，谁曾想忽然背上一凉，巨大的推力剥夺了他的重心，竟是毫无防备的被人一铁锹给拍进了棺材里。

　　这双人棺材做得很大，即使是两个成年男子并排躺在里头也不算挤，只是掩清和栽进去之时正巧在那男子的身上重重碾过，若是他有心留意，便能听见那本该无声无息的“尸体”发出了一丝沉重闷哼。

　　只是掩清和现下实在着急，他才刚刚跌落，棺材板便不容迟缓地附了上来，天空中的明月如同退场一般消失在视野，最后一缕光线被剥夺，黑暗中锤钉封棺的声音尤外明显。

　　棺材板封上之时，掩清和倒是没有像所有被迫配冥婚的新娘那般不甘心地猛锤背板，毕竟他发觉了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

　　双人棺材虽大，却不是很深，若是两人叠在一起便合不上棺材板，可自己方才明明就碾在这男子的身上，怎的突然瞬移到了这里！

　　而且，这放着尸体的棺材里，竟是没有弥漫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有的只是泥土的腥气……及人身上用的熏香味儿。

　　“你这什么不长眼的狗东西！竟然敢打我的主意！”

　　说时迟那时快，掩清和摸黑一把掐住了面前之人，力气之大，惹得那人不由得绷直了肌肉。手心又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上下滑动了一下，意识到那是喉结、而自己竟是准确无误地掐住了那人的脖颈，掩清和便更用力了些，巴不得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直接将这人的脑袋拧下来才好。

　　“识相的就放我出去，不然唔――”

　　奈何面前这位是活人而非死人，被打了自然是会反抗，只不过他的动作便温柔许多，仅仅只是以一手便掩住了这暴跳如雷的大美人的口鼻。

　　那人的掌心不知是藏了什么药，在体温的蒸腾下，掩清和迅速失了力气，意识摇摇欲坠。

　　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掩清和深刻意识到，果然靠近自己没出事儿的凡人，都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四章 莫名其妙被掳走
　　那男子掌心迷药发作得快，但持续性似乎并不是很强，毕竟而非迷烟，想来也是怕迷晕旁人的同时也迷晕自己。而其手掌的大小与掩清和半张脸相适，恰好掩盖住的同时也无意中营造出了一个不透风的空间，随着呼吸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附着在鼻间，闷得掩清和渐渐清醒过来。

　　棺材仍在晃荡的移动途中，掩清和虽恢复了些许意识，但迷药的后劲犹在，颇有些午夜梦回时分半梦半醒的眩晕感，叫他迷蒙着缓了许久，才分清到底是棺材在晃荡、还是自己的脑袋昏沉。

　　他无意识努了努嘴，心道着受制于人不如顺其自然，本想一闭眼接着睡去，却忽然发觉那男子的手还掩在自己的口鼻之上，力度介于让自己喘气和张不开嘴的临界点，怕极了自己叫出声来似的，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再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折腾，那男子自然也能发觉自己劫持的人质醒了过来，其嘴上虽未说些什么，却身体力行，将人推着揉着挤到了棺材边上，丝毫不见慌乱。

　　就是动作过于诡异亲昵，无可避免地将那差点睡去的美人闹了个八分清醒。

　　“松手，我又不反抗。”掩清和抬手拽住他的手腕，没好气道。

　　这人为何要搂着自己的脖子，又为何要凑得这么近，掩清和暂时没心思去细想，面前这人的呼吸还深深浅浅地打在他鼻梁中段，他虽是抗拒，却也没有实际行动，毕竟他向来能屈能伸，除却现下四肢无力、受人所制的原因，他更清楚的是――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

　　但嘴上功夫还是要有，总不能失了气势。

　　“再不松手，小心我咬你……”他威胁道。

　　只是这嘴上功夫――如今也略显无力就是了。

　　面前之人自然不吃这套，既不回话也不吭声，动作也没个半分退让。

　　威胁不成，掩清和只能憋屈地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他人本就清瘦，没了多余皮肉包裹的肩胛骨又一直磨蹭着木制的冰凉棺壁，自然是又硬又不舒坦。

　　在这个时候，就算性子再怎么高岭之花，也不得不屈服于温暖的阳光，而面前正好杵着这温暖的躯体，他便自然而然地往前凑了些。

　　就在掩清和试图将面前这人当作取暖工具之时，那男子显然也是在这棺材里憋的够久够呛，便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子。

　　好巧不巧，正当其曲起腿试图换个姿势之时，由于二人的距离过近，他的膝盖便直直怼到了大美人腿间不可言说的地方。

　　掩清和：！！

　　掩清和僵直了身体，而那男子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不妥，只触及一瞬，便将膝盖收了回去。即使他动作很轻，并没有弄疼掩清和分毫，奈何这人本身就让大美人不爽，此刻这动作便更是犹如一记通天响雷劈到了火药库，瞬间惹得火花四溅、暴跳如雷。

　　那受了轻薄的美人连一句“你他娘”都没骂出口，便顷刻间贯彻实施了自己方才的威胁――他偏头对着尚掩在自己脸上的手就是狠狠一口，尖牙利齿通通没过血肉，血腥气逐渐在口中蔓延。

　　那男子吃痛，憋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呵道：“松口。”

　　掩清和动作一顿，心道这声音耳熟得很，不就是那几日在通信迷雾里与自己说话的那人么！！

　　意识到面前这人是何方神圣，再想起从早到晚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掩清和顿时火气腾飞，下颚使劲，便是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

　　若说慕子云先前表现的温柔似水，并不是因为卖天庭面子或是不舍对美人耍狠，纯粹是因为策划了一场完美的拐带及绑架，略――有愧疚罢了。

　　可眼下手上的肉都要被人咬下来一块儿了，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气的慕子云，可谓是无法再保证什么翩翩公子的气量，一只手抽不出来，另一只手便猛然掐上面前这人纤细的脖颈，将人直摁着推了出去。

　　棺内昏暗，距离感便薄弱，慕子云原想着人与棺壁尚有距离，便微使了些劲，谁知竟是忽然“砰”的一声，也不知是后背还是后脑勺，总之是掩清和的身子骨直直撞在了棺壁之上，震得两人皆是一愣。

　　慕子云疼痛不减，掩清和尤甚，痛上加痛，面上都绷不住皱起了眉来，只是现下从脖颈传来的疼痛不适更令人难以忽视，他本想执拗着不松口，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这反抗简直犹如螳臂当车，脖子都横不起来就要被人掐断了。

　　于是乎，他不得不赶在眼冒金星前松口，并在喘气的空档里骂了句：“慕子云……你王八蛋，快松开我――”

　　本就呼吸困难，再硬着头皮骂完这一句，胸腔里头本就所剩无几的空气顷刻都被抽干了，掩清和费劲扒拉着慕子云的手，气息骤然急促起来，甚至还有几声不自在的嘤咛掺杂在轻喘之中，倒叫人……有些浮想联翩。

　　“哎呦～”

　　“真是的！”

　　“啧啧……”

　　是外头抬棺的人发出来的惊呼，随后还跟着些许如蚊鸣般的窃窃私语，埋怨中带着些许无可奈何，便叫人更浮想联翩了。

　　掩清和身子一僵，适时憋住了气。

　　“小声些，外头有人，你不想被人误会吧。”见他难受，怕将人掐出什么毛病来的始作俑者总算是大发慈悲放开了手，望着昏暗中他起伏喘气的模样，又轻笑着揶揄道，“你喘什么？弄的好像我要对你做什么一样。”

　　得了呼吸自由的掩清和捂着嘴咳了几声，又往外呸了几口嘴里的血腥气，而后没好气地骂道：“谁要跟你做什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好。”慕子云也不恼，用自己带血的手背在掩清和衣裳上蹭了几下，调笑道，“若是欲擒故纵的把式，还要多练练噢。”

　　……

　　“你试试看被人这样掐着脖子喘不喘！”

　　“喂――”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吃过一次亏、还差点又升一次天的掩清和被他好心放开后，非但没有见好就收，而是气都没缓匀，便又即刻反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还是双手。

　　许是终于被他的话、以及他的行为惹急了。

　　只是手小，力气也不大，他只需抓着人略显脆弱的手腕往外一掰，便可轻松脱困。

　　但要力气没力气、要威慑力没威慑力，或许唯一的“困”便是掩清和那有些发凉的手――如果这也能称之为“困”的话。

　　慕子云没费多大劲便将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挪开，道了句：“好了，别闹了。”

　　手都还没在那王八蛋的脖子上抓热乎就被掰开了，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的掩清和瞬间陷入了怒火中烧的境界。

　　原本不必这般自取其辱，他大可念个咒直接炸飞这棺椁，只奈何这王八蛋鸡贼的很，先一步对他下了药，眼下他浑身使不上劲儿，灵气度过经脉之时也好似淤堵一般，定是后来又被这王八蛋点了气穴。

　　只剩无尽憋屈，掩清和咬着牙，越想越气、险些当场气昏过去。也得亏他有夜盲症，看不清慕子云的神色，不然只怕是当真要气得七窍生烟。

　　可慕子云作为堂堂鬼界新晋鬼王，虽是没练过什么火眼金睛，但在暗不见天日的鬼界呆久了，就也变得即使在昏暗中也可清晰视物，所以……掩清和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楚。

　　他自问今日言行不算恶劣，但没成想能将泠冽美人逼到这般田地，着实是有些恶劣的意外之喜。

　　就在这时，微微晃着的棺材停滞了片刻便往下一沉，闹出震动的同时、外头传来“当啷”一声响，显然是棺材落地的声音。

　　停稳了之后，棺材壁便被人轻敲了三下，显然是在打什么信号。

　　哑谜自然是打给听得懂的人，慕子云即刻会意，便毫不留念地松开了掩清和的手，而后曲起腿朝上一蹬，顷刻间便将他二人头顶上的棺材板踢飞。

　　光明再次降临，过强的明暗对比惹得掩清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以手遮着、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然而，当他再睁开眼睛之时，身侧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靠。”掩清和暗骂一声，抬手扒住棺材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棺材停在一间屋子里，窗外头望去的天黑蒙蒙的，压的屋檐沉重，屋里点了蜡烛，过高的相似度让人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鬼界。那筋疲力竭的美人坐在棺材里环视了一圈，而后才黑着脸、缓缓从那棺材里爬出来。

　　桌上烛火安谧、火苗偶有跳动，屋里也安静的很，全然没有另一人刚经过的模样，掩清和揉了揉发痛的脖子，暗自记下了这笔债。

　　他本想着巡视一下环境，便走到窗前将那窗户打开，顷刻间倒灌进一股冷风来，吹得他猛然打了个寒颤，忙将窗户关上。这风吹得人寒从心起，逐渐向外蔓延，惹得总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既视感，说是冷风，实则更像阴风。

　　除却荒郊野岭、乱葬坟冢，人间少有这般猛烈的阴风，更何况还是在这有屋群、有人烟的地方，尤显诡异。

　　掩清和走到门前，本想着那王八蛋将自己掳来、就定是布下天罗地网，防止自己逃脱，谁曾想这门竟是一推即开，毫不设防。

　　――但门外的世界和门里边的，是一模一样。

　　掩清和扯着嘴角嗤笑了声，看来自己确实是到了鬼界，且遇上了真鬼打墙。
第五章 冤家路窄竟相见
　　“劳驾。”

　　……

　　掩清和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冲着空荡荡的屋子百般聊赖地喊了句：“有没有人啊，茶都凉透了，鬼王就是这样吩咐你们招待客人的吗。”

　　若是此刻有旁人在场，看见这场景，定会觉得掩清和是被闷疯了才会对着空气说话。

　　然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

　　他话音落下，屋里静谧了片刻后，便像早就说好了似的，随即从窗外递进一紫砂壶来、稳稳当当地搁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掩清和早已以各种理由呼唤过多次，自然也留意许久，那送水之人的速度极快，就算是看见其动作后立即察看屋外，往往也是鬼影都见不着一个，显然绝非等闲之辈。

　　说不定是慕子云身边的鬼差鬼将呢。

　　掩清和这样想着，从床上下来去到那桌子前，用手背略微探了一下壶的温度，微烫、是最适宜沏茶的温度，只稍片刻便能晾成恰好能入口的热度，显然是一直备着的，贴心至极。

　　只是为何如此，倒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鬼界没有青天白日，无尽的黑夜模糊了时间的流逝，因此关于时日计算的难度也略添了些，但掩清和很清楚，自己已经在这破屋子里过了两日有余了。

　　而这依据，全仰仗慕子云派来“照顾自己”的人，也就是这添茶加水的鬼影，他们每日会定时送来洗澡水，搞得掩清和一度以为自己要给鬼王侍寝了。

　　但后来事情并未如他所想般发展，而是朝着另一个使人琢磨不透的方向去了。

　　毕竟这些鬼真的体贴得令人有些莫名其妙。

　　绝不是掩清和夸张，这些鬼若只是送洗澡水、铺铺床便罢了，毕竟他爱干净，到了后来照顾升级，便是每日定时往这屋子添些瓜果茶点，夜里冷了甚至会给他烧起炭火来取暖，掩清和一边觉着自己活像只被豢养的金丝雀，一边无可奈何地受着。

　　他不是没想过逃，只是实在不容易。

　　那日掩清和推开门后，便见到了另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再从那间屋子推门出去依旧是那间屋子，即使不走门出从窗户出去也一样，想来是慕子云怕他逃跑，便给整间屋子都下了咒术结界。

　　他围着屋子上上下下转悠了好几圈，竟是半分破绽也没寻见。

　　这一来二去的，惹得他没了脾气，当即就决定明日再议，便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那棺材中一躺，沉沉睡去。

　　可谁知，等他从生硬的棺椁中被冻醒之时，发觉屋内先前空荡的床板上竟是无声无息地铺好了床褥被子，桌上也添了崭新的茶具果盘，角落里甚至用屏风圈起了一小块空地，里头摆着一个木质的浴桶，摆明了是要长留他。

　　长留？？开什么玩笑！

　　掩清和当然不愿，且不说他尚有要事在身，就算是换成混吃等死的懒汉走投无路要露宿大街了，估计也不愿待在这鬼界苟活吧。

　　实际上，他休息了两日后灵气充沛，直接画个法阵连通天界也未尝不可，但就是他身上这第一件要事，惹得他不能一走了之，必须把带来的东西和卷宗都交到慕子云手里才行。

　　明明是一眨眼便能完成的小事儿，偏偏那鬼王大人要把自己软禁在这儿，不来见也不让自己去见，真是不知脑袋抽了什么风，无缘无故擅自扣留天庭仙官，是看天鬼两界相处的太和平，想要找点刺激吗。

　　一想到这茬儿，掩清和便又想骂人了。

　　在心中将慕子云问候了个遍，掩清和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他两日来第一次喝慕子云备下的水，他倒是不怕有毒，最怕的就是用了些什么下三滥地东西。

　　修仙问道之人，飞升前常修辟谷，飞升后在天界便更是吃不上粗茶淡饭，所以两日不进食，对于掩清和来说可谓是小事一桩。但若是两日滴水未进，熬到嘴唇干裂，就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他刚放下茶杯，便听得窗台嘎拉一响，顺势望去之时，窗户早已关好，想来是监视自己的鬼影自觉行踪败露，便先行撤退了。

　　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监视的事实，明明应该生气，但不知为何，掩清和却心情愉快地笑了声，想来也是意识到那慕子云会派人来监视，想必就不是全然放任自己不管。

　　他仰头喝尽杯底茶水，当即便一拍桌子决定，山不就我我就山，自己找人去！

　　作为一个合格的法术修士，在遇到问题时并不能硬碰硬，要学会变通、迂回行事。就像慕子云给这屋子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布了封印，强行硬闯必然会掀起更多麻烦，倒不如另辟蹊径――

　　例如掘地三尺、遁地而出。

　　他可不信慕子云为了困住自己，所布封印能深达地下三尺。

　　正如他所想，慕子云大费周章地抓人回去，却并没有大费周章地将人关起，掩清和不过遁地一尺有余便出了结界封印，当他再度回到地面之时，眼前所见已是另一番光景。

　　掩清和刚从地里钻出来，身上灰扑扑的还未来得及拍，便遥遥见着一队侍女打扮的姑娘们、手上托着床单被褥之类的东西朝着他迎面走来。

　　方才为了掩人耳目，他在钻出地面的瞬间便将那土坑填埋，也正是这顺手之举，导致他现在遇上危机无处可躲。

　　那队侍女即将走出视线盲区，就势必会发现他这个不速之客，焦急慌乱之中，掩清和连忙捏了个决直接穿墙而去、进入了他身后的屋子之中。

　　所幸他动作及时，那队侍女并未发现异样，掩清和松了一口气，才开始打量自己无意间闯入的这间屋子。

　　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床榻，两个人横着睡都是绰绰有余的，床边还有几个大衣柜，显然是间卧房。只是这床榻和衣柜的尽头是墙、是最里头的布置，外头应当还有前厅，掩清和扭头一看，他正是大大方方地站在在寝殿与前厅的交界处。

　　“他真的喝了水？”

　　“是。”

　　掩清和尚在勘察，便忽然听见前厅传来隐约的交谈声，连忙闪身到屏风后头躲藏起来，在缝隙中细细地观察着。借着屋内点了够亮的烛火了，他这才发觉前厅与寝殿中间的空地还摆了张巨大的桌案，桌案上堆砌着卷宗竹简，显然是办公的地方。

　　有两人正在那处交谈，掩清和才刚一探头，那站着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微微侧头望了过来，惹得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便连忙缩回了头。

　　那坐着的人好似没发觉，又问了句：“没烂？”

　　“没有。”另一人恭敬道，“前些日子属下将屋子弄漏了水，半夜滴了那位大人一身，后来又用火烤干了，没有异样，而他对属下每日送去的洗澡水也照用不误，想来应当不是纸糊的。”

　　那坐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人应了句便出去了，关门的声音响起，激得掩清和心中一震，他从穿墙而入之时便一直紧绷着，此番才忽然意识到，这两人之中有一人的声音是自己极为熟悉的。

　　他瞬间想起来那些堆放在桌案上的卷宗，以及成群结队朝这里走来的侍女，不由得懊悔地闭了闭眼。

　　――真的是衰死了。

　　“他走了，出来吧，别躲了。”

　　忽然听得催促声响起，虽没有脚步声，但那声音的距离显然是近了很多。

　　第一次做这般小偷小摸的事情，掩清和本就紧张得快要窒息，此刻便更是僵硬着身子，脖子像生锈了一般，朝着那声音的来源一节一节扭过去，便见着了那原本应该坐在桌案之后的人，此刻正倚在屏风旁望着自己。

　　“不请自来便罢了，不敲门可不是好习惯。”

　　掩清和望着他，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强装镇定道：“慕子云……”

　　“我刚才还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是等不及了？”

　　许是慕子云天生具有气人的本事，现下才与他说了两句话，掩清和便暴躁心起，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可身在敌营，的确是不得不服软啊。

　　掩清和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尽量平和道：“等不及？鬼王大人在这儿住着雍容华贵的宫殿，故意给我那破屋子整漏水便罢了，明明不是梅雨时分还一大堆白蚁飞蛾，若不是它们对人肉没兴趣，只怕我现在出现在这儿就是一具白骨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慕子云似是未闻，好脾气地去瞧掩清和衣裳上沾着的泥灰，笑道，“噢～原来是刨地出来的。”

　　只不过短短两句话，却被戏谑之情给溢满了，掩清和自然是无可奈何地被惹怒，只不过他尚未被气昏头，知晓与这人过多纠缠毫无意义，便咬着牙忍下了这满腔怒火，从袖中摸出那卷宗拍在慕子云的胸口之上，沉默着抬腿离去。

　　然而掩清和几大步踏出去、刚准备推开门一走了之，便忽然听得门外有侍女询问：“主上，东西送来了，奴婢们方便进来么？”

　　――方才那队侍女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掩清和脚步一顿、身形僵住，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而身后那罪魁祸首更是一声哼笑，显然是坐等看戏。

　　门外的姑娘们叫了半天门没人应，窃窃私语了一番后，便又朗声道了句：“主上，奴婢们进去了。”

　　――主人不在也可以随意进来的吗！！这可怎么办！！！

　　掩清和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却正好撞上慕子云迎上前来的胸膛，便又扭过头去、睁圆了眼睛瞪他。

　　谁知慕子云竟是握着他的手转了个圈，拽着他几大步跨过，将他推着揉着弄到了床榻前。

　　掩清和被床边高起的台阶一绊，被迫倒在了那床榻之上，慕子云顺势附了上去，伸手挥下床头束好床幔，瞬间将掩清和遮了个严严实实。

　　只是他自己还留半个身子在外，掩清和抗拒挣扎、他只能武力制服，床幔也随着他二人的动作挥动起来，以至于那些婢女们一进来，便见着了这般惹人羞愧的光景。
第六章 好想逃却逃不掉
　　重工纹绣的床幔一放下来，部分光线便被隔绝在外，床榻里的空间昏暗不少，除却身上之人模糊的轮廓，掩清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悉悉嗦嗦的声音、以及耳边萦绕着的温和气息。

　　掩清和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那些看起来还是豆蔻年华的婢女也不知是手生不利索，还是故意在磕碜人，明明不用铺床叠被，放下东西便能走人，偏偏在外头磨蹭了许久，弄得他只能委身缩在这床榻之间、缩在这人的禁锢之下。

　　慕子云没来由地笑了一声，似是猜出掩清和心中所想，便轻声道：“别紧张，她们不会进来的。”

　　“那你松手。”见他没有为自己的冒失而愠怒，掩清和便理所当然地得寸进尺了起来。

　　“松开了你又要打我的。”慕子云方才便制住了掩清和暴怒的双手，此刻更是不肯放开，嘴上哄道，“别生气嘛，两个大男人又不吃亏，你这么大反应做甚？”

　　慕子云虽是这样说着，但手上力度还是松了些许，掩清和便顺意挣开他，语气淡漠道：“说的也是，两个大男人，反正你定是不吃亏的。”

　　“噗。”

　　慕子云显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听得外头木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响起，便识趣地从掩清和身上撑了起来，又顺着他没说完的话接了句：“自尊自爱是好事，但清冷美人还是矜持些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动手挽起了床幔，将其束好在床架之上。

　　掩清和冷着脸从床上坐起，本想开口回怼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合时宜，毕竟自己才刚刚闯进别人屋中，作为主人的慕子云不但没生气，还好心帮自己掩饰了一番，着实是…挺大度的。

　　两人沉默许久，倒是慕子云先打开了话匣子，他束好床幔后便顺手点燃了窗边的蜡烛，而后便双手绕在胸前交叉、好整以暇地往桌子上一靠，收起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朝着掩清和道：“解释一下吧。”

　　虽不熟知，但慕子云总是阴晴不定的样子，惹得掩清和不得不小心行事，只能试探着道：“鬼王大人无缘无故抓我来，应当是你先解释吧？”

　　“没让你解释那件事儿。”慕子云毫不羞愧似的，道，“我要你解释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我……”只是一不小心潜入人家房间、什么都没做就被抓包的掩清和脖子一横，回道，“你关我的屋子封印结界密不透风，却止步于地下一尺，这不摆明了叫我掘地出来吗，谁曾想这刚出来就在你屋子外头，恰好又遇上你那些侍女，我只能穿墙躲避了。”

　　慕子云眉头一挑，问道：“你不是有意来的？”

　　“我有意？”

　　掩清和疑惑的表情实在真切，慕子云沉思了一会儿，便又坐回到他身边，正当他试图开口之时，掩清和却像被烫着了一般跳起来。

　　这可怪不得他，自二人见面开始慕子云便没有给掩清和留下什么好相处的印象，更何况他们二人又不是什么相识相熟的关系，此番排排坐在床上，实在是……太奇怪了！

　　慕子云显然对自己有所误会，掩清和深知此举不妥，毕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己任何逃避的行为都等同于变相承认，然而动作是下意识的，早已是后悔莫及――

　　慕子云不出所料地一把将他按回床榻，并顺手从床头暗柜里抽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顷刻间就架在了掩清和的脖子之上。

　　那匕首锋利无比，仅仅是慕子云手持匕首袭上来的利风便已将掩清和的脖子刮出了一道血痕，紧张感与生命受到胁迫的危机感同时袭来，弄得他呼吸都急促了些许。

　　掩清和虽是神仙，没那么容易就驾鹤西去，但被人在脖子上横着割一刀的滋味儿没人想体验，便只能随着慕子云的动作仰起头，一副服软模样。

　　“你做什么……”受制于人，语气便也软了许多。

　　慕子云面色冷淡，道：“十日前，你也是这般偷潜入鬼行宫，大摇大摆地走了一遭，却什么也没做就溜走了。”

　　“……”

　　作为事件主角的掩清和一头雾水，自然也只能一言不发地望着他，表情活像是闷了个大头苍蝇，沉默了一会儿才否认道：“我没有。”

　　“你如何证明？”

　　“你先把匕首放下。”掩清和抬眸吊了他一眼，用食指指尖触上匕首冰冷的表面，而后在手持之人的默许下，将那锋芒推远了些。

　　许是因为慕子云今日心情不错，又或者是别的原因，竟是就这般好心收回了手，甚至将匕首插回了鞘中，搁在了一边。

　　掩清和手腕一凉，低头望去才发现是慕子云用捆仙绳将他二人的手捆在了一起，只能更加珍重地斟酌着话语，道：“我是新晋仙官，八日前才入职，之前都在忙天庭的事情未曾下届，更何况天界鬼界走一遭要耗费不少时间，我也无暇分身。”

　　“谁能证明？”莫名其妙似的，慕子云又不再板着脸了，冲着他莞尔一笑，道，“我也曾是天界中人，你说几个名字，我保准认识。”

　　掩清和望着他的表情，一股怪异之情油然而生，但还是回答道：“嗯……朝花信。她是我的监督官，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与她呆在一起的。”

　　“不认识。”

　　像是早就预料到慕子云会这样回答一般，掩清和喉头一梗，望了他许久，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总是翻白眼。”慕子云笑了声，又道，“既然你没证据，那是不是不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掩清和瞄了一眼他手边的匕首，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怒气。

　　“虽然你这皮囊做得的确投我所好，但你来这鬼行宫两回了，一不偷二不抢，究竟是要做什么，莫不是……来劫色？”慕子云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桎梏着掩清和的手，转而捏上了他的脸颊。

　　滑溜溜的，是上乘的肌肤触感。

　　捏了又摩挲，轻薄之意明显。

　　“与鬼王大人接触两回，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见外了，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掩清和直勾勾望着他。

　　慕子云的反应耐人寻味，掩清和便壮着胆子，一把拍开他仍留在自己脸上的手，而后面无表情地道了句：“你这样貌也的确是我心意的货色，但几番接触下来，我倒是怀疑，堂堂鬼界新晋鬼王……莫不是个傻批？”

　　虽是疑问的语句，但被掩清和以这陈述且笃定的语气念出来，着实是惹得慕子云面色一黑，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大方地绽出了一个笑容，道：“对不起，方才只是开个玩笑，这件事的确是我弄错了。”

　　“开玩笑？你用刀架在我脖子上开玩笑？”

　　掩清和瞬间怒发冲冠，而他二人的气场地位也在此刻瞬间对调了似的，慕子云连忙道：“听我给你解释嘛。”

　　“我不想听。”掩清和气的头皮发麻，只想快些离开这鬼地方。

　　实际上他真的抬起腿就走了，毕竟这鬼地方实在是让人难以产生多留的心思。

　　“等等。”慕子云毫不客气地拉住人的手臂，将他一把拉回了自己面前，而后抛出了求合作的橄榄枝来，“有人用你的模样来做坏事儿，显然是想栽赃于你，说不定是你的仇家之类的，你不想查清楚是谁吗？”

　　掩清和自然是毫不客气，一把将他的手甩开，道：“我为人处事光明磊落，没有仇家。况且那人既然是来找你的，那便是你的恩怨，我很忙，没空管你这鬼界的纠葛。”

　　慕子云哼笑了声，道：“刚入职的小仙官有什么可忙的。”

　　“关你屁事。”掩清和没好气说完，略过他而去。

　　“戊戌年庚申月丁亥日――”却听得慕子云在背后缓缓念着，便立即止住了脚步。

　　慕子云自然料得他会气冲冲返回，待人站在自己面前之时，才慢悠悠说完这话：“壬寅时……属狗的，怪不得这么喜欢咬人。”

　　“你念我生辰作甚？”掩清和此刻的面色显然黑过后厨用了二十年的锅底，语气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不善的巅峰。

　　“天煞孤星坐命。”慕子云笑着补了句。

　　掩清和冷眼望向他，挑眉道：“如此刻意提起，鬼王大人没见过么？”

　　“死了的我见多了，活着的、还活到飞升了的，我倒是第一次见。”

　　“那又如何？”

　　“不如何。”慕子云接得坦荡，却是又弯下了身子，毫不客气地朝着美人冰冷的面容亲近而去，缓缓道，“只是种种迹象，倒让我对你好奇的很。”

　　“神经病。”掩清和暗骂了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再从袖中掏出了那卷宗附带的贺礼往面前这人怀里一塞，便夺门而出。

　　可就是这急匆匆地一走，掩清和便撞了大衰运了。

　　慕子云的寝殿――再准确些来说是卧房，向来都没有外人进出，婢女侍从都是止步于厅前门外，甚至要换洗被褥的时候，婢女们也是将干净的被褥床单备好放置于厅前塌上，等着鬼王大人自己来取。有了这样的前提，若是想要暗算这位鬼王大人，除却在书房等待，最佳的伏击位置便是此地。

　　那贼人也是这样想的。

　　埋伏在鬼王寝殿卧房的门口，再怎么着也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法子，没成想这会儿从慕子云卧房里出来的人，竟是掩清和！

　　纵使掩清和对这符咒阵法一事再精通，但像这样一出门便被人用麻袋套了脑袋、再顺势往地上一推的架势，也着实是无法招架。挣扎不得的美人慌乱中将麻袋里提前放好的咒术密粉吸了个干净，脑袋一昏，就这样晕在了地上。

　　那前任鬼王派来“行凶”的侍从显然是没想到目标人这样就晕了，连他们提前备好的第二道措施都没用上，蹲下来一掀麻袋见着人脸才知，自己竟是弄错人了！！！

　　本着做事做到尾的原则，那侍从将手里早已捏好的黄符一把拍在了掩清和的额头上，那符纸没有针对性，贴到谁头上便对谁生效，此刻符咒发光，符纸顷刻间便融进了掩清和的身体之中，消失殆尽。

　　而屋内，尚在疑惑“为什么还送我东西”的鬼王大人还在原地，直至听见门口人体倒地的声音才连忙前去查看，那贼人却早已是不见踪影，只留侧躺在麻袋旁边的、晕厥过去的掩清和。
第七章 鬼界聘用拆迁队
　　鬼行宫作为鬼王及其一众鬼将鬼差的住所，就相当于天庭的神殿群，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鬼界的布局与天庭是差不多的。

　　但有一点不同的是，鬼差鬼将们并不像天庭仙官们那样在固定的建筑里工作，其多是游离于忘川河、奈何桥之地，所以除却慕子云所在的鬼王大殿，其余的、呈散发状分布在鬼王大殿周围的建筑，只是鬼将鬼差们的住所。

　　鬼王大殿自然在鬼行宫的正中央，鬼王大殿分前殿和后院，那日掩清和误闯的实际上是后院，属鬼王生活起居之处，而鬼王真正办公的地方位于前殿。

　　鬼王大殿在上一任鬼王在位时曾叫“露拙殿”，但由于现在还处在新旧鬼王的交接期，原先大殿门口挂着的牌匾是老鬼王自己写的、后被慕子云拆了还未立新，便只能暂时称作鬼王大殿。

　　此时，鬼王大殿，前殿。

　　新晋鬼王慕子云正坐在桌案前，仔细阅读着桌子上摊开的卷宗，那卷宗的外壳上画有祥云，是天庭的印记，显然是掩清和送来的那一卷。

　　整理卷宗的人许是慕子云的老相识，知晓他对天庭的祥瑞之光过敏，便将卷宗包的严严实实，倒让他隔着粗布拆了好一会儿。

　　所以慕子云一开始晾了掩清和好几日不理，抓回来之后又将人弃置不顾，究竟是为了先散去他从天庭带下来的祥瑞之光，还是单纯的恶作剧心起，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距离掩清和被人迷晕不过半日，天庭仙官在鬼界地盘被人堂而皇之地袭击了，这本是一件该叫得鬼行宫上上下下正襟危坐的大事。

　　但……就算是鬼行宫的主人、就算是在自己地盘上遭了殃，毕竟人不是自己雇来的，慕子云私以为自己作为清白人士，自然是该堂堂正正。

　　彼时他跨出门外，那袭击的贼人早已不见踪迹，地上只剩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当即解开麻袋探了掩清和的鼻息，毕竟只要人还活着，便无伤大雅。

　　好在掩清和的确无伤大雅，慕子云便差人将他安置于客房内，为尽地主之谊，他本该前去探望，怪只怪他瞧了一眼掩清和带来的卷宗，便顷刻被吸引了注意――显然，卷宗上所写的内容要比掩清和重要的多。

　　但良心未泯，他还是派了人前去、以视自己的慰问。

　　只是掩清和尚在昏睡中，慰问不可，而除了脸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出一会儿，鬼王大殿的静谧便被脚步声打断。

　　慕子云听着人来，便头也不回地问了句：“他现在情况如何？”

　　“掩大人还晕着呢，属下让人来瞧过了，说只是中了咒，约莫过几日就会醒了。”

　　那背着手站在桌案前的男子名叫郭承允，身体看着健壮，却是一幅脸色煞白的鬼样子，显然是只货真价实的鬼。

　　人死后魂魄便下鬼界，称之为鬼，若是不想转世投胎，便可尝试入职鬼差，从此留在鬼界生活。

　　而郭承允是鬼界的老人了，从上一代鬼王一直辅佐到这一代，这些天便是由他与其他几个鬼将负责照顾掩清和、监视其动向，并随时向慕子云汇报。

　　慕子云这才舍得抬头望他，略带疑惑道：“中了咒？知道是什么咒么？”

　　“尚且不清楚，不过属下认为，应当不是什么严重的咒术。”郭承允分析道，“行凶之人能在鬼行宫大摇大摆进出自如，想来也是那位手底下的人，既是那位派来的人，就应当是想略施报复，而非赶尽杀绝。”

　　“嗯……你怎知？”

　　郭承允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认真道：“谁让您把人家塑在鬼行宫前的神像给推了呢，那位脾气一直不好，此番不报复您才怪呢。”

　　“那是他心胸狭隘，一只鬼塑什么神像，塑得还金光闪闪的，看了都眼瞎。”慕子云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若是他肯把鬼王玉玺交出来，我也不至于不给他这面子。”

　　“是啊，退位这么久了也不给玉玺，真是不知那位心里头在想什么。”郭承允叹了句，“就是可怜那仙君大人，莫名其妙被牵连，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慕子云满不在乎道：“天煞孤星嘛，自然是倒霉蛋一个。”

　　“原来如此。”郭承允恍然大悟，道，“天煞孤星坐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怪不得咱们无论是要抓他还是要做别的什么，都如此顺利。”

　　他想了想，又问道：“可……那件事，真的与掩大人有关吗？”

　　“约莫与他无关。”慕子云一边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卷宗上敲击，道，“依这卷宗所言，先前那个应当是扮作他模样的人偶。”

　　“世间人偶无非三种材质，纸糊的、木雕的、人皮的，他能喝水洗澡，想必不是纸糊的，飞虫白蚁对他的身体没兴趣，想来也不是木雕的。”郭承允细细数着，又道，“可您怎么确定不是人皮做的呢？”

　　“我掐过他的脸。”慕子云大言不惭道，“又掐又摸的，还是两回，都没摸出什么不对来，况且他那肌肤娇嫩得出奇，仅是匕首掀起的风都能使其见血，若是人偶的面皮，未免太精致单薄了些。”

　　郭承允认真听完，表情纠结着叹了句：“原来如此，难怪您被他咬呢。”

　　怪不得郭承允注意点偏离，毕竟慕子云的形容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而他又是个向来憋不住话的人，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此刻更是口无遮拦地全说出来了：“我觉着您挺好的，掩大人堂堂仙君，就算是不从，也不能跟狗似的喜欢咬人啊。”

　　“不从什么？”慕子云一脸莫名，然而他下一秒便理解了郭承允言语中所指的事情，只能无奈扶额，问道，“是那些丫头们说什么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为了调查清楚真相。”

　　郭承允真挚道：“那您还让属下带着弟兄们去照顾掩大人，咱们可从没见过有谁调查真相要做到这般地步的。”

　　有时候属下太过真挚也不是一件好事，对于一根筋来说无论怎么解释都是死循环，慕子云深感无力，且觉得多说无益，便一记眼刀投掷过去，示意道：“闭嘴。”

　　郭承允是个称职的下属，主子说让闭嘴便闭嘴，于是乎，鬼王大殿内一下恢复了寂静。

　　倒是经过这样一提，某人的心便无法冷静了。

　　“算了。”

　　沉默许久，慕子云有些自暴自弃似的，干净利落地把卷宗一收，随手搁在了桌子底下的暗格中，而后站起身来，道：“总归也是替我受罪，你随我去看看那小仙君吧。”

　　站在一旁的郭承允：……明明我才刚回来。

　　但主子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郭承允便只能又跟着慕子云去向掩清和暂住的客房。

　　鬼界少有客人，就算有也不会待到要住的地步，所以客房自然是没有，而掩清和暂时住下的这一间，是“抢占”了外出鬼差的空屋子。

　　若说天庭诸仙皆是命中带贵显瑞之人，那鬼界便是烂命人士的聚集地，一群倒霉蛋住在一起，再加上掩清和……会发生什么事情，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天庭众仙皆知掩清和的凶恶之气来自于天煞孤星的因果福报，便有应对策略，但慕子云显然没有这个意识，以至于现下――他们才刚到，便见着安置掩清和的屋子成了废墟，只剩半边摇摇欲坠的屋顶、与完好无损的床暴露在视野之中。

　　废墟下散落着正在凝聚的尘气，显然是倒塌得突然，来不及躲避的婢女们的魂魄被砸了个准，但幸好鬼魂没有实体，此番她们只是被打散，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但悲剧往往是一连串发生的，瞧见那地上的火苗，便能猜到屋顶坍塌时烛台被砸倒了，而火焰非但没灭，还正好落在床边，顷刻间便点燃了垂落在地的床幔，火焰顺着床架攀上，窜得老高。

　　“天煞孤星真是麻烦。”慕子云皱起眉，无意识念叨了一句。

　　嘴上说着麻烦，但他还是下一秒还是出现在了那床边，用被子卷着将床榻上的人拦腰抱起――毕竟床幔是纱制的，烧的很快，一下便能烧着掩清和盖着的被子，他不想放纵火势蔓延，更不想让这小仙君尝试烈火灼烧之感。

　　眼见慕子云抱着人跨出废墟，作为一名忠心耿耿的下属，郭承允便下意识伸手去接，谁料自家主子却是没那个要把人给自己的意思，只能讪讪收回手，问了句：“主上，这可怎么办，把掩大人放在鬼界简直就是烫手山芋啊。”

　　慕子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先住我那儿吧，想来这气运也是我强他弱，天煞孤星的煞气奈何不了我，等他醒来想必也不会在这儿多留，自然会回天界。”

　　郭承允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劝道：“可是……”

　　“可是什么？”慕子云抱着人一边走向鬼王大殿，一边问着，显然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方才属下送来的送信彩云您没看吗？天庭那头来信说，天蟒出逃，南天门崩塌，修缮约莫需要十几日，掩大人恐怕……暂时是回不去了。”

　　慕子云：……

　　他望了望怀里睡着的人，只觉得真的犹如烫手山芋一般，触及之处都升了温，又发自内心地觉着自己应该收回方才说的那句话，不是“我强他弱”，而是他强自己弱，而天煞孤星的煞气，兴许真的能奈自己何。
第八章 好心地配合演出
　　相传在很久以前，天地初生，乃一个暗无边际的圆，圆里一片昏暗，直至上古之神破开混沌，天地才得以初分。

　　天地有灵，一分为二后泄露出来的灵气孕育出一条巨蛇，能化昼为夜、颠倒黑白，其拥着这能力横行天地多年，为人供奉，逐渐得道。

　　然其一朝化龙失败，退而为蟒，便走火入魔，遁入魔障。

　　灵物变成了魔物，自此性情大变，仗着神通扰乱世间，一时间生灵涂炭，违背天理者、自然要被镇压，巨蟒被收复，关押在天界某处，天庭也应运而生。

　　至于为何是镇压而非捕杀，许是只有那时的远古上神们才说的清楚了。

　　总而言之，也正是因为远古上神们的仁慈，才造就了今日这番尴尬局面。

　　此时此刻的掩清和，在鬼王大殿后殿处，睡得正香。

　　鬼界阴气重，阴盛阳衰，慕子云毕竟不是鬼魂，再怎么天赋异禀，也无法像天庭的仙官们那样，日日好似打了鸡血、连续工作好几日也丝毫不见倦怠。

　　他至多隔几日便需要补眠，因此鬼王大殿后院属于他的床就不能让与旁人，但倒霉蛋掩清和又必须跟在他身侧，如此这般，便只能在寝殿内、他的床榻旁支了个小床。

　　正如郭承允猜测的那样，事发第二日，老鬼王那边便来了消息，虽是表达了歉意，但这份细微的愧疚只向被误伤的掩清和，对于原本要遭殃的慕子云可谓是一丝真诚也无，甚至还故意磕碜人似的告诉了他一件“好消息”。

　　――掩清和中的只是返老还童咒。

　　为何用“只是”，是因为此咒实在不足一提，其毫无杀伤力，中咒之人只会心智退化，对其身子不会产生实质性影响，活像个恶作剧罢了。

　　这对掩清和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但对慕子云来说，实在是心中万般无奈、最后只能用五味沉杂来形容。

　　毕竟这“返老还童”也没个准头，究竟是“还”到哪个地步，是少年时期还是垂髫时期，无从知晓，叫人心里没底。

　　但……只要不是“还”到毫无自理能力的襁褓时期，慕子云自认为都还是能应付的。

　　不是他信口开河，只是他向来好运气，从出生到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仿佛顺水推舟，毫无难度，即使是原先一团糟的鬼界，在他来了之后都能立即恢复秩序。

　　鬼界不似天庭，没有祈愿、也极少突发事件，所以一旦立起秩序，事务便不多，而他作为鬼王也一日比一日空闲，眼下除却那卷宗所说事宜需按兵不动，便只有掩清和的事情最重要，于是乎，他待在这小床边的时间也随之增长。

　　说来奇怪，他在小床前看了那昏睡的美人三日，竟是对这人孩童时期的模样生出些许好奇来。

　　不知是不是也这般骄横……

　　心念一动往往慢于动作，慕子云才刚这般想完，手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摸上了那美人的面颊，睡梦中的掩清和没法给反应，只能任人鱼肉，于是乎，那刽子手便又大着胆子揉捏了一番，惹得那冷白的肌肤通红一片。

　　约莫是用劲过猛，慕子云自觉不对，却又没有因此收手，反倒用指腹在那泛红的肌肤上蹭了又蹭，占尽便宜。

　　郭承允端着药进来之时，见着的便是这般光景――主子又在轻薄人家了。

　　现在转身出去吧，掩大人还要喝药，若是直接进去，岂不是又坏了主子的事儿，这样想来，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能在门口止住了脚步，面上两道浓眉快拧成麻绳，显然是纠结的很。

　　好在药味够浓，能十里飘香闯进寝殿之中，将慕子云的思绪从掩清和身上拉回，他探头往门口瞧了一眼，见着端着药呆若木鸡的郭承允，便忍不住训了一句：“傻站着做什么，待会药都凉了。”

　　――怎么还是被骂了！

　　郭承允无可奈何地应了声：“这不是怕打扰您吗。”

　　符咒而非中毒，便无需解毒，掩清和只需一日喝一次补充体力的汤药便可，由于以往两日都是他在喂，郭承允把托盘放在桌上之后，便习惯性地端起那瓷碗来。

　　谁曾想，自家那主子竟是更自然地将碗接了去，一边搅拌着碗里的汤药，一边问道：“这碗是不是碎过？”

　　郭承允闻言，有些受宠若惊般抚了自己手掌上的伤口，回道：“是，昨日属下刚给掩大人喂完药，碗就突然炸开了。”

　　“天煞孤星在这儿，小心些才是。”慕子云吹凉了一勺，送到掩清和嘴边。

　　郭承允几乎感动落泪，连忙应道：“属下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谁说你了？”慕子云一脸莫名其妙地望向他，又看看他揣着的手，没好气道，“你一只没有实体的鬼，受伤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看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都被瓷片的碎片划到下巴了，说不定要留疤呢，以后能不能小心些？”

　　慕子云此刻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莫名其妙给郭承允好一顿说教，惹得后者摸不着头脑，一根筋转不过弯来，便只能憨憨地问了句：“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慕子云头也不回，就这样应道，显然是注意力更多都在掩清和身上。

　　郭承允踌躇了半晌，才豁出去似的问了句：“您怎得……突然转了性子，莫非是见色起意，对掩大人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慕子云虽是一个好上头，平日里也没什么架子，但并不会任由属下说这等出格之语，郭承允此番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便已经做好了要被打的准备。

　　可更令鬼诧异的事情发生了，慕子云非但没生气，还认真地回了句：“我是担心清和出事才来照顾的，哪能叫见色起意啊。再说了，就算是有意，我这一颗心交出去，别人还指不定要还是丢呢，哪敢痴心妄想啊。”

　　此刻就算是郭承允这般神经粗大的憨厚壮汉也意识到了慕子云的不对劲，自家主上不会也被人给下咒了吧！

　　可他不敢问，也来不及问，只能呆愣着看着慕子云喂完汤药后，起身替掩清和掖好了被子，便示意他收拾好东西跟着出去。

　　“诶，好。”郭承允应了句，一边收拾着，心中一边泛起一股莫名的既视感。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然而下一秒他便头脑风暴，发现了其中端倪。

　　一开始掩清和被安置在鬼王大殿时，是由负责打扫的婢女们照顾的，但天煞孤星的煞气显然不是换了地方便能改善的，眼下有慕子云的因素在，这煞气也仅仅是从震塌房屋降级成了器皿损毁。

　　婢女们想为他擦擦脸，盛着水的盆便破了，水流了一地，任谁走过都会摔倒；想为他喝汤药，从熬药开始那火便一直生不起来，要不然就是药炉爆裂；最严重的是那床短短两日内都塌过两回，最后再搭之时便不得不往慕子云的床榻靠近了几分。

　　昨日与前日慕子云并不是很得空，且看自家主子也没有要照顾人的意思，先前照看过掩清和几日的郭承允便自告奋勇拦下了这差事，许是他命硬，虽然过程依旧是磕磕碰碰，但好歹是比那些小丫头顺利些，便就一直这样照顾着了。

　　所以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给掩清和喂药之时，会用圆枕将其脑袋垫高，以便吞咽。毕竟掩清和晕着，牙关紧闭，他当然不可能学话本里的内容那样自己喝一口再渡过去。

　　可是方才，自家主子喂药之时，并没有垫枕头啊！

　　莫非……

　　直至走出了后院，回到鬼王大殿的前殿之时，他才开口问道：“主上，是不是掩大人早就醒了，却在装睡，您才说那些话的？”

　　“看不出来啊，你还挺聪明的。”慕子云望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夸了句。

　　郭承允“嘿嘿”傻笑了声，又问道：“那您怎么不戳穿他，还在那儿说那些话，听了让人怪恶心的。”

　　慕子云不可置信般望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想娶媳妇么？”

　　“想。”

　　慕子云坐到桌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接着道：“想？想就多学学我方才说的恶心话，不然你下辈子都娶不了。”

　　郭承允应了句：“哦……好！”

　　他又道：“可是――”

　　“他许是害怕。”慕子云知晓他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便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回答道，“他的手凉得很，闷在被子里也凉，我想着他现下是孩童心性，应当是有些怕生人的，便故意说些好话给他听，好让他不那么害怕。”

　　郭承允的注意点又再次跑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道：“您又摸人家手了，还说没……”

　　当然是又被慕子云瞪了一眼。

　　郭承允止住了话语，慕子云便为自己例行辩解，道：“他手放在被子外头，我想给他塞进被子里才摸的。”

　　“那您看人家手做什么？两个大男人在一块儿……怎么会盯着对方的手看嘛？”

　　“他手上戴着个银镯，晃眼睛，我便看过去了。”慕子云几乎咬牙切齿，他向郭承允投去一个善意的笑，问道，“还有什么要问吗？”

　　郭承允此刻热心肠过去，才发觉自己的话语有些不妥，连忙恭敬地应了句：“回主上，没了。”

　　“况且，许是我把他吵醒的。”

　　慕子云倒是没生气，只是说完这话便一直望着自己的手，食指与拇指并起、有些不自在地捻了捻，随后又着了魔似的掐了掐自己的脸。

　　脸上那一片红，兴许是真的太用力了。
第九章 实在是鸡飞狗跳
　　像是上天故意要让慕子云照顾人一般，眼下掩清和恢复清醒不过半日，慕子云还未来得及去瞧他一眼，便又忙了起来。

　　与天庭一样，鬼界也设有各分工各部门，例如无常殿、孟婆庄之类。

　　眼下，正是由无常殿报上来的一件事。

　　是人间的换命之事。

　　对于这类事件，鬼界向来是睁一眼闭一只眼，不会出手干预，毕竟换命是一场对等交易，心甘情愿的二人既没有影响天理、也没有破坏规矩，至多在其死后往三生石上记上一笔，待到轮回转世之时再做清偿即可。

　　但这仅限于自愿，而如今这事被特地上报，显然并非常规。

　　换命之术由来已久，千百年过去，其根源延伸出来的换命方式也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凡人试图换命，无非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既然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就应当选取比自己更好的命格才对。可从无常殿那儿上报的情况来看，这几起事件几乎都是普通命格换普通命格，甚至还有用自己的好命去换烂命的，实在是随心所欲、蹊跷至极。

　　偏偏巧得很，这些事件又与天庭托掩清和带下界的卷宗上所说之事连了起来，当真是棘手。

　　卷宗上所写之事，慕子云早有耳闻，毕竟他也曾是天庭中人。

　　那卷宗实则算是一篇悬赏，悬赏之人名为任起枝，乃一介飞升术师，位列仙班，却做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天界鬼界并非对立，但自古以来光明便瞧不起黑暗，仙人也不屑接触鬼魂，可这任起枝就是个例外，他的看家本领便是以魂魄做傀儡、再驱使傀儡去完成别的事情，悬赏或暗杀，总归追不到他自己头上。

　　鬼将鬼差们只能在夜晚行动，所以慕子云在人间留有线人，那日坑害掩清和的陈玉便是其中之一，线人负责白日调查，传回的消息便是――曾在那几处换命者的家附近见过任起枝――任起枝实际上很好认，因为他随身背着一具娃娃木偶，据说是他做的第一个傀儡。

　　他做的傀儡极其逼真，且都会在头发上绑一根红线，前几日大摇大摆闯进鬼行宫的“掩清和”头发丝上也有红线，这样一来，便不得不怀疑那具傀儡也是出自他之手。

　　可是掩清和的反应，像是根本不认得这人……

　　若是不认得，那傀儡如何做得如此相似。

　　慕子云本就对掩清和持怀疑态度，此番刚减弱些，偏偏傀儡、换命、任起枝这三件事又连在了一起――这怪不得他，毕竟掩清和的命格，是个最需要换命的天煞孤星。

　　但没有证据，毫无头绪，而且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便更不知该从何捋起。

　　慕子云盯着那卷宗看了许久，决定还是先让鬼差们留意，静观其变。

　　他收好卷宗，准备亲自去各殿一趟，将这差事交代下去――因为他没有鬼王玉玺，无法以卷宗的形式传达命令。

　　鬼王玉玺没有转交，这便是导致新旧鬼王不留情面互相伤害的关键事件。

　　慕子云继位之时，便在身上纹了象征身份的鬼王图腾，鬼界所有的鬼都知晓、且认可这个新鬼王，所以即使没有玉玺，也无伤大雅。

　　但总有弊端――下达的命令若是没有盖印，便不能确认是慕子云亲笔所写，而每道命令都需要存档，便只能由他四处奔波，去到各殿之中、当着管事鬼的面儿写。

　　他本想先去孟婆庄，交代她们在留意一下过奈何桥中可有换命之人，谁曾想还没出了鬼王大殿的门，便见着一对小黑白无常风风火火地跑来。

　　由于凡人数量日渐增长，鬼界业务繁重，黑白无常增加了许多对，原先的一对黑白无常便理所当然地成了无常殿的管事。而这一对黑白无常皆是孩童模样，估计是无常殿新化的，他们尚且年幼，无法当差，大黑白无常便会差使他们做些小事，例如现在，定是传话来了。

　　那穿得白白净净的小白无常一路奔到慕子云面前，略微有些焦急道：“主上，那仙宫来的大人现在在无常殿里，七爷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慕子云还未来得及开口，跟在小白无常身后的小黑无常便补了一句：“无常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

　　“……我不是叫你看好他吗？”慕子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随即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郭承允，笑得并不是那么和善。

　　郭承允尴尬一笑，连忙解释道：“主上…掩大人只是变幼稚了，又不是变傻了，以属下的能耐，也困不住他啊……”

　　白无常便罢了，只是看着吓人，但为人还算和善，可黑无常的脾气向来不好，也不知误闯无常殿的掩清和会受到何种对待。慕子云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去向无常殿的步伐。

　　果真，他刚跨进大殿，便见得掩清和立于殿中，黑白无常则围在他身侧，虽未针锋相对，气氛却实在微妙。

　　黑无常见着慕子云，倒不似郭承允那般恭敬，只是随意道了句：“鬼王大人怎的留着天庭的人在鬼行宫，他此番乱跑出来惊扰魂魄不说，还坏了我无常殿的屋顶。”

　　“他现在不过孩童心性，何必与他计较。”

　　“是孩童，又不是白痴，他在这看到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算窥探机密吗？”

　　这样说来也有理，作为鬼界鬼王，慕子云自然是要明事理，便伸手将掩清和往身边一拽，低声训道：“谁让你乱跑的？我叫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你竟全当耳旁风。”

　　“我……”掩清和本就局促，现下更是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险些将那可怜的绸缎揉成破布，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见他这般小心模样，慕子云深觉无力，不耐烦地又训了句：“你现在是寄人篱下，能不能消停点？”

　　“……我、我只是想找你。”掩清和终于肯抬眸望他，眼睛湿漉漉的，竟是自顾自地委屈了起来，“我单知道你在殿里，又不知是什么殿，问起别人，他们见我都像见了鬼，我问不到，只能一间一间找来――”

　　“找我？找我做什么？”慕子云赶着处理事情，便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也重了些，“我很忙，没空陪你玩，你自己乖乖待着行吗？”

　　慕子云说完便立即觉得不妥，虽然这语气放在郭承允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人耳朵里，至多是一份严肃加上些许催促，根本算不上过分，可现在他是对着一个掩清和说出来了，一个本就有些惧怕的小孩子，莫不是要被训哭。

　　倘若真是被吓哭了可还好，哭哭啼啼的脆弱模样，至少能激起慕子云的怜悯之心，只是掩清和毕竟是掩清和，即使是孩童时期的掩清和，在被吓哭的同时，也断不会有如此卑微的反应。

　　只见他听完那话、便一把甩开了慕子云拽着自己的手，望着他故作镇定地喘了几口气、还是没忍住，豆大的泪顷刻夺眶而出，梨花带雨地冲着他抱怨道：“你若是见着我烦，我走开就是了，干嘛这么凶啊……话也不听我说完，我，呜呜……”

　　诺大的无常殿回荡着掩清和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闯进慕子云的耳朵里，激得太阳穴都突突跳，而一旁的黑白无常显然没有要帮忙的打算，郭承允又是一幅想管不敢管的模样，慕子云面露难色，连忙用手给他抹了抹眼泪，嘴里连连哄道：“好好好，听你说听你说。”

　　他的手才刚一摸上，掩清和便止住了放声大哭的趋势，逐渐减弱为抽泣，只是两只眼睛里流出来的泪多得犹如雨后春笋，来不及擦掉便又冒出头来，慕子云只能两只手都用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干脆用手掌拖住那美人的下颚――

　　谁知，他的手掌刚一附上，掩清和便低了低脑袋，将脸依附在他的掌心。

　　如果撒娇有等级，那此刻楚楚可怜而不自知的大美人估计是宗师级别的，对着旁人的心一击必中的那种。

　　至少在鬼王大人心里是这样。

　　为了看清掩清和面上的细微表情，慕子云干脆顺势捧起他的脸，尽量将声音放到最柔和，问道：“那……那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到底是孩童心性，哄一哄便不哭了，掩清和撅着嘴犹豫了半晌，才望向他、道了句：“我、我饿了――”

　　尾音拖的老长。

　　慕子云抹了抹他通红的双眼，商量道：“你先回屋里，我马上叫人给你送吃的来好不好？”

　　“……嗯。”掩清和望了他许久，才撅着嘴、好似十分勉强一般答应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问道，“屋顶怎么办？是我弄坏的……”

　　“我会解决的，你不用担心。”慕子云笑着揉了揉他的脸，转而对着郭承允吩咐道，“你先送他回去，我与二位大人还有事要说。”

　　他哄着骗着，好说歹说，这才把掩清和交到郭承允手上，目送着他们出无常殿的门，慕子云竟是生出些许如释重负的感觉来。

　　白无常笑了声，打趣道：“想不到鬼王大人还挺会哄人的。”

　　“别提了。”慕子云无可奈何地挥挥手，道，“说正经事吧。”
第十章 一回生疏二回熟
　　实际上，慕子云要与黑白无常说的正经事，就是那任起枝之事。

　　从大局的角度来说，这事儿现在只是初露端倪，黑白未定，未来走向如何、会不会***都尚且未知，着实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徒增公务。

　　可偏偏天庭那头有了动作，卷宗上虽然只交代了任起枝的生平，但这无疑是一种暗示，许是某位上神推算出了什么，需要提前做准备。

　　作为曾经的天庭中人，慕子云深知上仙们都有一种不肯直说天意的坏毛病，总喜欢给些不到边的暗示让旁人自己悟，悟透了还好说，悟不透的，岂不是平白耽误事儿。

　　尤其是现在这种状况，直接交代他留意一下，不比暗示来暗示去要方便得多么。

　　许是无意许是故意，这件事偏偏交由了慕子云，多疑的性子一发作，于他而言就无疑像一小根刺进手指里的木屑，即使知道这细微得根本不必施舍关注、指不定哪天便会自己消声觅迹，但就是心头越想越发痒，只能急着拔除。

　　听完慕子云的叙述，白无常一边指挥着小鬼们修补屋顶，一边回道：“鬼王大人，我说实在话，这种事情放在以往，鬼界是管都不会管的。反正那些凡人最后都要死，等判官罚恶司判下来了再一并处理不好么？何需多此一举。”

　　慕子云冷淡道：“任起枝又不会死。”

　　黑无常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道：“他都飞升了，天庭的破事儿，与我们鬼界何干。”

　　“人间遭殃我们也忙，你想时不时就加班吗？不如早些解决，省的夜长梦多。”慕子云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加班不加班的倒是无所谓，反正咱们也是鬼，无伤大雅。”白无常将视线从屋顶上收回，冲着慕子云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依我看，鬼王大人是担心那什么枝的事情与仙君大人有牵连，这才急急忙忙的吧？”

　　“呵呵呵呵，老八不愧是有老婆的人。”黑无常难得调侃，但许是因为不常笑，此番笑起来颇有些揶揄人的意味。

　　所以说，当下属资历比自己深，自己还与下属成为兄弟的下场便是这样，面对这两人的调侃，慕子云只能颇为无奈地揉着太阳穴，一时竟是忘了反驳白无常的话，便顺着话头又叮嘱了一句：“记得我交代的事情。”

　　“记得了记得了。”白无常挥挥手，道，“快回去吧，省的那仙君大人又生事端。”

　　“待会吧，我还得去一趟孟婆庄。”慕子云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道，“你们若是有那老人家的消息，劳烦通知他一下，快点将鬼王玉玺给我吧，再这样下去倒不如让你们通通来鬼王大殿当差好了。”

　　黑无常应道：“知道了，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慕子云离开无常殿，又以最快的速度去了一趟孟婆庄，便马不停蹄地赶回鬼王大殿，以减少发生意外的可能。

　　果真，被他逮到偷偷摸摸想要溜走的掩清和。

　　“去哪儿？”

　　“……”

　　“看见你了，再不出来我就去抓你了。”

　　躲在暗角的掩清和浑身一激灵，只能探出个头来瞧他，乖乖应着：“没、没去哪儿，就是想四处走走。”

　　“你不是饿吗，怎么不乖乖等着吃饭？”见他走近，慕子云顺势一把将他拉住，扯回了寝殿里。

　　寝殿内空空如也，郭承允竟是不在。

　　慕子云面若寒霜，丢下一句“等我”给掩清和，便转身出了门，而后在那群小丫头的指引下，发现了在厨房的郭承允。

　　“主、主上。”郭承允在灶台前忙活着，一扭头便见着面无表情的慕子云，着实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在干嘛呢？”一进门便香气扑鼻，显然是在做饭，慕子云装模作样四处看看，语调轻快，带着一丝寒意。

　　“属下在做饭，掩大人点了菜，说想吃红烧狮子头、酸辣土豆丝，属下便在这做着。”郭承允下意识抹了抹额头，仿佛在擦汗，只可惜鬼是不会出汗的，所以他只是抹了个空，看起来颇有些窘迫意味。

　　“你做吧，做好了端去寝殿便是。”

　　慕子云相信，郭承允被自己警告了这么多次，是断不会再疏忽大意了。只奈何郭承允生前是个酒楼大厨，掩清和这一点菜，便自然而然地让他想起了从前欢乐的时光，戒备便有了漏洞。

　　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慕子云下意识皱起眉，黑无常说的有理，掩清和只是变幼稚了，不是变白痴了。

　　恰好，他这一出小厨房，便见着掩清和从寝殿小心翼翼地溜了出来。那大美人见着慕子云，活像做了坏事被长辈发现的孩童，身形一僵，竟是定在了门外。

　　“你给我过来！”慕子云自然是心中不爽，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拉起那美人垂在身侧的纤细手腕，将他拽进了屋里。

　　他一手关上门，又道：“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个屋子里，不准踏出半步。”

　　大人尚且不愿失去自由，更何况是向往世间的孩童，掩清和一听这话便着急，连忙喊道：“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你这是囚禁！！”

　　“就是囚禁。”慕子云逐渐失去耐心，面色黑的厉害。

　　“我要出去！”掩清和一听，连忙挣扎着试图甩开慕子云的手，以逃出生天。

　　“你别闹了！”掩清和抗拒地厉害，慕子云只能用劲拽紧他的手腕，将人直直拽到寝殿内侧，厉声问道，“你在无常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都能把屋顶克塌个窟窿，眼下天庭回不去，除了我这儿哪还有地方容得下你，你还能去哪儿啊？”

　　“我就要出去！”

　　掩清和不从，挣扎之势愈发猛烈，慕子云胳膊被他猛然一拽，便又赌气似的往自己这边一拉，两股力量作用之下，慕子云紧紧箍着掩清和手腕的手、竟是就这样直接将其手腕上的银镯给薅了下来。

　　那银镯本就略小，平日里掩清和想要直接取出来做保养都费劲，还要念咒使其变大呢。然而就在此刻，这银镯卡着他的的手骨，被慕子云硬生生地捋了下来。

　　大美人本就消瘦，手便瘦得有些柴，又白的很，此时那手上肌肤是立即由白转粉红，粉红再变深红，然后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显然是刮到内伤，都淤血一片了。

　　痛是自然的，但这点痛要是放在平时，是掩清和完全不屑于给反应、甚至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可是中了“傻子咒”的掩清和呀！

　　于是乎，慕子云就见着掩清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好一会儿，复又抬头去盯他，是眼眶泛红，眼底湿润，显然是又疼，又被他的模样给吓着了。

　　“你别……”

　　慕子云刚想劝他几句，偏偏在这美人要哭不哭的临界点上，方才那落在桌面旋转了半晌的银镯失去了平衡，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可响了。

　　这清脆的声音无疑是一记信号，于是乎，掩清和嘴巴一瘪，眼睛一闭，就这样理所应当地大哭了起来。

　　“诶！你别、别哭啊……”

　　慕子云在掩清和的哭声中愣了半天，才有些手忙脚乱地哄起来。

　　“手……手疼……”掩清和哭得毫不客气，发红法烫的那只手举得老高，做足了可怜之相。

　　“好好好，我给你吹吹……呼……呼……不疼了不疼了。”有了前车之鉴，慕子云轻车熟路，连忙捧住他的手吹气。

　　掩清和一只手被慕子云握着呼呼，又用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银镯，抽着气哭诉道：“呜、娘亲……呜呜，娘亲送的银镯掉地上了，都弄脏了……”

　　“捡起来捡起来，我这就捡起来。”慕子云连忙应声，随即便弯下腰去捡那银镯。

　　倒是没有松开掩清和的手，许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掩清和就会立马喊着哭着说手疼了。

　　可谁知道呢，不过是他的猜想罢了。

　　慕子云捡起那银镯在自己衣服上蹭得锃亮，复又哄他：“好了好了，现在干净了，快戴上吧。

　　“明明是你弄掉的…你还不给我戴回去…呜呜――”掩清和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看他半天，一瘪嘴，又要哭了。

　　担心掩清和哭得太大声被旁人听见，慕子云连忙捂住他的嘴，安慰道：“好好，那你这咒语是什么？我给你带上。”

　　掩清和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道：“……审度时宜，虑定而动，天下、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皆顺心意。”

　　“这么长……”慕子云叹了句。

　　他真的只是感叹一句，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可落在掩清和的耳朵里便带了些许嫌弃意味，惹得那哭啼着的美人还要在一片呜咽声中抽空嚷嚷：“我喜欢！”

　　“好好，我没别的意思。”慕子云连忙抹了抹他被泪迷蒙的眼睛，嘴里念着咒语将手镯给人戴了回去。

　　只是掩清和还在闹脾气，嘴里一直重复着要出去，慕子云实在无法，只能应付到道：“天亮了再走好不好，现在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出去也不安全。”

　　温柔便是刁蛮最好的解药，许是察觉到慕子云的真挚，掩清和逐渐安静下来，望着他吸了吸鼻子，才勉强答应：“好……”

　　“先吃东西吧，特地为你做的。”慕子云松了一口气，拉起掩清和的手，将他带去饭桌上。

　　他确实不是哄骗，说的话也句句真心――

　　因为……鬼界根本没有白日。
第十一章 试探你又亲近你
　　掩清和现今的心性，虽是如孩童般天真无暇，断没有了先前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成熟，但吃饭这样的小事总还是会的，况且满桌都是他自己点的菜，自然不存在挑食的问题、也不需要旁人追着喂。

　　鬼界鲜有留宿吃饭的客人，郭承允作为一个下岗再就业的鬼差，重操旧业的同时殷勤心起，未经客人允许，便自作主张替掩清和在菜单上加了一道白灼大虾。

　　在鬼界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自然是不可能有这般新鲜的河虾，估计是他赶着去人间集市上买的，新鲜的河虾新肉质紧实，再配以精心调制的酸辣酱料，风味极佳。

　　可惜小掩公子年纪尚小，不会剥虾、或是说根本就没有要自己剥的意识，每夹一筷子菜都冲着那虾眼巴巴地瞧去，可就是没动手。于是乎，陪着小掩公子吃饭的鬼王大人便主动包揽了这项工作。

　　不知为何，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鬼王大人此刻竟是忘了自己可以使唤旁人，反倒亲力亲为，将每只虾都剥去虾壳、挑去虾线，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盘子里――甚至是沾好料汁放进掩清和碗里。

　　许是从小家里便教导着要食不言、寝不语，掩清和一直吃得很安静，不曾主动说过话。

　　但现如今，大美人变成了小孩子，还正吃着饭，戒备心降低，不趁此时套话，更待何时呢！

　　掩清和一醒来便要找自己，想来应当还是认得自己的，慕子云默默组织着语言，一边剥着虾，一边偷偷瞄他，试探道：“好吃吗？”

　　“好吃。”掩清和点点头，从碗中夹起一个送到他嘴边去。

　　“我不饿，你喜欢就多吃些，不用让给我。”慕子云轻捏住他的手腕把筷子扭转了方向、将虾仁喂回他嘴里，接着道，“先前在天庭宴席上见你，似乎都不怎么吃东西，今日见着郭承允做这些菜我还吓了一跳，怕是他故意欺负你、强迫你吃东西呢。”

　　掩清和闻言，先是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再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而后望着他道：“天庭宴席……我应当没见过你啊，我这次下界来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慕子云心下了然，便勾起嘴角笑了笑，掩清和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他方才临时胡编乱造出来的事情，看来人的确还是清醒的。

　　于是他又道：“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应当是在梦里见过你，你生得这样好看，我怎么会认错呢？”

　　“你……”掩清和一脸莫名其妙，望着他的目光也沾染上些许不可置信，甚至是有些艰难地问道，“那你是喜欢我？”

　　慕子云随口应道：“嗯，对。”

　　“可先前你我都不相识，何来喜欢一说？”小掩公子天真归天真，到底还是没傻。

　　“朝花信是我旧友，时常听她提起你，说你聪明又伶俐，人也好。”慕子云满口胡诌，“只是听她说你的事情便已让我心生仰慕，此番见着你的样子…只能是更喜欢了。”

　　小孩子总爱听好话，掩清和也不例外，而慕子云倒也不介意陷入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的死循环，甚至还有些怡然自得、心道可算是摸清了如何才能顺着掩清和的性子。

　　谁料掩清和听罢，竟是将手中碗筷一放，露出一脸委屈模样来，撅着嘴道：“你既是这样想我，那我下界的时候怎么还拖拖拉拉不肯见我，害我平白耽误了好几日，若是没耽搁……说不定我就能在法阵被损毁之前回去了。”

　　他单是记得要走南北天门的法阵才可出入天庭，却忘记自己早已是天庭仙官，身为天庭仙官，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可以自行画阵回到天庭的。

　　说到底是孩童心性，性子还是单纯直白的很，听慕子云说什么便信什么。

　　慕子云自然知晓这一细节，却也不想告诉他真相，只任由那美人自我纠结，好令其在鬼界待得更久一些。

　　只是自己挑起的话头总要圆回去，眼见着这边掩清和真挚得连碗筷都放下了、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慕子云连忙道歉：“抱歉，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我自然想见你，只是我对天庭的祥瑞之光过敏，你来的时候光芒万丈，我怕见你会受伤，所以才想晚几日，好散散你身上的光芒。”他又诚恳道。

　　这倒是真的。

　　想当初，慕子云一朝飞升，其天赋与实力皆是上乘，在天界自然是如鱼得水、风光无量，甚至一度到了要做下一任帝君的地步。

　　至于他为何会突然去往对于仙官来说如同流放地带一般的鬼界――实在是迫不得已。

　　而这背后的原因说来也令人哭笑不得――他对天界的祥瑞之光过敏。

　　初上天庭之时他便发觉了这个问题，只要被这光线照上一时半刻，浑身发红发烫不说，甚至会出现难以忽视的灼烧感，红疹能一路长到眼睛里，想要在天庭自由行动便要从头裹到脚，连头发丝都不能露出来，着实是麻烦得很。

　　慕子云是个豁达人，这一来二去的闹得他烦，加之他也并没有觉得在鬼界做事就不如天界，于是便干脆远离了这麻烦之地。

　　“你想想，你给我带来的卷宗都包得严严实实的，我当真没有骗你啊。”

　　“我知道。”掩清和听闻过关于慕子云的传说，自然是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便没过多纠结，道了句：“我瞧那卷宗包得那么结实，还以为是很严重的事情，就不敢怠慢，没想到只是因为你见不得这光。”

　　怕掩清和不够相信似的，慕子云还伸出手来，又补了句：“你看我的手，方才为了打开那盒子，都灼红了。”

　　“那卷宗上说的事情确实很严重。”慕子云故意唬他，道，“所以等我剥完这最后一只虾就要去做事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要乖乖吃饭，不要到处乱跑。”

　　“好。”

　　然而慕子云突然操心泛滥，十分不放心似的，滔滔不绝道：“吃完饭之后想要沐浴或是做别的什么事情，就跟屋子外头守着的那些丫头们说，她们会帮――”

　　谁曾想，掩清和竟是夹了一只虾、不顾他还在说话便塞进了他嘴里，而后冲着他笑着道了句：“谢谢你。”

　　意味不明，显然是自动过滤了不想听的话。

　　说话没人听，还被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本该生气的慕子云却是颇为无奈，只能道：“清和，咱们说好了天亮再走的。”

　　“好～”掩清和声音拖的老长。

　　慕子云本想离开去做事，可看掩清和的反应又不放心了，便问道：“清和，你离开鬼界又回不得天庭，打算先去哪儿？”

　　掩清和咬了咬筷子头，思索了一番，道：“……不知道。”

　　“你想啊，你暂时回不去天界，去人间也没个认识的人，一个人待着多不方便、多孤独啊。”

　　“嗯…”

　　“而且那些凡胎肉体可不如我这鬼行宫的鬼坚韧。”慕子云捏了捏他的手，哄道，“你就留下来陪陪我吧～到时候南北天门的法阵恢复，我亲自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考虑考虑，吃完饭再同你说。”掩清和推开他的手，说完这句话便又埋头吃起饭来。

　　俗话说的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今日若是将掩清和逼得太紧，指不定这位祖宗会做出什么别的事情来，左右不能回天界，掩清和深知天煞孤星的威力，也只敢待在自己身边，意识到这一点的慕子云不得不宽了心，稍微放松了对掩清和的禁锢。

　　“主上。”

　　慕子云刚从后殿踱步到前厅，便听得有人在背后喊自己，回头一看，果真是刷好了锅碗瓢盆、此刻得了空的郭承允。

　　“你追出来做什么？掩清和还没吃完，你不等着去收拾碗筷吗？”他虽是语气冰凉，但好歹也是停住了脚步。

　　“属下待会儿就去。”郭承允熟练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来，而后又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慕子云，道，“这是那位大人托癸弈送来的药方，说是能让掩大人快些好起来，您看需不需要，若是需要的话，属下待会儿就去抓药。”

　　癸弈是老鬼王身边相当于郭承允一般的存在，大到调兵遣将、小到煮饭铺床，二位鬼王无一例外都会安排他们二人去做。

　　比如那日袭击掩清和的蒙面人，正是这倒霉催的癸弈。

　　至于药方是否真的有效，作为一名资深鬼差，郭承允打心底里觉得那老鬼王没这好心，说不定让人吃下去还要再傻几分。

　　可看自家主子的样子，应当是想掩大人能多傻几日、好在鬼界多留几日的吧。

　　“你先去抓好药。”慕子云草草看了几眼，又将药方递回去，道，“暂时不用熬给他喝，就再让他傻几日吧。”

　　“诶，好。”郭承允收好那张药方，又问道，“主上，咱们留着掩大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啊？”

　　“自是有用，等时机到了再告诉你。”慕子云望他一眼，道，“我见他挺喜欢你做的饭，你暂时就去当他的专属厨师吧，也不用偷偷摸摸遛去人间买虾了。”
第十二章 鬼街没有糖葫芦
　　鬼界有严格规定，鬼差鬼将们在没有差事时是不得随意前往人间的，就算是无时不刻专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也得领了生死薄才得前往人间。

　　所以……郭承允私自前往人间去买虾的行为，自然是违反了规定。

　　只不过这目的是为博美人一笑，哄好了掩清和，慕子云便没惩罚他，反倒还将他的热心肠完全托付了出去。

　　“郭大哥，你今日得空吗？”掩清和吃完名义上的早饭，便对着郭承允道了句。

　　天知道掩清和一开始唤郭承允叫的是“承允哥哥”，叫了好几回都不肯改口，后来还正巧不巧被慕子云听了个正着，险些没把郭承允的鬼命吓掉半条，连忙求着劝着叫掩清和改了口，才让那阎罗面色的鬼王大人舒缓些表情。

　　“得空得空。”郭承允指挥候在一旁的婢女麻利收拾好碗筷，而后道，“主上吩咐过，我现在的差事就是陪着您照顾您了，当然什么时候都得空，掩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掩清和听罢，手捧着茶杯思索了一会儿，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他…他最近很忙吗？一连几日都未曾见过他了。”

　　“主上自然是在忙那卷宗之事。”郭承允直白道，“若是掩大人想见主上，我待会儿就去寻他同他说。”

　　“不用不用，他很忙的话，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他了。”掩清和连忙摆手，道，“我只是想出去走走，你带我四处逛逛吧！”

　　慕子云虽是说了让郭承允来照顾掩清和，但掩清和的活动范围一直限于鬼王大殿内，更别说是准许他带着掩清和出门了。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为难了。

　　郭承允挠了挠后脑勺，道：“这…恐怕是不行，得主上带着您去才行。”

　　“哎呀，我又不去人间，我只是想在鬼界四处逛逛。”眼看着势头不对，掩清和连忙站起来，绕到郭承允身侧，急切道，“我天天呆在这儿都快闷死了，再这样待下去我会闷坏的！”

　　郭承允连忙后退一步，躲过掩清和热切扑上来的手，学着他耍赖一般的语气，道：“哎呀，真的！真的不行，掩大人您就别让我为难了。”

　　“我保证不溜走，保证不惹事，保证乖乖跟着你，你就带我出去逛逛嘛，求你了，求求你了，承允哥哥――”见着郭承允逃开，掩清和便又好不知羞地贴上去一步，害得前者不得不再次围着桌子落荒而逃。

　　“真不行，真不行，掩大人您别这样叫我了，求求您了，您放过我吧，再这样主上真的要骂我了。”

　　掩清和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就算此番中咒，其身形功法也依旧能超出郭承允一大截，现在他二人不过围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掩清和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他抓住。

　　他一把拉住郭承允的手臂，将嗓音拉得老长：“承允哥哥――求你了――”

　　慕子云来时便见着这一幕。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慕子云望着他们二人、望着他二人这纠缠不清的姿势，不由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是又无奈又好笑，只能训道，“刚吃饱就这样闹腾对身体不好，小心待会儿肚子疼。”

　　相处的时日久了，掩清和于慕子云就不再是一见着就害怕、一害怕就要哭了，只是慕子云仍旧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一般管着他，叫他对上慕子云时心里还是发咻。

　　更何况掩清和现在自知理亏，便更是不敢瞧他、拉着郭承允的手臂直缩缩。

　　只可惜还有人比他更忌惮慕子云。

　　郭承允好似癜风病人一般猛抽了几下自己的手臂，却依旧没能将自己的手臂从掩清和的桎梏中解救出来，只能费了好大劲儿将他的手掰开，连忙站到慕子云身后，告状似的道了句：“主上，方才掩大人说想出去走走，属下一个人拿不准主意，不敢随便答应，掩大人便…便这样了。”

　　“是吗。”慕子云笑着看他，道出了肯定句。

　　见慕子云望着自己，掩清和连忙背着手站直，道：“我、我没有。”

　　“想出去玩，怎么不找我？”

　　见慕子云没有要训人的架势，掩清和这才望他一眼，撅着嘴道：“郭大哥说你很忙，我就没想要找你。”

　　“你听他的做什么，下次直接来找我就是了。”慕子云看了眼缩在自己身后的郭承允，又对掩清和道，“要不带你去鬼街瞧瞧吧。”

　　“鬼街？”掩清和一听便笑开了颜，凑到慕子云身边，兴高采烈道，“是像人间那样的吗，街边有各种各样的店铺，路上还有叫卖的小贩，每天开市都很热闹的那种？”

　　慕子云应了句：“嗯…差不多。”

　　他刚说完，便又有些于心不忍，生怕给了掩清和过高的期望，便又说道：“只不过鬼街是鬼差鬼将才会去的地方，没有孤魂野鬼，自然比不得人间热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掩清和倒是表现的极为正常，一口应道：“没关系呀～总归我在这儿待久了，只要能出去走走就行～”

　　“好，那就走吧。”慕子云望着他的模样，不由得又补了句，“你可别报太大期望才是。”

　　虽然慕子云方才说差不多，实际上是差很多。

　　众所周知，万物死后皆有魂，而这些魂魄通常也不会在鬼界过多停留，在完成审查及宣判后，无罪的魂魄便会投入轮回道，前往下一世。

　　在此之中，鬼差鬼将们自然是例外。

　　他们虽是已死之人，却因的这个差事能够在鬼界逗留，甚至称得上是生活，也正是因为他们是已死之人，虽心有执念，却身不由己，便更是向往人间烟火，鬼街自然应运而生。

　　如此一来，鬼街里的东西可谓是无所不精、应有尽有。

　　“能做糖葫芦吗？”此时此刻，掩清和正倚在一饭馆的柜台前，目光炯炯地望着那柜台后的鬼老板。

　　这饭馆连同一旁的酒馆都精致得很，其装潢门面皆与人间所见无异，看起来的确像是供人吃喝玩乐的地方，却实打实是鬼医馆的一部分。毕竟药食同源，鬼魂不需要吃喝，这饭馆与酒馆也只做副业而生。

　　那坐在柜台后的鬼掌柜便是鬼界鬼医之首，名为纪信然，也正是先前被请去为掩清和看诊的那位。

　　掩清和彼时尚在昏迷，自然是不认得这位己大夫，不过就算是认得，估计也依旧会腆着脸让人做糖葫芦吧。

　　纪信然生前就已经是个大夫，一生中见过的病人形形色色，此刻对着掩清和，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些许与孩童说话的语气：“掩大人，是真的不卖糖葫芦呀。”

　　掩清和一愣，随即扭头看向慕子云，拖长了声音道：“慕哥哥――”

　　“大人，您就带掩大人去人间逛一逛吧，我这都是鬼吃的东西，怎的能让掩大人吃呢？”见状，纪信然便笑着揶揄了句。

　　“不成啊，带他出门可不是小事。”慕子云扶了扶额，道，“纪先生，你就熬些糖浆裹上点枸杞山参给他吧。”

　　掩清和连忙拒绝道：“我不――”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余光便见着有一白色的身影走进，起初他还以为是白无常，正想朗声打个招呼、手都举到一半了，谁料竟是忽然被慕子云拽到了身后去。

　　掩清和虽看不见慕子云的神色，却依旧能感受到其肌肉的紧绷，想来这白色身影应当是个不速之客。

　　那白色身影并非白无常，却也是个男子，见着慕子云在此也不怯，大步直直走到柜台前，冲着纪信然道了句：“纪先生，我来取老大人的药酒。”

　　“老大人的腿疾好些了么？”纪信然应了句，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在柜子里拿下一瓶药酒来。

　　“多谢先生关心，老大人的腿还是不太行，环境潮了便容易行动不便。”那白衣男子接了药罐道了谢，却忽得转过身来对着掩清和道了句，“没想到今日能在此碰见掩大人，先前多有得罪，改日必定上门道歉。”

　　莫名被人点了名，掩清和自然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挡在自己面前的慕子云显然没有让步的打算，便只能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问道：“你是谁啊？同我道歉做什么？”

　　“他是癸弈。”慕子云冷声道了句，“就是先前受指使来用麻袋套了你头、然后还把你锤晕了的那个人。”

　　“原来就是他啊！”掩清和听罢，猛地从慕子云身后窜了出去，有些气似的，却又委委屈屈道了句，“你与我从未谋面，又无冤无仇，好端端的打我做什么？”

　　癸弈笑了笑，道：“是误伤。”

　　“误伤？那你原来想伤谁？”掩清和说完这句，又立即恍然大悟一般，指着他道，“你好大胆子，这可是堂堂鬼王，你竟然还敢来伤他？”

　　“自然不敢。”癸弈将药瓶收进袖子里，又颇为无奈似的道了句，“只是主子有命，不得不敢。”
第十三章 差点被人带走了
　　“那癸弈究竟是什么来头，就算主子有命，对你动手不还是自寻死路吗。”

　　从鬼医馆出来的路上，掩清和从纸包中捏了一颗从纪信然那顺来的柚子糖，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继续道：“上一任鬼王跟你又有什么仇，竟是不惜强人所难也要叫手下来伤你。”

　　慕子云领着掩清和从鬼医馆出来，没成想他竟是还惦记着这件事，只能随口应道：“小打小闹罢了，算不上自寻死路。”

　　在他看来，癸弈的功夫只是尚可，算不上什么天纵奇才，若不是偷袭加损计，掩清和也未必会中招，更别说是要用这般稀松平常的架势来对付他了。

　　只不过他自然不会将自己这想法说出来，省得又伤了小掩公子的自尊。

　　“你可是鬼王！尊严呢！”没成想掩清和却是狠狠嚼了几下嘴里的柚子糖，又道，“要是在天庭，谁敢对西夫人这样啊，就算是亲孙子也得恭恭敬敬的。”

　　慕子云望着他，忽然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嗯！”掩清和颇为郑重地应了声，而后又道，“你是鬼王，自然要万人敬仰，不然怎么管得住这些牛鬼蛇神啊。”

　　像是没料到掩清和会如此坦率似的，慕子云愣了一会儿，才笑着搭上他的肩，道了句：“面子丢丢捡捡，我一向都觉得多点少点无所谓，只不过你这忽然一提，到叫我觉得怪异，明明在这三界众生之中连一分薄面都不肯给我的人只有你，你还好意思说呢。”

　　“哼，我以后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了。”掩清和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慕子云所说何意。

　　不过他倒是也不气，又接着问了句：“先前我听郭大哥说，老鬼王退位之时把鬼玺也一并带走了，这是不是就是你们恩怨的由头啊？”

　　慕子云惯有贫嘴，便没直接回答他，只是笑了句：“你们是有多熟络啊，他怎么什么事都同你说？这可是我鬼界的头等机密，被你这天界中人知晓了，岂非不妥？”

　　他本意是开玩笑，掩清和却是当真了，连忙捂了捂嘴、凑到慕子云身边小声保证道：“我、我不会乱说的。”

　　常言道，美人似珍宝，那些金啊银啊的，要冷冽些才好，略带锋利的美感总是充满侵略性，让人移不开眼、也舍不得撒手。

　　可现如今，到叫人觉得美人似珍珠也好，圆润光泽、洁白无瑕，更为亲和。

　　“你猜的没错，他没将鬼玺给我。”慕子云难得直白，道，“鬼玺乃万鬼意念所化，经过世世代代的沉淀，气息愈发冗杂，作为持有者的鬼王若是没有执念，便极容易被影响。”

　　他顿了顿，忽然笑的灿烂，道：“那老鬼王说我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看就没心没肺，所以就把鬼玺扣了。”

　　“他这不是为你好吗，怎么还派人来整你呢？”掩清和似懂非懂。

　　“谁知道呢，从前都好好的，虽然算不上多和谐，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慕子云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道，“兴许是我把他的神像给拆了。”

　　掩清和正勾头整理着纸包里仅剩的几颗柚子糖，便随口回了句：“那是你欠。”

　　“你想这么快回去吗？”慕子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见掩清和一脸茫然，便又道，“先前在鬼裁缝那儿给你订了几身衣裳，现在应当都做好了，要不你自己去取来？”

　　掩清和愣了片刻，似是不明白慕子云为何突然说这些话，便将纸包折好收进衣襟里、有些谨慎地问了句：“你呢？不陪我去吗？”

　　“上午不是还吵着闹着，现在让你自己逛逛还不好么。”慕子云笑着给了掩清和一块玉佩，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东西没拿，现在正好一并去拿了，你拿着这玉佩去找纪先生，他自会带你去找鬼裁缝，你拿到衣裳后就在原地等我，我来接你。”

　　究竟是要拿什么、去何处拿，慕子云也没说个清楚，掩清和虽是不明白，但隐约觉着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事情，便接过他手中玉佩、呆呆地应了声。

　　纪信然显然没想到慕子云会让掩清和独自一人折返，在问清楚事情的缘由之后，才领着人去了鬼裁缝那儿。

　　鬼衣店不比鬼医馆，可谓是开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纪信然领着掩清和在一片荒无中走了许久，才见着鬼衣店门前挂着的一盏纸灯笼。

　　纸灯笼泛着微弱的光，上头还画了一把精致的剪刀，看起来可怖极了。

　　纪信然在离鬼衣店还有几丈远时便停了脚步，转身对掩清和嘱咐道：“掩大人，我就送您到这儿了，那鬼裁缝叫冷会，您待会儿进去怎么叫都行，就是不要乱看，当心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

　　冷会生前开了家寿衣店，裁寿衣、卖寿衣的同时也是补尸人，专为那些肢体残缺的尸身进行缝补，好让其下葬时有个完整尸身。

　　现如今人死了来到鬼界，补尸的手艺便进阶成了补灵，专门修复破碎的魂魄，同时也兼顾着给鬼行宫上上下下裁制衣裳，可谓是一点也不放过。

　　听完纪信然如同忠告一般的嘱咐，掩清和不由得攥了攥手里的玉佩，应到：“…好。”

　　他到底还是有些害怕，没走出几步便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似的望向纪信然，而那本该看着他进门的人早在他第二次回头时就没了踪迹，独留他一人在阴森中瑟瑟发抖。

　　鬼衣店门户大开，有一丝亮光从里边落出来，看着冷盈盈的，掩清和深呼吸了几口，礼貌地敲了敲那大敞着的门板，小心翼翼探入半个身子去，同时道了句：“打扰了…”

　　裁缝做缝绣靠绣工，更要看眼工，周身环境自然是要亮堂，掩清和谨记纪信然的那句“不要乱看”，便低着脑袋迈进了门，磨磨蹭蹭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那人定是在看着自己，掩清和猜得到，却是因察觉屋内还有其他魂体而不敢抬头，只能将手中玉佩搁置在桌子上，如屡薄冰似的道了句：“冷先生您好，我、我来取做好的衣裳。”

　　冷会望他一眼，把手中银针轻轻扎在了一旁的人型针包上，再用裁衣尺麻利地一勾、便将那枚玉佩勾到了手中。

　　掩清和余光见着他这样随性洒脱的动作，连忙叫了句：“您当心――”

　　开玩笑，这可是慕子云的东西啊！

　　冷会望着掩清和那模样，轻哼了一声：“可算抬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脖子断了。”

　　“抱歉。”掩清和下意识想四处看看，却又因为这屋内暗藏魂体的汹涌而退却，只能讪讪道了句，“这玉佩不是我的，所以着急了些。”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的。”

　　到底是因为长了一副青年人的不赖面庞，冷会全然不似纪信然那般和蔼，他听掩清和大呼小叫了一番也并未动容，只是凝着眉将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在手里掂量了几分，才不屑地道了句：“鬼王大人不是金屋藏娇么？怎得今日让娇人自己出来了。”

　　“只是恰好今日出来放风吧。”掩清和刚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便忽然听得背后有人替他作了答。

　　他自然是被那声音吓得一机灵，回头望去，发觉这声音的主人竟是方才见过的癸奕，不由得皱眉问了句：“怎么又是你？”

　　“你这问题倒是好笑，明明是我先来的，这句话该我问你吧。”癸弈委身坐在店里唯一的小板凳上，抬起头冲着掩清和道了句。

　　掩清和思索半分，似是觉得有道理，便道了句：“我是来取做好的衣裳。”

　　“你呢？”他又问道。

　　许是因为掩清和过于直白，连一丝纠结也没有，癸弈呆了好一会儿才扬扬下巴，示意他回头，道：“我来找冷公子给老大人缝个厚皮甲。”

　　方才冷会拿着针线就是在缝制厚厚的皮毛甲，掩清和回过头去才看清那绣案上摆着的东西，以及在别的绣案上躺着或坐着的、待缝合的魂体。

　　虽是已经没有飙血了，但那些魂体要么断了一只手、要么断了一条腿，更甚之还有脑袋也断了的，死气沉沉搭在一边，看得直叫人心里发咻。

　　可他们却又还是“活的”，两只眼珠子瞪得大大的，跟着掩清和的动作滴溜溜地转悠，着实是给小掩公子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冲击。

　　冷会用多余的废布将衣裳装起、给掩清和卷了个小包袱，随口问道：“你是自己回去，还是鬼王大人待会儿来接你？”

　　“是他来接我。”掩清和将那小包袱背好，又道了句，“多谢冷公子，我去外头等他就是了。”

　　冷会笑了声，道：“我当然不想你在这里头等，你看你一来，这些死鬼都躁动不安极了，若不是我用钉子将他们钉起这在案板上，只怕都要将你这天煞孤星生吞活剥了呢。”

　　他故意说的可怖，小掩公子果真被他吓到，睁目结舌半会儿，只能扔下一句告辞便夺门而出。

　　门外一阵静谧，慕子云显然是还未来到，掩清和再如何害怕，也只能提着胆子继续等待。

　　他等了许久，连癸弈都拎着做好的皮毛甲出来了，也没等来慕子云的身影。

　　没成想癸弈竟是没有直接走掉，而是停在掩清和身边，又对着他道了句：“抱歉。”

　　“上次的事情，我真不是有意的，没打疼你吧？”他又道。

　　许是因为慕子云不在，癸弈便那么针锋相对，道歉便也看着诚恳了些许，掩清和便回道：“早就忘记是什么感觉了，没关系啦。”

　　“你……”癸弈侧头看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见得不远处有人影出现，便及时止住了话头。

　　掩清和依着他的反应扭头看去，便笑着朝那人招了招手，喊了句：“子云哥哥我在这儿――”

　　能让癸弈止住话头的，除了慕子云还能有谁。

　　“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你看！”掩清和背过身去给他看自己背着的小包袱。

　　“真棒。”慕子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掩清和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但还是笑着应了声，随即转过头来对癸弈道了句：“那我就先走了，癸公子再见。”

　　“等等。”眼见着他们的动作，癸弈伸手拉住了掩清和，问道，“鬼王大殿可不是这个方向，鬼王大人要带掩大人去哪儿？”
第十四章 是小猫咪咬的我
　　掩清和就算是再怎么天真无暇，此刻也能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毕竟在癸弈问出的那句话之后，即使不太明显，但他依旧能察觉到――那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微微攥紧了。

　　掩清和被癸弈拉的一顿，只能看向他，又抬头看看慕子云，有些迟疑道：“回去的路不是这边…吗？”

　　“都呆在这儿这么久了还不认得路，怪不得鬼王大人要像护鸡仔似的护着你。”癸弈收回手、双手抱胸轻哼了一声。

　　“就是怕遇见你这莫名其妙的人才要护着他。”慕子云望了一眼癸弈，随即对掩清和道，“你别听他的，鬼界走哪儿都能回。”

　　见掩清和皱着眉不说话，他又道：“记得吗？方才我还给你买了柚子糖呢，怎么转眼就认不出我了。”

　　掩清和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嗯，对。可是……”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吧，我一见他对你的样子就觉得他不对劲。”掩清和犹豫不决，慕子云面色不佳，癸弈还毫不客气地火上添油了一把，“鬼王大人什么时候跟你熟到走路都要牵手了，这不明摆着怕你逃嘛。”

　　像是走在路上忽然被雨点砸中、又接连被砸了多下才确信是下雨了的行人，掩清和这才恍然大悟，一边挣扎着一边挪动脚步，嘴里道：“你、你先松手。”

　　那身份存疑的慕子云见他这般，自然是松开了手，道：“清和，你竟是信他不信我？真叫我难过。”

　　慕子云时常这样说，可那人面上总带着笑，说这话时语气也总拖得无赖又绵长，断不是这般没好气的模样。

　　意识到这一事实，掩清和又不着痕迹地倒退了几步。

　　只是他也并没有觉得此时此刻的癸弈有多少可信度，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肩上的小包袱，踱着步与他二人拉开同等的距离。

　　一时陷入僵局，危险气息逐渐在他三人之间蔓延。

　　“别这样看我，这可不关我的事。”还是癸弈先打破了沉默，他回避着慕子云的目光，冲着掩清和挥了挥手道，“掩大人，这是你个人恩怨，我就先走了。”

　　一听他要走，掩清和也顾不上谁更可信谁更不可信，连忙拽住他，道：“别呀，你、你再陪我一会儿，等到――”

　　他话未说完，便忽得听见一阵利器破风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脊背袭来，而目标却又不是他，只是插肩而活、“铛”地一声钉在了地上。

　　动静太大，惹得掩清和下意识回头去看，同时也被人一把从癸弈身边拽了开来，他视线还未定格、又只能忙碌地跟着往上移，是又见得慕子云来拉自己，连忙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甩开他的手，急急忙忙跳到了几步之外。

　　掩清和上上下下打量了慕子云好一番，却是见得这个慕子云手上拎着一把长枪，是他在卧房里见过的那一把。

　　而那枪尖所指四周，地上竟是留着一滩皱皱巴巴的皮。

　　见着这人皮，掩清和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慕子云整日念叨着的任起枝，便是一切都解释的痛了。

　　可眼下他还是无法确认面前这人的真伪，只能问了句：“你，你是谁？”

　　掩清和问完又顿了顿，兴许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妥，便又问道：“等等，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平日里我都是怎么喊你的？是慕哥哥还是子云哥哥？”

　　慕子云本来还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忽然听掩清和问了这个问题，只能思考了一番，而后回了句：“你。”

　　看见癸弈诧异的眼神，他又对着掩清和道：“若不是有求于我，你平日里同我说话哪来的什么称呼，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是吗…”掩清和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看着竟是眼眶一红、猛然瘪起嘴来，抱怨道：“你怎么才来啊，吓死我了――”

　　慕子云刚想开口安慰他几句，没想到掩清和竟是两步并作三步、猝不及防地拥了上来，而后将头深埋进他的胸膛，呜呜咽咽、叽里哇啦地哭着，好不委屈。

　　这可把慕子云吓了一跳，连忙将长枪收好，一双手僵直地不知该如何放，起起落落数个回合，只能一手揽住掩清和的腰，再不慎熟练地抚了抚他的脑袋，好声好气地哄着。

　　“就这样您还敢让掩大人自己出来。”癸弈站在一旁看了许久，道，“当心哪天就被人拐了去。”

　　慕子云叹了一口气，弯腰将大哭不止的掩清和抱了起来，而后应道：“今日是我疏忽大意，有劳你费心了，多谢。”

　　纵使是在鬼界，放掩清和独自一人也算不得安全，这个道理慕子云自然知晓，但由于种种原因，今日让掩清和独行的决定，也并非他无意之举。

　　好在目的是达到了。

　　任起枝果真就是冲着掩清和来的。

　　慕子云将哭累了、睡着了的掩清和送回房中，叫来郭承允守着，便前往前殿翻阅往年卷宗，试图从中揪出些许蛛丝马迹来。

　　首当其中的调查对象自然是任起枝，只是这任起枝踪迹不定，行迹不明，着实是难以找寻。

　　不知几柱香过，殿里除却蜡烛偶尔发出的弹跳声，外头也忽然传来了些许闷雷响声，回荡在殿中，平白增添了几分诡异。

　　鬼界虽没有季节分明，但鬼界处于人间地下，若是人间下雨，雨点噼里啪啦落在地上，鬼界的天空便会轰隆轰隆响，如同打雷一般，颇有些震耳欲聋。

　　而鬼王大人丝毫不为之所动，只是站在那卷宗柜前，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就当他以为自己要通宵一整夜时，却是见到了意外之人――为了掩清和能睡的好些，他临走时还点了安神香，没成想那本该安然入睡的人却是急匆匆地跑来了，还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

　　掩清和见着慕子云略带莫名的眼神，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似的，连忙一个急刹车停在他面前，有些窘迫道：“打雷了，我害怕。”

　　小孩子都怕打雷，掩清和自然也不例外。

　　见慕子云不说话，掩清和又问了句：“你能陪我睡觉吗？”

　　慕子云动作一顿，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柜子里，才转头看向他，道：“郭承允不就在屋子外头吗？怎么跑这么远来找我？”

　　他可真是没想到掩清和会来找自己陪床。

　　“别人靠近我都要倒霉，我不敢让他们陪我……”掩清和低着头、揪着手指，像是做了一番极大的思想斗争一样，沉默片刻后又道，“你……你若是不得空就算了，我可以回去自己睡。”

　　“……等等。”慕子云出声叫住了即将离开的掩清和，招着手示意他回来，待到人乖乖走到自己身边来，便一手拉着他身上的衣裳，道，“衣服也不穿好就跑出来，别人都要将你看光了。”

　　不拉不知道，一拉吓一跳，掩清和竟是根本没系衣服，就这样跑了出来。

　　掩清和乖乖地看着慕子云手上的动作，闷声道：“衣裳没有盘扣。”

　　“这是系带的，你没穿过系带的衣服吗？”

　　掩清和大言不惭似的道了句：“没……我睡觉不老实，睡着睡着系带会散开，衣服不知不觉就脱掉了。”

　　――那可真是…

　　慕子云一语不发地给他拢好衣裳，天空之中忽然又是一阵雷声袭来，掩清和下意识一哆嗦，不由得抬眸望了慕子云一眼，撅着嘴没有吭声。

　　相看无言良久，慕子云还是败下阵来，牵起他的手，道：“走吧。”

　　想来掩清和也是叫自己陪睡，慕子云便将人一路拉回庆典、带到了自己的床塌之上，看着掩清和乖乖钻进被窝，才在床边脱去外衣，在他身侧躺下。

　　“天亮我就可以回去了吗？”掩清和闭眼片刻，又猛然睁开，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

　　“嗯。”慕子云不明白掩清和为何又提起这茬儿，便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想留在鬼界，是这里不好玩，还是我太凶了？”

　　掩清和只是望着他摇摇头，并没有回答。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你得告诉我我才知道啊，我又没有你聪明，要是你不肯跟我说，我就一辈子都没法变好了。”慕子云侧着身子躺着，又以手握成拳、杵着脑袋看他，轻车熟路地故作难过模样。

　　“没……”掩清和这才望他一眼，扯起被子将半张脸都藏进被子里，开口道，“你很好，只是鬼界阴沉沉的，我害怕。”

　　他又道：“而且我在这儿总是弄坏东西，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小时候我也是一个人住，只要离得别人远一些，就不会出事……”

　　慕子云微微皱眉，问道：“你小时候一个人住？”

　　“嗯。”掩清和应了声，随后又直白道，“我是灾星，克死了娘亲，爹就不让我与旁人来往了，我就一直住在阁楼里。”

　　他顿了一会，又道：“可就是这样……别人还是死了，奶娘、陈叔，还有家里的丫鬟，没一个幸免的……”

　　掩清和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起伏，只有偶尔的停顿与逐渐泛红的眼眶能彰显出他的落寞，先前沾染上的孩童气息在这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可奈何的绝望。

　　“不说了，都过去了。”慕子云伸手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哄道，“方才不是说困了吗，我陪着你睡，睡吧。”

　　“嗯。”

　　掩清和盯着他看了良久，应了声后主动往前靠了靠，缩短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慕子云笑了声，干脆伸手将他揽过，另一只手掩着他的眼睛、在他眼帘上轻扫了几下，哄道：“睡吧。”

　　掩清和本就困，此刻便更是被他晃的眼晕，便轻拉住他的手腕将其拉下，却忽然见着他手上的伤口，惊讶道：“你的手…怎么有牙印？”

　　慕子云带着笑意的目光从掩清和脸上转移，落在那牙印上，轻声道了句：“是……小猫咪咬的。”

　　掩清和望着他怔愣了片刻，嘴唇张张合合，想说自己明明记得不是小猫咪咬的，却又怕是记错了，而慕子云又一直自上而下轻扫着他的眉骨，紧张了一整日的掩清和只能在这种温柔攻势下闭上眼，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掩清和心无旁骛，总能睡得安稳些，倒是慕子云，破天荒做起梦来。

　　民间俗语总是有些道理的，譬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以及“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鬼界明明没有白日，这样的预言却还是应验了――

　　他梦见掩清和变成了一只小猫咪。
第十五章 血社火上险遇险
　　他梦见掩清和变成了一只小猫咪。

　　而小猫咪掩清和对他毫不设防，会大大方方地仰躺在他怀里，伸伸懒腰、露出柔软的腹部，或是像梳理毛毛一般顺着自己的手，梳着梳着、便会梳错对象――

　　实在荒谬。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猫这种生物，总是刁蛮或骄软，若即若离，仗着一副可人模样便肆无忌惮，即使做了什么过分之事，也让人丝毫生不起气来。

　　用来形容现在的掩清和，十分合适。

　　猫的舌头有细小倒刺，不至于让人受伤，只是平白增添了几分磨人的能耐，小猫咪掩清和***到了他的肩膀，酥麻顷刻间从后背直冲大脑，慕子云猛地一睁眼，醒了。

　　掩清和自是相敬如宾，规规矩矩地缩在他身侧，只是衣襟松散、领口大开。

　　见到这般光景，慕子云猛然撑起身，恍惚间竟是生出了些许做坏事被抓包的既视感。就算是精明如他，也在这般视觉冲击之下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人家自己睡开的。

　　脑袋实时回想起来昨夜掩清和说过的话，慕子云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叹了口气，伸手替那睡得不老实的人系上带子。

　　给掩清和准备的里衣总共有三条系，慕子云给他系好两个，发觉有一根系带被他压着了，他没多想，索性伸手一抽，掩清和便顺理成章地被他扰醒了。

　　那美人眼中清明尤甚，惹得罪魁祸首心下一紧，只当他是恢复正常了，正犹豫着要说些什么，那美人却是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问了句：“要起床了吗？”

　　“不用，你接着睡吧。”慕子云手脚利落地给他绑好绳结，又习惯性地伸手抚了抚他的眉骨，试图将人再次哄入梦中。

　　“怎么天还没有亮啊？”掩清和握住了他的手腕，显然是不买账。

　　许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咒术的效力便会愈发减弱，眼下的掩清和不知恢复了几成，慕子云斟酌一番，才开口道：“鬼界的时间过得很慢，你再睡会吧。”

　　果真，听罢这话的掩清和一扫昏倦、瞬间板起了脸，有些气似的问了句：“你是不是骗我来着……鬼界根本就不会天亮。”

　　“我没――”慕子云人生中第一次产生哑口无言的错觉，望着他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将这锅一甩，道，“我没骗你啊，我是说了天亮再走，可你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我想小掩大人如此聪明伶俐，定知道鬼界是没有白日的，既然知道还如此爽快答应，想来也是给我面子，谁知道你还说我骗你…”

　　他说完这话，本以为要被打，再不济也是见着掩清和梨花带雨的模样，谁曾想那板着脸的美人竟只是哼了一声，便攥紧被角往他身侧缩了缩。

　　“你……不生气？”慕子云不明所以，试探着问道。

　　掩清和闭着眼睛摇了摇头，闷声道：“你是想我留下来才这样骗我的吧，左右我也回不去，就不跟你生气了。”

　　慕子云眉头一皱，“不可置信”四个大字直接浮现在脸上，虽然他对掩清和了解颇浅，但也知道这人是个不好相处的脾气，一句调侃都能点燃怒火，更何况是自己那明晃晃的坑蒙拐骗呢。

　　人的性格在定型之后基本难以改变，如今的掩清和明明是十一二岁的心性，却是这般任人搓圆揉扁也不生气的性子，着实是太出乎意料了。

　　莫非是后来发生了别的事情，才导致其性情大变的……

　　慕子云一边想着，一边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道：“今日人间有血社火，你想去看看吗？”

　　至于为何会突然上手摸人头发，如此亲昵，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好在掩清和并未留意，只是睁开眼睛瞧他，回了句：“血社火？”

　　“血社火又叫扎快活，村民们会乔装扮成戏里边的模样，演《十八层地狱》《阎王换头》之类的鬼神戏剧，今日咱们要去的地方在三秦，演的约莫是武松为武大郎报仇的哑剧。”慕子云说道。

　　“听起来是祭祀娱乐的活动，为何叫这样的名字？听起来怪渗人的。”掩清和攥了攥被子，一副不想听下去的模样。

　　见他这般，慕子云便更是要存心吓他，绘声绘色道：“血社火最大的特点当然是血腥恐怖，村民们的扮相都十分逼真，就算不是鬼神类，他们扮成的‘西门庆’与十三个打手也各个都惨不忍睹。”

　　“……”

　　“有的被剪子、锥子刺进眉心；有的被菜刀、杀猪刀、铡刀劈入脑门；有的被板凳、泥屣、砖块刺入额头；有的被锄头、利斧、镰刀砍进头颅，还有一个被利剑刺穿肚子、肠子外流，人称‘七拳六脚十三件’。”

　　恶劣之人恶劣兴起，便是越说越得意，满面春风似的，末了还要兴致勃勃地再问上一句：“……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掩清和望着他默不作声，满脸嫌弃、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

　　“想去吗？”坏心思得逞，慕子云笑得有些欠。

　　掩清和皱着眉瘪嘴，道：“不想去……演的是什么你都说完了，我还去看什么啊。”

　　“可是我要去…”听罢他的话，慕子云先是作出一副可惜模样，后又连忙装作讨好，道，“村民们用的都是家禽家畜的血液内脏，血液抹上身便带了阴气，气息相吸，难保不会有真鬼混入其中，我得去看看才行，你不同我一道去吗？”

　　“你肯带我出门？”掩清和挑起一边眉毛来，不解道，“你不怕我偷偷跑掉吗？”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既然你答应过我不会乱跑，我自然就相信你啊。”慕子云认真的很，煞有其事一般，令人分不清真假，“况且你在我这儿住着，我也不想你闷坏了。”

　　掩清和：“……”

　　“清和，你就跟我去吧～”

　　许是掩清和觉着慕子云故作讨好的模样比血社火更令人寒颤，满面纠结地努了努嘴，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只能道：“……那就去吧。”

　　血社火，属社火种类之一，是一种传统民间文化，其技艺从不外传，神秘得很。而这项技艺属三秦地区最为正宗，他们今日要去的地方落座西北，名叫泛定城。

　　今日有这样的祭祀活动，自然是少不了再举办庙会，城里一时热闹非凡。

　　到底还是有些幼稚，掩清和守在一个糖人摊子前，望着糖人师傅吹糖人，忽然没头没脑地道了句：“我还是想看阎王换头。”

　　“换什么头？”慕子云从别处收回视线，望着他笑了声。

　　即使街上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群令人目不暇接，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在这车水马龙、光鲜亮丽的阴暗处，有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那人动作极快，往往能在慕子云觉察的一瞬间隐入人群，只留下个背着竹筐的背影。那是个贪心且胆子极大的人，那人离得他们最近的一次只有两个摊位之隔，慕子云眼力过人，一眼便瞧见他背后那可容纳一个孩童的竹筐、以及从竹条编织缝隙里漏出来的一抹红色――只有一丝丝，细过布带，似是红绳。

　　倒是不难猜出是谁，慕子云也不觉得有多惊讶，毕竟他今日将掩清和带出门，就不是为了来享乐的。只是那人的目标极其明确，几乎就是冲着掩清和而来的，若不是次次接近都被他发觉，只怕其早已贴近身将掩清和掳走。

　　究竟是有什么瓜葛，竟能让那人光天化日之下也要动手。

　　利用掩清和做诱饵是一码事，慕子云现下还不想孤注一掷、做那“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决定，只能拽着掩清和的胳膊，整个人贴着他站着。

　　掩清和修为比慕子云低了几百年，此刻只觉他忽然贴近有些古怪，便问了句：“你在看什么？”

　　“没事，我看热闹呢。”慕子云笑了笑，一本正经地敷衍着。

　　掩清和倒是没被他唬住，望着那糖人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他，问道：“你今天带我出门，究竟是想做什么？”

　　“没……”

　　“你撒谎，你好奇怪。”不待他说完，掩清和便有些焦急地打断了他的话，“又给我买吃的又带我玩，你是不是想把我丢在这里……”

　　说着说着，语气竟是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委屈。

　　这样的语气一出，就代表掩清和那大哭的架势在发酵中了，慕子云驾轻就熟、要在情势不妙之前将势头扼杀，连忙道：“哎我的祖宗，我没那个意思啊。”

　　他喊得比掩清和的质问还要大声，惹得过路人群纷纷看过来，离得他们最近的阿叔若不尚在冲糖人吹气，只怕更是噗嗤一声。

　　这一来一回的，也太像那个啥了吧！

　　掩清和望着慕子云愣了神，耳尖一红，就连什么时候拿着糖人被慕子云拽到人群前排都不知道。

　　不知何时，百姓们早已自行站在道路两旁，将中间空出来、留给即将上演血社火的人们。

　　血社火意在赶走妖魔，造型各异的表演者排成排，浩浩荡荡地从街道尽头向他们走来，表演者们身上的血液许是新鲜的，远远望去尚未凝固，于是乎，此刻人虽未到面前，血淋淋的气息便早已在空气中蔓延。

　　掩清和皱着眉将自己的胳膊从慕子云手中抽出、掩住了鼻子。

　　队伍前段尚有空地，队伍后段便会被熙熙攘攘的百姓占据，这场戏只有十五人，短短的队伍很快便缩近距离，掩清和注意力全聚集在表演者面上的脸谱，待到最后一位表演者经过，人群便顷刻间拥了上来。

　　他余光见得路过的人群里有一个背着竹筐的身影，似是在默默注视着自己，他扭过头去、尚未看清，便被猛的一拽――

　　是慕子云一把将他捞进了怀中，叫他只能看见那人收回手的虚影，以及略带可惜的表情…
第十六章 你好日子到头了
　　许是那人错过了最佳时机，也许是慕子云那宣示主权般的动作来得及时，总之，是什么也没发生，让他二人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鬼行宫内。

　　“一点儿也不好玩。”掩清和好似主人家一般，气冲冲走进寝殿里、再气冲冲往椅子上一坐，撅起嘴道，“我要沐浴，要洗头发。”

　　显然是还在为方才慕子云那令人怀疑的行径而生气。

　　“好。”慕子云不想惹他，便好脾气地应了声，示意那些婢女们去准备。

　　掩清和趁机扭头看他，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指挥道：“我不会洗，要你帮我洗。”

　　这话当然是假的，如此蹩脚的谎言，仔细想想便能发觉其中不合理之处，作为人人回避的天煞孤星、从小便是一个人住的掩清和，怎么能不会自己洗头呢？他只是不想触碰到头发丝上沾染的鸡鸭腥气，现如今那气息变了质，便更是难闻，莫说是洗头、就连身上的衣服都要统统丢出去才是。

　　只可惜衣服能丢，却不能将头发剃个干净，于是乎，他便自然而然地把这个差事抛给了慕子云。

　　慕子云没马上答应，人精似的他早就察觉到了掩清和的转变，一想到现在香香软软的掩清和在逐渐变回先前那般野猫模样，他便有些头大。再加上今日所遇之事，无一不表明那人与掩清和有说不清的纠葛，而掩清和却是完全不知晓的样子，由于分不清是故意隐瞒还是另有隐情，鬼王大人的耐心便处于一个急速消失的状态。

　　“掩大人，要不然让奴婢来吧。”那得令后去抱了衣裳布巾回来的小丫鬟听了这话，有瞧见慕子云灰青的脸上，连忙出声应道。

　　那小鬼女名叫“绿蜡”，是鬼王大殿近身伺候的八个丫鬟之一，也是那八人中唯二能扛住天煞孤星煞气的小丫鬟，慕子云便将她与另一位名叫“红妆”的小鬼女调来了寝殿，以照料掩清和的起居。

　　掩清和望了一眼声音的来源，便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不行，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当然是谁惹出来的谁解决才对。”

　　绿蜡说完便觉着不妥，有些欲言又止，慕子云便挥挥手示意她先去准备，而后冲着掩清和开口道：“我问过你了，你说想去我才带你去的。”

　　说的何其自然，仿佛先前那个对着掩清和威逼利诱的人不是他一样。

　　只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什么锅配什么盖，他想着掩清和现如今也不会像前几日那般动不动就掉泪珠子，眼下大美人没了最让人手足无措的筹码，鬼王大人便也顺水推舟、一改讨好模样。

　　“你当我乐意……”掩清和显然是被他气到，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胸膛起伏了好几个来回才说出话来，“我要是不去，留在这里弄坏东西的话，你就又要凶我了！”

　　慕子云顿时哑口无言，心道确实。

　　而掩清和当真是“长大了”，他说完这话便没再纠缠，只是红着眼圈径直略过慕子云，朝着内室走去――那里是他常沐浴的地方，这位祖宗显然是撒娇不成、打算自己洗了。

　　他看似突然变乖，实际上究竟是如何也无人知晓，不过这反应落在慕子云眼中，只是从大哭大闹的欲盖弥彰、变成了默不作声的欲擒故纵，只要美人能表露出一丝委屈，便同样有效。

　　这样的抗争，必定有一方会败下阵来。

　　慕子云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拿起被绿蜡遗忘在桌上的梳子，抬脚跟进了内室。

　　鬼王大殿实际上是有浴池的，只是掩清和这煞气的随意性太强，而换一个浴桶要比修缮浴池省事的多，慕子云便让他在浴桶里沐浴――不过也好在当初做了这个决定，否则今日要帮人洗头，岂不是自己还要脱光了下到浴池里去。

　　纵使美人春色难见，他也还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就坦诚相对。

　　“谁来谁是小狗。”掩清和背对着屏风坐在桶里，听见动静，便头也不回地骂了句。

　　慕子云笑了声，在屏风前将上衣脱了个精光，只着一条裤子、搬了个板凳坐在浴桶旁，伸手捞起掩清和打湿了的长发，才清了清嗓子道：“小狗来给小狗洗毛。”

　　掩清和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即以后脑勺示人，赌气似的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样？”

　　“抱歉，最近事情太多，心情有些郁闷。”

　　“不。”掩清和舒了一口气，好似有些落寞，“我是说……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慕子云用梳子给他梳着头发，不解道：“什么？”

　　“还装……你本来就在作戏，明明看我不顺眼，还要装作很在乎我的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掩清和说罢，又轻哼了一声，故作潇洒道，“我知道，现在你是目的达到了，所以才这样对我的吧……”

　　掩清和确实知道。

　　只是他从小便缺爱，童年不顺，长大后遇见的人和事都不那么纯粹，从中得到的情感便更不值一提，此番遇见个莫名愿打愿挨的人，即使知道依旧目的不纯，却也是他能感受到的最深刻的了，自然是难免陷入。

　　而那遭到控诉的、勤勤恳恳的鬼王大人，只是道了句：“转过来，我给你按按摩。”

　　“哼。”掩清和又哼了一声，而后顺从地转过了身来。

　　他当然气。

　　只是鬼王大人按摩的手法实在太舒服，所以他决定不和快活作对。

　　“我没那个意思。”慕子云又道。

　　“哼。”掩清和又哼了一声，赌气似的补了句，“管你什么意思，反正等天门重开我就回去，再不跟你相见了。”

　　慕子云笑了声，道：“好。”

　　掩清和闭着眼、沉浸在舒适中，慕子云便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从姣好的面容一路往下、略过颈肩锁骨，隐没入冒着热气的水中。冷艳美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特性实在是脆弱不堪，矜傲在雾气中逐渐泛起淡红，而他只不过是借着按摩的理由，便能用手、用目光将人上上下下亵渎个遍。

　　清纯染上污秽、艳红粉碎高贵，是他最乐在其中的事情。

　　“我很早就想问了，这是什么？”掩清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慕子云手臂上的纹身处。

　　掩清和若是不刻意撒娇，声线便矜持清冷，慕子云的意识顷刻间被他叫离危险地带，见美人望着自己，便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是鬼王图腾。”

　　“好看，我也想纹个差不多的。”掩清和看了又看，显然是真的喜欢。

　　慕子云的视线控制不住在他身上流连，连忙一口回绝：“不行，纹身不好，我是迫不得已才纹的，你这生得好好的，怎的能纹起这些东西。”

　　“我要。”掩清和望着他面无表情，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不行。”

　　“我要！”语气里带了些许威胁意味。

　　“好好好，沐浴完我就叫人来给你纹。”慕子云嘴上应着，手上麻利地将那一头秀发盘好，示意掩清和出来穿衣服。

　　实在是拗不过，答应了便要做，慕子云思来想去，总不能真给他纹上鬼王图腾，只能叫那负责纹绣的鬼差给掩清和随意纹个相似的――可这天底下能与鬼王图腾相似的东西，便只有与之相配的鬼后图腾了。

　　自家主子究竟是是什么意思，当着掩清和的面、那纹绣的鬼差也不敢多问，想起近来的风言风语，权当自家主子就是这个意思，委身从箱子里取出专用的符纸来。

　　如此这般，等慕子云意识到不对劲之时，早已是为时已晚。

　　“你…！”

　　慕子云只觉得方才那一瞬，是自己活了这么百余年来、眼睛瞪得最大的一次。

　　自己手底下的人，脑子多少都有些毛病吧。

　　那负责纹绣的鬼差手上一顿，望向慕子云的眼神竟是有些视死如归，而鬼王大人虽是被气到，却也不能当着掩清和的面责骂这鬼差，毕竟这说是纹身，实际是咒术，是有挽回的余地的――只是纹上图案时毫无感觉，若是要消除，就会疼的刻骨铭心、噬骨销魂。

　　鬼王大人也没试过，只知道很疼，而他不想让掩清和承受这番苦痛。

　　“……罢了。”

　　慕子云决定将错就错、自愿认栽，以手扶着额头、自我安慰道：“左右纹在后颈下，衣服一穿就挡住了，旁人看也看不懂。”

　　咒术生效便有些犯困，掩清和打了个哈欠，问道：“为什么要挡住啊，纹这些不就是要给人看的吗？”

　　“天界人纹我鬼界图，不藏着掖着，还想给旁人看？”慕子云伸手拉好他的衣裳，道，“你可与旁人别乱说，当心惹火上身。”

　　“……好。”掩清和揉了揉眼睛。

　　慕子云挥挥手示意那鬼差下去，拿着布巾坐到床边，冲着昏昏欲睡的掩清和道：“睡吧，我帮你擦头发，明早起来就好了。”

　　“嗯…你也要上来睡。”掩清和顺势趴在他腿上，好让他为自己擦头发。

　　只是语气暧昧、动作也暧昧，实在让人心猿意马。

　　慕子云体热，掩清和怕冷，近来人间天气转凉，鬼界便寒意更甚，慕子云只能好心充当一个大型汤婆子，夜夜让他抱着睡觉。

　　虽说自己有些被占便宜，但……世间没人会拒绝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吧？每每意识到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有些什么不对劲，慕子云都会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约莫又是一夜过，向窗外看去，鬼界的天依旧黑蒙蒙的，万籁俱寂，若是人间，估计是天刚蒙蒙亮的时辰。

　　“靠！”

　　睡梦中的慕子云，恍惚间听见了这样一声怒吼，回荡在耳边。

　　意识顷刻回笼，他刚睁眼，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从二人合盖的被子里掉出，顺着床边“咕咚”一下、摔在了地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慕子云仰躺在地上，已是全然清醒，寝殿的地板虽是木的，却冰凉刺骨，人身就这样直白了当地躺上去，实在是冷硬不适――

　　但他还不想那么快爬起身来。

　　或者说，有那么一点……不敢爬起身来。
第十七章 摸我你就变成狗
　　慕子云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那将他推下床的人见他久久没有动静，便又带着怒意喊了句：“躺在地上装死作甚，我这一推还能将你摔死不成，还不快点滚起来！”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慕子云从小便是家中霸王，如今更是堂堂鬼界之主，哪儿受过这种待遇，自然是火气冲头、气得天灵盖险些冒烟。

　　但他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再加上这几日的相处，自然晓得不要与那气在上头的美人硬碰硬，于是便翻身而起、躺回了床上，自言自语一般道：“明明日日夜夜都抱着我睡觉，还睡在我的床上，如今一睁眼却把我推下床来，真是好生无情。”

　　“……你给我起开。”

　　慕子云扭过头去，望着掩清和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显然是记得清清楚楚，怒意顷刻间便全消了，又笑着道了句：“这是我的床，况且也是你让我睡外头的，你要是想下床，就从我身上爬出去吧。”

　　“你他娘…”掩清和皱着眉暗骂了句，显然是愤愤不平、却又因为只有这一种选择而不得不照做，不甘心极了。

　　床榻有床顶，他便没法儿站直身子，只能在慕子云身侧撑着一只手，再抬腿从他身上横跨过去。可慕子云的身材又并非竹竿那般窄小，甚至还故意妨碍他似的呈大字型躺平，他维持这个姿势可谓是身形不稳、岌岌可危。

　　掩清和预料不到，自己决定以这样的姿势下床之时，便已是落入圈套了——他尚未扶稳，慕子云便趁虚而入、将人一把拽到了自己身上。

　　“喂！你手放哪儿呢！”掩清和挣扎不得，连忙以手抵着慕子云的胸膛拉开距离，咬牙威胁道，“狗东西，我警告你快点松手，不然我扭断你的狗爪子！”

　　慕子云似是未闻，一手揽着他的腰将人压的更紧，另一手便顺势捏了捏他板着的脸，笑了这道：“别总是说粗话，和你的小脸一点也不搭，想我放你走也不必这么强硬吧……不如像之前那样撒撒娇、说说好话来的有效些。”

　　两人离得太近，气息不清明地交织在一起，掩清和本就不想与他多费口舌，现下便更是只知道瞪他。

　　见他这般，慕子云又笑着说了句：“况且现在天门未开，你不求我放你下床出去，还想在床上开法阵吗？”

　　他接着道：“到时候你我衣衫不整，连带着被褥枕头一起传送天庭，所有路过的仙官都看着你我抱在一起——”

　　声音戛然而止，自然是被掩清和捂住了嘴，他用力过度、几乎将那颗脑袋按陷进枕头里，而慕子云也不挣扎，只是缩紧了手臂，留下两只带着笑意的眼睛。

　　摆明了就是你不撒手，我也不撒手。

　　与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对抗着实费劲，掩清和腰酸背痛的、干脆松了力气，利落地往慕子云身上一趴，生硬地问道：“东西……你看了吗？”

　　“什么东西？”

　　掩清和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道：“卷宗，还有天庭托我带来的贺礼。”

　　“贺礼？我还当是你赠予我的见面礼呢。”

　　“我可没心思给你准备什么见面礼。”

　　慕子云在他耳边笑了两声，见掩清和如此顺从，又是恶劣心起，手欠地往下一溜、在大美人那结实的臀上拍了一下。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慕子云以这般轻浮的态度、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他人，显然是要遭报应的。

　　如此轻薄，掩清和横眉一竖，当即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脸，像是一个没有弧度的耳光，震得他自己手掌发麻，连带慕子云也被他拍懵了神——

　　“变！”

　　一巴掌打了下去，好似还不够解气，掩清和连念咒作势那些唬人的腔调都舍弃了，伸手掐了个决在他脑袋上一拍，便把慕子云变成了一只狗。

　　还是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狗崽崽。

　　慕子云：？？？

　　方才的八尺男儿、将大美人禁锢得无法动弹的鬼王大人，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只横竖一样宽的狗崽崽，缩在一团衣服里、仰躺在掩清和撑起身子投射的影子之下。

　　“鬼王大人，好生可爱。”

　　掩清和笑得轻蔑、还笑弯了眼，轻车熟路伸出手，在那小奶狗独有的、软乎乎的肚子上揉了几把，将圆滚滚的慕狗崽揉得是翻不过身、爬都爬不起来。

　　慕子云现下作为一只小奶狗，按理说是应该喜欢、且享受抚摸的。只奈何自己这外表是狗，里子里却还是个活生生的大男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不着一缕的、躺在旁人手底下被摸遍了全身——

　　实在是不得体啊，不得体。

　　“我这可不是障眼法，是正正经经的变形术，你就乖乖做几日小狗狗吧，我走了，不用送。”掩清和笑了声，难得灿烂，临走时还呼噜呼噜了慕狗崽的脑袋，而后又伸手在那狗下巴上搔挠了几下，极为轻佻。

　　为了掩清和能安稳睡觉，屋子里便没有点多少蜡烛，他此刻只能摸黑下床，借着微弱的光线拿下衣裳架子上挂着的衣服往身上套。

　　他穿着穿着，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美人便回过了头去、冲着仍在床上发呆的慕小狗道了句：“对了，我也说不准咒术什么时候解，你记得时时刻刻穿着衣服哦～”

　　末了他又补一句：“应该没人想看到鬼王大人的英姿吧。”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化为小狗的慕子云想拍一下床榻发泄，却只能用跺脚的形式来表现，实在是装狠不成反卖乖。

　　于是乎，他又收获到了掩清和临行前的一声嘲笑。

　　下次一定要摸回来，慕狗崽这样想到。

　　然而就像慕子云摸了人家屁股就被变成狗一样，掩清和将人变成狗的现世报也来得实在太快。

　　他前脚刚到天界、眼见着靴子边法阵的光芒刚消失，后脚便发觉了一个足以令他暂退仙界的事情——他穿了慕子云的外衣。

　　在鬼界暂住的这几日，慕子云让人为他做了两身新衣裳，然而鬼裁缝的铺子里只有昏沉颜色的绸缎，于是乎，他那两套衣裳、无一例外都是暗色。

　　暗色隐没在黑暗中，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穿错了。

　　论当着众仙官的面脱衣服更尴尬，还是穿着鬼王大人的衣裳一路走回神殿更尴尬，掩清和纠结半晌，选择了前者。

　　他本就瘦，体格比起慕子云更是小了一圈，眼下这衣裳在自己身上松松垮垮，全凭一根腰带吊着，这般光景在旁人看来，岂不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结果白日起身还穿错了衣裳，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所以即使这衣裳没有写着“慕子云”三个大字，却依旧是……不堪入目。

　　“哎呀，可算回来了。”一声女声响起。

　　“真是一身鬼气。”又一声男声响起。

　　听见熟悉的声音，掩清和便抬头一看，发觉气息相吸、自己传送的位置正好，是自己的神殿——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厢房。

　　“修的挺快嘛，正好我回来就有的住了。”掩清和近了几步，站在大门的框架前、遥遥望去。

　　“你将东西送到之时，鬼王便与祖母说了，工部得了令便赶紧来修了。”说话的人名叫楚正则，是现工部统领。

　　“是啊，谁想到你竟是在鬼界耽搁了这么久，久到厢房都起好了。”那女声自然是朝花信，她踮起脚圈住掩清和的肩，笑道，“我还给你添了家具呢，快进去看看。”

　　“谢谢。”掩清和闻言笑了声，随后又有些为难似的问了句，“我现在进去，不会又塌了吧。”

　　“不会不会，你看那旁边的神殿，楚大人请示了西夫人，提前把他弟弟拽上来了。”朝花信指着一旁的朝月台示意他看，道，“现在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于是掩清和又看向楚正则，笑着道了句：“麻烦楚大人了。”

　　“……无妨。”见着他的笑，楚正则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道，“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起这新神殿，估计朝花信比掩清和还要热切，未待楚正则走远，便拉着掩清和进了那唯一的厢房内。

　　朝花信拉着他坐下，指挥着自己的仆从端茶递水，而后问道：“鬼王如何，好相处吗？送个东西还要悬赏几十万功德，太夸张了吧。”

　　“别提了。”掩清和摆了摆手。

　　“这是怎么了？我觉得他人还挺好的。”

　　“你认识他？”

　　见着朝花信点头，掩清和便摆出了一副“你看吧”的表情，道：“他说他不认识你。”

　　“你们还聊天了，看来相处得挺好的嘛。”

　　“罢了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掩清和舒了一口气，道，“左右他不适应祥瑞之光，应当也不想见到我吧。”

　　“嗯……大概吧。”

　　“三日后是上元节。”朝花信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没头没脑地道了句，而后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谨慎着说道，“上元节……你知道吧，上元天尊的各路弟子都要来的。”

　　“略有耳闻。”掩清和显然是未曾体会到朝花信语言中的深意。

　　朝花信抿起嘴冲他笑了笑，道：“上元天尊降福世间，按理来说……天庭中人皆为其弟子。”

　　天庭中人皆为其弟子……岂不是……

　　“！”掩清和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提到了嗓子眼，望着朝花信说不出一句话来。

　　“即是探望师尊，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赴宴——”朝花信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但还是说完了这句话，“所以三日后，你怕是又要见到他了呢。”
第十八章 刚见面又变鸟了
　　正如朝花信所说那般，三日后的上元节，慕子云即使是用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也要如期而至。

　　像这般宴席没那么多讲究，本就是各人聊各人的，更何况掩清和本就不爱与人聊天，又适时想起自己那小小的厢房内还有许多东西未收拾，干脆直接离席了。

　　然后他就在自己神殿前碰见了慕子云，准确的来说应当是被他堵在门口了。

　　他全当慕子云是来寻变狗之仇的，便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没成想那人却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而后笑着夸了句：“你穿蓝色也好看。”

　　掩清和冷笑了声，道：“谢谢，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穿的是蓝色。”

　　慕子云从头到脚裹得只剩一双眼睛，若不是浑身冒着鬼气，掩清和一下子还认不出来。可即便是认出来了，堂堂鬼王如此突兀地出现，被旁人看去也着实不好，便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人进去。

　　进了屋，慕子云四下打量了一番掩清和那小小的、被各种家具塞满的厢房，嘴里念道：“分别三日你怎的还是这样冷淡，当真一点儿也不想我吗？”

　　“油腔滑调的作甚，有屁快放。”掩清和没心思与他打太极，自顾自坐到了椅子上。

　　慕子云跟着他坐下，便没腰骨似的趴在桌子上、将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望着人，道：“……你走后，我详查了你的生平。”

　　掩清和淡漠地望他一眼，没出声。

　　很显然，慕子云的热情并不会被掩清和的冷漠浇灭，他接着道：“我知道你是天煞孤星坐命，你娘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你家里所有与你亲近之人都先后死于非命，就连给你家送菜的小贩都断了一条腿，终身残疾。”

　　“而你家世代修行，所以你爹充分知道你的厉害，不敢让你接触旁人。”

　　掩清和脸色一变，看向慕子云的目光带了些许凌厉。

　　“但他到底是你爹，他一面念着死去的妻子，一面想着如何拯救你。”慕子云自然是瞧见了，却不为所动，接着道，“可命格相似之人何其难找，他唯有教你手艺，盼你成才，盼你升仙，盼你遇见贵人。”

　　“他将攒下的所有功德都过继到你的名下，而你十分争气，终于在他死前不负众望地飞升了。”慕子云盯着掩清和一字一句说完，眸色暗了暗，问道，“所以你直到今日，有没有遇见你命中的贵人呢？”

　　“鬼王大人这叫查我的生平？连给我家送菜的小贩姓甚名谁都快查出来了。”掩清和望向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友善，“是没见过天煞孤星么？”

　　“是啊，先前便说过了。”慕子云笑着道，“死了的天煞孤星我见得多，活着的、还如你一般飞升了的倒是第一次见。”

　　掩清和闭了闭眼，逐渐皱起眉，显然是好脾气即将耗尽，便没好气地问了句：“鬼王大人尊驾，究竟想做什么？”

　　慕子云笑了声，道：“不做什么啊，我只是在想……像你们这般命格的人，不都是得寻个贵人傍身，才得保自己平安无事么？”

　　“你觉得我是找你……为我傍身？”掩清和白了他一眼，冲着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可谓是冷漠至极，“天庭之中贵人何其多，我为何要找你？”

　　“我可听说了，你来鬼界之前同朝花信去看建好了的神殿，结果神殿被你震塌了，这不明摆着朝花信他们都不顶用嘛。”慕子云勾起嘴角笑了笑，道，“你在鬼界待了那么多日，鬼行宫都好好的，如此看来，说不定我才是你的贵人呢？”

　　掩清和偏头望去，也没理他的胡言乱语，直白道：“别贫了，怪恶心的，有事直接说吧。”

　　“好说。”慕子云闻言便坐直身子，收敛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气质，接着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话音刚落，掩清和便接了句：“不想帮。”

　　“你有看过你带去鬼界的卷宗吗？”

　　掩清和敷衍道：“没看过。”

　　“那日我让你自己去拿衣裳，结果差点被人拐走了，后来还抱着我哭来着，这你记得吧？”

　　掩清和咬牙：“不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那日庙会，我与你出门，有个背着竹筐的奇怪男人一直跟着你。”慕子云笑着说完，又自言自语般道了句，“嗯…你应当也不记得，毕竟你那个时候可是个小傻子，满眼只有糖葫芦和糖人，根本察觉不到潜在的危险。”

　　听他提起那不堪回首的过往，掩清和顿时面若寒霜，强忍下伸手锤其脑袋一拳的冲动，问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好，我不说了。”见他退让，慕子云便不再打趣，正色道，“你认识那个人吗？”

　　见他不再耍贫，掩清和才摇了摇头，道：“我知晓那是任起枝，但先前并不认识，也不知他为何会盯上我。”

　　“许是因为你生的惹眼吧。”慕子云笑道，“不然怎么追到鬼界去呢。”

　　掩清和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都飞起几毫，发出清脆的声响来，他望向慕子云，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道：“谢谢，但若鬼王大人说正事儿的时候再贫嘴，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咳咳。”掩清和向来说到做到，慕子云识趣地坐直了身子，道，“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了你的命格，想要你和他儿子换命来着？”

　　掩清和哼笑了一声，道：“换天煞孤星的命？鬼王大人真会说笑。”

　　“那你也飞升了啊。除此之外，我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理由来了。”慕子云耸了耸肩，无可奈何道，“他那儿子都死了很久了，许是他觉着天煞孤星好过绝命，倒霉地活着比死了好。”

　　掩清和面色有些复杂，斟酌良久，才说道：“他儿子魂魄都入轮回了吧……执念太深了。”

　　“清和，我知道你不想掺合天界转给鬼界的事儿，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慕子云认真道，“可这事儿关乎你自己，纵使天庭比鬼界要安全，但任起枝不除，对你始终是个威胁，我希望你能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兴许是第一次见慕子云如此真挚，掩清和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些许脚步声，显然是来人了，慕子云自然也是听的清清楚楚，他连忙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奈何这小厢房连个衣橱都没有，一时间屋中二人手忙脚乱——

　　“清和，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门外的人敲了敲门。

　　“楚大人你等等。”掩清和连忙回了句。

　　来者是楚正则，幸亏是个不太熟的，一直在门外待到掩清和的应允后才推门而入。

　　但楚正则也是个五感通达的，再如何也不会察觉不到屋内多了另一抹气息。

　　一想到这茬儿，掩清和还是有些慌忙，揣着手站起来，问候了一声：“楚大人怎么来了。”

　　“你这屋里还是一阵鬼气，小厢房果然还是通风不好。”楚正则盯着掩清和的衣架皱了皱眉，而后道，“先前朝大人不是送了你床榻和座椅么，我便让工部给你做了个衣橱和屏风，记载我账上，就当是我送你的。”

　　“这……多不好意思啊。”掩清和尴尬笑笑。

　　“无妨，朝大人送你的收得，我送的自然也收得。”楚正则向门外招了招手，示意随从们搬东西进来。

　　掩清和抿嘴笑了笑，道：“多谢。”

　　楚正则盯着他的脸狐疑了好一会儿，视线又落在掩清和揣着的手上——毕竟这是一个很不“掩清和”的动作，偏偏又见着那袖子里动了一下，便问道：“清和，你袖子里藏什么了，怎的这般紧张？”

　　“没什么。”见他问了，掩清和便不好再扯谎，只能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他摊开手，道：“只是一只小鸟。”

　　慕小鸟：……

　　楚正则见状笑了声，道：“我当是什么呢，原来只是一只雀儿，做什么这般藏着掖着的。”

　　他说罢，还上手摸了摸慕小鸟的小鸟脑袋。

　　“这鸟儿是我去人间的时候遇见的，总是跟着我，甩都不甩不掉，就从凡间带回来了。”见他揉着慕小鸟的脑袋，掩清和难得笑开了颜，道，“我怕天界不让仙官饲育凡物，便藏起来了。”

　　“怎会，它跟你跟久了，自然就是仙鸟儿了。”楚正则笑道。

　　慕小鸟：……

　　“东西送来了，我就回去了。”楚正则识大体，每每来都不会在掩清和这儿久留，此刻便是东西装好就撤退了。

　　掩清和一路将人送出门，直到其背影消失不见，才返回厢房内，将房门落上锁，把手心里的慕小鸟变回人样。

　　慕子云一脸不可置信，望着掩清和沉默了许久，才道：“……情况危急，你把我变成一只雀儿塞进袖子里就罢了，还让敢他逗我？”

　　“这不是为了把你藏起来吗？堂堂鬼界之主，平白无故出现在我的神殿里，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关系有多好呢。”掩清和哼出一个不屑的笑，耸了耸肩，道，“再说了，养鸟不就是用来逗的嘛，天庭皆是些文人雅士，一朝见着如你这般羽毛光鲜的小鸟，自然是忍不住要上手，你若不愿，啄他们就是了，我看鬼王大人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啊。”

　　“你骂我是鸟？”慕子云显然是没想到掩清和能一口气与自己说这么多话，竟是不怒反乐，颇有些无奈意味，“你的嘴真的好毒啊。”

　　“噗嗤。”掩清和一下笑出声来，道，“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这样想的。”

　　方才这一出道让慕子云起了些“此地不宜久留”的危机感，便收敛了嬉笑神色，正色问了句：“清和，随我下界吧，好不好？我真的需要你帮忙。”

　　掩清和毫不留情：“不想去。”

　　“好吧。”慕子云努了努嘴，竟是没纠缠，而后道，“不过，你会因为此时此刻没跟我走而后悔的，到时候你下界来找我，我还不一定见你呢。”

　　掩清和不耐烦地骂了句：“你在想屁吃——”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慕子云便就地开了一个法阵，顷刻间遁入其中，不见踪影。

　　——走这么快做什么……逃命都没这么积极。

　　明明对方都如此反常了，但此时的掩清和仍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切安然无恙，直到他收拾好堆积在屋里的东西、准备沐浴更衣之时——他脱了衣裳搭在架子上，像苍蝇搓手似的、习惯性捋了捋手臂，顺滑无比……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的银镯不见了！！！

　　他连忙从浴桶里跳出来，光着身子在厢房里找了一通，才后知后觉——自己告诉过慕子云手镯的口令，而方才把他变成小鸟塞进袖子里的时候，银镯就被顺走了。

　　怪不得临走时说那些话，还溜得飞快！

　　掩清和气得一口白牙都快咬碎，他本就不想再见那人，而此番却是要如其所说一般、主动下界去寻了。
第十九章 不情不愿也要去
　　天庭实施松散管理，仙官们都有自己的人间封地，出于公务考虑，仙官们可以随意出入天庭、前往自己的人间封地。

　　也正是因为如此，封地不仅仅象征着权力，更象征着自由。

　　而掩清和作为一名新晋仙官，上任不过几日，自然是尚未来得及封地，不仅如此，他还突然负债累累、连栖身的神殿都尚在修缮中，自然是没有随意前往人间的权力了。

　　更何况是深入鬼界。

　　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适的理由——

　　例如慕子云提起的，任起枝之事。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慕子云那“你会后悔”的第二层意思。

　　掩清和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寻了西夫人，而西夫人什么也没多说就答应了，甚至可是说是一口便应下，显然是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早已在心中物色了人选。

　　这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天鬼两界之主是否早已串通好、挖好坑等着他去跳。

　　掩清和没来由一阵烦躁，明明选择是他自己做的，却又无法忽视那被人拿捏在手的即视感，关键是，他还不能大大方方地对那人说“能不能别算计我了”。

　　毕竟太丢人，也太傻了。

　　实际上，若是掩清和能乖一些、配合一些，慕子云也不至于费心思处处算计他，但大美人显然难以意识到这一点，自然是只能窝着一肚子的火、杀去了鬼界。

　　那银镯子的来历慕子云并不清楚，只是那时见掩清和如此看重，想来也是个顶宝贝的东西，用来当作威胁人的把柄正好，便一并顺走了。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料想掩清和是个没权没势的新人，无事不得私自下界，想前往鬼界寻他定要向帝君请示，而他早就在宴席上与西夫人闲聊时有意无意提过一嘴，西夫人心思玲珑，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不出两日，他便收获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帮手——一个怒气腾腾的掩清和。

　　“掩大人，没有通报您不能进去啊！”

　　天庭仙官没有通报擅自闯进鬼界，自然是不合规矩，只是掩清和这天煞孤星一路火花带闪电，没鬼盼望他驻足停留、自然也没鬼敢真情实意地拦他。

　　直到鬼王大殿门前，尽职尽责的郭承允才试着拦他，但大美人脚步不停，作为与自己主子有过酱酱酿酿的纠葛的当事人，郭承允自然是不敢碰他，只能一边拦一边退，反倒被大门的门槛拌了个大跟头。

　　“拦不住就别拦了。”慕子云早已是正襟危坐，手撑着下巴、看着冲进门的掩清和。

　　掩清和一路疾行，走至鬼王大人那巨大的桌案前，严肃道：“手镯还给我！”

　　“清和～不要这么直接嘛，两日未见不应该先问候一下我吗？”慕子云站起身、从那桌案后绕出来，走到掩清和身边，又道，“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与我睡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都没有一点儿感情的吗…”

　　掩清和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手镯还给我。”

　　慕子云虽是逗他，却也没有离得他太近，生怕他又将自己变狗变鸟，只能摊了摊手，道：“你这么不乖，我自然要等事情解决了才能将把柄还给你啊。”

　　“罢了。”

　　掩清和本就生着闷气，又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无处发泄，只能卯足了劲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道：“任起枝之事我了解了，到底是仙人做鬼事，天庭会协助我们，你这边有什么细节快点说出来，别拖时间。”

　　“细节太多了，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慕子云竟是理所当然一般，显然是故意与他唱反调。

　　他说完，随即又灿烂一笑，说道：“要你问我，我才想得起来。”

　　深知这人就是这般嘴碎的性子，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偏偏要扯出十句那么远去，掩清和没心思与他周旋拌嘴，干脆顺着他的话问道：“先从那人偶说起，他来你鬼行宫走了一遭当真什么也没做？”

　　慕子云撑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道：“嗯，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般回答，看来是做了别的事情，掩清和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那非惊天动地的小事，奈何这人好像哑巴了一般直直望回来，只能又问道：“那他是做了什么小事？”

　　“嗯……做了些亲密之事。”

　　“那做了什么亲——”掩清和问到一半及时住嘴，望着慕子云颤动着嘴角，深觉自己又被下套了。

　　慕子云轻咳了声收敛笑意，接道：“亲密到我知晓你锁骨三寸之下有颗红痣，但那傀儡没有。”

　　听罢这话，掩清和的面色是由白转青，最后汇集到耳尖呈现出一丝粉红，哑口无言、后悔莫及的大美人望了他良久，才骂了句：“便宜你了。”

　　慕子云是故意说得这般令人遐想，见掩清和表情僵硬，实在是憋笑憋的辛苦，缓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看来若不是身在曹营，只怕你要将我的眼睛直接挖出来。”

　　掩清和瘪了瘪嘴，道：“陌生男子送上门也招收不误，鬼王大人真是好志气。”

　　“开玩笑的。”慕子云笑道，“是检查那张皮时将衣物剥去才看见的，我不过是个碰巧瞧见的无辜之人罢了。”

　　慕子云这话说的前后至极矛盾，摆明了就是为了编排自己现场胡扯的，掩清和怔愣了一瞬，随后那仅剩的一丁点儿羞耻顷刻间化为了愤怒，终究是忍不住，一巴掌狠狠拍在其臂膀之上。

　　“没那么生气了吧。”慕子云笑了声。

　　贫嘴归贫嘴，鬼王大人可是实战派，他消遣完掩清和便拉着人家直奔人间西北。至于为何是西北，只不过是慕子云随意挑选的地点。

　　任起枝上一次出现的地方是江南桂花坪，正是掩清和初次下凡落脚之处，而那日血社火庙会，他又忽然出现在泛定城，两起事件的原因都很明确——因为掩清和在此。

　　毕竟他是个神仙而非半吊子，又精通阴阳功法，其法力之深厚，想要在短短一日内横穿三界也不是难事，更何况是从一处城池赶去另一处城池。

　　但神仙也是会累的，在目前天鬼两界中所有关于任起枝的卷宗里，都提到其每去往一个地方，便会在此地实施几起换命之举，许是因为换命之术非同小可，需要耗费时间寻找命格不说，还极其耗费心神，实在是不得不保存体力。

　　掩清和意外中咒待在鬼行宫的那几日，桂花坪早已发生好几起换命事件，而自那日血社火到今日，西北泛定城还未曾出现此类反常事件。

　　多亏鬼行宫的办事效率高，不过短短三日，便整理出了西北地带所有符合换命标准的命格，眼下只需要监视。

　　可实际上，按照这个推断，他们大可直接将掩清和作为诱饵引蛇出洞，完全不需要千里迢迢跑去西北。

　　而那最适合作诱饵的人也是这般想的。

　　他二人马不停蹄来到泛定城，先在一处客栈落脚，趁着掌柜取钥匙之时，掩清和便问了句：“为何不直接将我捆到荒郊野岭，那样他不就被引出来了？”

　　“你对自己也这么狠心吗？”慕子云回了句，笑着从客栈掌柜手中接过钥匙。

　　掩清和淡淡道：“我只是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待着，速战速决最好。”

　　——保不准客栈会整个塌掉……

　　“放心，跟我在一起，保证你没事。”慕子云拍拍胸脯，示意掩清和上楼。

　　西北地区不发达，客栈也修得不如江南那般豪华，通向二楼的楼梯窄小，只能勉强容纳二人并肩通行，掩清和便先慕子云一步踏上了那阶梯。

　　果真衰气初露端倪。

　　掩清和踏了没几节台阶，一抬眼就见着从二楼迎面下来位店小二，他为了规避那店小二便侧了侧身子，就在二人同时踩上那台阶时，看着结实的木板忽然发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来。

　　掩清和身形一顿，连忙往后退了一节台阶，险些摔下楼去——

　　当然是没摔成。

　　慕子云一个箭步上前，掩清和便直直仰进了他的怀里，后脑勺嗑到他的胸膛便站稳了身子，无事发生。

　　那店小二显然是以为自己冲撞了眼前这位公子，匆忙下了台阶，冲着他们连连道歉。

　　“无事。”掩清和挥了挥手，站直身子与慕子云拉开了些许距离。

　　慕子云却是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而后对那店小二说：“劳驾，你家楼梯有节台阶坏了。”

　　那店小二止不住地点头哈腰：“诶！我这就叫人来修！”

　　慕子云冲着他点了点头示意，又转过身去拉起掩清和上楼，一边走一边道：“这样都能摔，是不是要抱着你走路才行？”

　　！！

　　慕子云没有刻意压低声线，所说的话便一字不差地从楼上飘下，那店小二错愕着在他们二人之间看来看去，方才这黑色衣服的公子说这白色衣裳的公子是自家公子，难不成这两人是主仆关系？

　　可这穿着黑色衣裳的公子对这穿着白色衣裳的公子怎么看也不像有个奉承模样，反倒是戏弄更多，莫非……

　　莫不是！是那什么！龙阳之好吧！

　　掩清和僵硬着身子被慕子云带上楼，他自然知道慕子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二人都太过惹眼，而这样的市井百姓个个都是人精，只有无意识展现出另一个更令人在意的细节，才会让人忽略原本的不和谐。

　　只是……

　　“你下次再搂我的腰我就打断你的手！”他还是毫不客气地在慕子云手上一拧。
第二十章 我卖乖还不领情
　　“说起来，你还未与我说明，咱们为何放着城中的大酒楼不住，偏偏跑要来这小客栈？”望着屋中勉强能并排塞下两人的床榻，掩清和微微皱眉。

　　慕子云刚被大美人掐青了手背，短时间内自然是不会再缠得人家太紧，他此刻正站在窗边，摆弄着屋里头的东西，听着人问起，便随意回了一嘴：“酒楼多贵啊，你不是一贫如洗，甚至负债累累，我哪敢戳你心窝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看起来确实是在故意与掩清和兜弯子，令人生疑。

　　不过不是为了隐瞒什么内情，纯粹是下意识的……想逗逗。

　　他从小就嘴碎，觉得邻里谁家小姑娘生得好看、便能特地缠着跟着将人闹到哭，烦人得很。即使被丢到师门修行，清规戒律都管不住他的嘴，是后来飞升、当了鬼王，为了树立威严才有所收敛。

　　可不知怎的，现在一见着掩清和，这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便顷刻间崩得粉碎。

　　许是因为那人生得好看，生起气来……便更好看。

　　“你能不能别贫嘴。”掩清和没好气，自顾自地坐到了慕子云身边的椅子上——因为那张椅子上有软垫。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可把慕子云吓了一跳，他盯着掩清和看了许久，目光在其后颈上停留良久，确定其没被偷梁换柱之后，才道：“你来。”

　　他站在窗边，向掩清和招了招手。

　　“换命不是想换便能换的，总有个条件限制，而任起枝似乎极喜欢寻得庚申月丁亥日出生的人士来练手，至少九成九的都是这样，所以前些日子日游神殿便整理了一份名单，搜罗了西北地带所有符合条件的凡人。”

　　掩清和听他说了一半才站起身来，他便识趣地让开一些位置，好让人能看见窗外。

　　他接着道：“按照年月时辰推算，今日最适合施法的两户人家便住在这儿，从这客栈的窗户望出去便可看到那两户人家的院子。”

　　“若是见着任起枝，我们是活捉，还是将他就地杀了？”掩清和顺着慕子云的手往窗外看了一眼，这般说道。

　　“天庭的行事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自然是——”慕子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见他这般，掩清和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

　　天庭与鬼界虽不敌对，却也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稍有不慎便会产生摩擦，而他掩清和是仙官，慕子云作为鬼王，自然是要处处留个心眼。

　　只是这样实在不便行事，而且知晓自己无端被人怀疑戒备，其中滋味也并不好受。

　　慕子云望着窗边没说话，掩清和不自在地摸了摸鬓边头发，心道自己都活了几百年了，向来豁达、能屈能伸，纵使是性子冷淡容易暴躁，也绝不是什么犟到骨子里人。即使做这样的事情不能十分得心应手，但若是情况需要卖乖，便能卖乖。

　　例如现在——

　　掩清和努着嘴斟酌了一番，才有些别扭似的开口道：“我既领了这个差事，咱们便是同盟了……既是同盟，我便不会害你，不会做妨碍你的事情——”

　　他余光见着慕子云望了过来，只觉面热，便将头偏到一边，舒了一口气，才榨油似的从牙关里挤出那后半句话：“你自可放心于我。”

　　“清和……”像是见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慕子云望着他抿了抿嘴，沉默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掩清和么？”

　　“自然是。”

　　掩清和舔了舔后槽牙，显然是恼羞成怒，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我认识的清和才不会这样说话。”

　　“谁说不会？”

　　慕子云望着他调笑道：“我认识的清和，在察觉别人对自己有误解的时候，应该扭着那人的耳朵对他说‘老子才不稀罕害你’才对，怎会说方才那些软话。”

　　掩清和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着望他。

　　慕子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况且还是对我，你不是看我最不顺眼了么。”

　　“怎…怎么不行了！”掩清和没来由一阵堂皇，由于急着为自己开解，再开口时也带了些结巴，“大丈夫能屈能伸，与你吵嘴没意思，不如示弱来的痛快。”

　　“那你方才那副乖顺矜贵的模样是骗我呢。”

　　掩清和有些气结：“你…”

　　“不是吗？那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我？”慕子云笑得灿烂，显然乐在其中。

　　鬼王大人面如春风，调侃完这一句便继续望着那窗外的小院，而这被人寻了乐子的大美人可谓是面色比锅黑，沉默着、一边埋怨自己为什么会抽风示弱，一边懊恼着又与这人拌起了没营养的嘴来。

　　多说无益，少说保命。

　　他二人一直等到了第二日的四更时分，才见着那小院里有了动静。

　　掩清和先前中的咒虽然已解开，但似乎留下了些许莫名其妙的后遗症——例如一冷就犯困。西北的初冬与江南的初冬完全是两般模样，鬼行宫所在的桂花坪还只是有些凉风的时候，西北便已经快要下雪了。

　　所以他很不客气地靠在墙边睡了过去，左右有慕子云在身侧，应当也误不了事，纵使天寒地冻，墙面冰凉僵硬，他还是这样睡了过去。

　　直到听见更夫敲锣，才猛然惊醒。

　　掩清和睁开眼，便见着，慕子云一直在看着自己，听见他道：“你终于醒了，我还是第一次见着神仙休息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

　　慕子云本想就着这“监视还睡觉”的理由逗他一番，谁知大美人竟是真的鼻尖红红、一脸倦容，此情此景如何能让人不动容，所以鬼王大人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关切地问了句：“你不舒服吗？”

　　“托你的福，是那返老还童咒的后患。”掩清和直白了当，又吸了吸鼻子，反问道，“有没有什么情况？”

　　“他来了，又走了。”慕子云大言不惭，“我为了留意你睡觉，看都没去看他一眼。”

　　这番话倒是真情实意，慕子云一早便发觉掩清和靠在墙边睡着了，本想把人叫醒，琢磨了一番还是柔软心作祟，任由他睡去。为了看清楚那小院，屋里的窗便大大方方地开着，冷风从外头灌进来，他又想着将人挪到床上去，只可惜现在的掩清和是个一碰就炸的炮仗，他可不想扰人清梦，省的再被打。

　　但到底是怕人睡软了身子摔了磕着碰着，便一直留意着。

　　掩清和听完他这番话语，连伸到一半的懒腰都静止了，望向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不可置信道：“你有病吧，这与我何干？你大可丢下我去捉他，我又不跑。”

　　“明知他的目标是你，我怎能放你冒险？”

　　许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坚冷总被柔情环，望着刚醒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掩清和，慕子云说这番话时竟是有几分认真。

　　这人突如其来的体贴再加上自己良心作祟，便弄的掩清和更加不自在了。

　　他装模作样地冷哼了一声，试图为自己找补，道：“这小小的客栈总共二十间客房，加上你我待着的这一间，有十五间都住着你鬼界之人，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然是亲自看着才能放心啊。”慕子云笑了笑，道，“任起枝何其精明，今日来的是不是本人都不知道，放他走也无妨，更何况咱们对他一无所知，操之过急怕是会误事，咱们不妨先去看看那两个凡人是何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有理，那便走吧。”掩清和没多犹豫，转身便朝着屋外去。

　　慕子云赶上他的步伐，问了句：“外头风冷，要不要我将外衣脱给你？”

　　“不必。”掩清和冷漠道。

　　他们到时，郭承允与另一名鬼差早已在人家屋子里待着了。

　　掩清和比慕子云先一步跨进了屋里，这很明显是一间柴房，角落里都堆满了柴火，只是地上莫名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垫了一层被褥，被褥上有两个一老一少的……光溜溜的人。

　　冬日的五更，天亮稍晚，只是屋里生了火还点了蜡烛，火光印得四周都亮堂堂的——掩清和绝望地闭了闭眼睛，突然无比希望此刻的自己是瞎子。

　　他脚步一停，后背自然就撞上了慕子云的胸膛。

　　“主上，掩大人。”郭承允自然而然地凑上前来，笑着问了声好。

　　“怎么了？”见掩清和止步不前，慕子云便探头望了一眼。

　　……

　　“你们俩把人家扒得这么光，是想直接冻死他们好直接去判官殿问话吗？”慕子云很有气度地把掩清和往身后拽了拽，自己走上前去。

　　“扒干净好检查嘛。”郭承允挠着后脑勺笑了笑，道，“您看咱们还生了火呢，冻不死。”

　　另一位鬼差名叫聂晚秋，他一手捏着笔在卷宗上仔细记录着，嘴里应道：“主上，两个庚申月丁亥日生人，于壬寅时换命成功，核对没有错。”

　　一夜有五更，即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不论春夏秋冬，五更皆是寅正四刻敲锣，方才掩清和惊醒之时，正是壬寅时。

　　今日虽不是庚申月丁亥日，可这俩人是同月同日生人，掩清和心下疑惑，不由得皱起眉来。

　　——等等，庚申月丁亥日壬寅时，这明明是自己的生辰，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嗯，别的呢？”慕子云似是未察，从郭承允手中接过蜡烛，凑近了那两具躯体。

　　聂晚秋应道：“他们胸口同样的位置上有颗红痣，大小差不多。”

　　！

　　掩清和愣神片刻，连忙凑到慕子云身侧一起去瞧，只见那一老一少的躯体上果真有同样的红痣。

　　一股怪异地情感涌上心头，他忽然有些心虚，不由得扭头看向慕子云，而后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领口——那衣物遮盖下长着红痣的地方。
第二十一章 对人好要理由吗
　　世间有那么多的凡人，就算是随意抽取百来号人、见着其中三十人胸口上都有一样的红痣，也无可非议，毕竟胸口有红痣本就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任起枝会为自己做的每个人偶都系上红绳，显然是个讲究人，倘若这红痣是他为经自己手换过命的人留下的标记，那便怪不得掩清和剑走偏锋、心生疑惑了。

　　毕竟……

　　掩清和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与任起枝究竟缘起何处。

　　只是情况尚未明朗，现在一切都不好说。

　　“主上，虽说换命改命是他们阳人自己的事情，但我看这爷孙俩如何也不像是双方自愿的，咱们需要干涉吗？”郭承允开口问了句。

　　郭承允活着的时候作为一个合格的酒楼大厨，自然是从跑堂学徒一步一步做上来的，这下九流差事的千锤百炼足以让他变成一个人精。

　　他人虽然老实，却也猜得到——这前任鬼王放任之事，新鬼王是有可能管的。

　　同样是鬼差，聂晚秋显然是长期被各项繁琐事务支配，此刻一听要做这麻烦事情便下意识回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不定人家就是孙子不想活了，爷爷渴望返老还童呢？咱们既然是阴人，就别多管闲事了。”

　　“这怎么叫闲事呢，主上您看……”

　　慕子云只是“嗯”了一声，意味不明。

　　“清和觉得呢？”他随即扭头问道，见掩清和有些错愕，便又问了句，“觉得咱们该不该管？”

　　掩清和本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此刻被他问得猝不及防，显然是有一丝慌乱，忙回了句：“先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吧，若是违背天理道德，自然要管。”

　　听了他的回答，慕子云十分满意似的“嗯”了一声，便没理他。

　　掩清和有些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又问道：“既是已改命运，还能将其改回去吗？”

　　“自然，而且还很容易，连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不用准备，只要在生死薄上一改就行。”慕子云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红绳，笑了笑，“任起枝再神通广大也不过沧海一粟，如何能与天斗。”

　　“那我们…现在去鬼界吗？”

　　人有心事的时候就容易敏感，明明知晓慕子云说话一直都是这样的调子，却让掩清和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忐忑。

　　毕竟敌我武力值悬殊，若是慕子云想杀自己，自己大概只能挣扎几个回合，就会无可奈何地嗝屁了吧。

　　慕子云倒是没什么异常，反倒拉着他站起身来，冲着他笑道：“不急，现在天亮了，百姓们应当都起床了，让他们两个先回去，我和你去街上的成衣铺子里买件披风吧，看你冷得鼻头都红了。”

　　掩清和&郭承允&聂晚秋：？？

　　说神仙不会生病，那是假的，冷过了头也会身子不适，只不过这样的情况在天界统称为元气不足、灵力不济罢了。

　　慕子云望着掩清和那纤薄的身材，弱不禁风极了，好像风一刮就会倒似的，怕人一直这样冻着会生病，生病了自然就会耽误事儿，便将买衣裳提拔成了第一要紧的事儿。

　　泛定城小城小镇，百姓们都不富裕，自然是不会花大价钱买制好的成衣，好在西北天冷，翻遍全城，总还是能找的见一家成衣铺。

　　他们二人走在路上，见掩清和心不在焉，慕子云便问了句：“你觉得…是巧合吗？”

　　“什么？”

　　“方才在那小茅屋里不是还偷偷看我来着，我当你是有话要说，怎么，这会儿又不想说了？”慕子云望向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当着他们两个的面，我总不能说‘哎呀，清和的胸口上也有一颗红痣’吧？”

　　——所以才找了个借口将自己带出来。

　　掩清和心下了然，含糊其辞地道了句：“……说来话长。”

　　“好吧，那先买衣裳，回去再说。”慕子云也没纠结，大大方方地将他拽进了一旁的成衣铺子里。

　　那成衣铺子的老板才刚来开门，衣裳都还没挂出来，此刻还蹲在自家铺子门前吃着面，便见着一位公子连拖带拽地将另一位公子扯进了铺子里，跟人贩子似的，惊得差点被一口面呛死。

　　眼见着蹲在门口吃面的掌柜已经自行站了起来，慕子云便止住了想要将人提溜起来的念头，道：“老板，劳烦给我家公子拿件厚披褂，最好是有毛领的。”

　　那掌柜应了声，将手中碗筷搁在柜台上，拿起皮尺走到掩清和身边。这边在给人量着尺寸，慕子云便在店里四处转悠，将摆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仔细看过，时不时回头目测着掩清和的身量，目光之赤裸，弄得后者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先说好，我可买不起。”掩清和道了句。

　　慕子云爽快道：“没关系啊，我买给你就是了。”

　　掩清和收回视线没再说话，心道这人是真的要给自己买衣裳，只能乖顺着举起了手，让那成衣铺子的老板量尺寸。

　　两人都是顾客，而慕子云是金主，自然拥有更优先挑选衣裳的权利。

　　他给掩清和挑了件红色的披褂，厚的很，长度刚好能遮住鞋子，后头的兜帽上还有一圈绒毛，看起来暖和极了。

　　到底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二人从成衣铺子回到客栈，掩清和正准备裹着披褂坐下，就见着慕子云将那方椅上的软垫拎了过来，显然是要给他垫着坐，而他也不再好意思不领情了。

　　掩清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心道今日自己算是栽了。

　　“你既然不愿意直说，那咱们就来玩个好玩的？”慕子云坐在他身侧，撑着下巴望他。

　　掩清和随口问了句：“你怎知我不愿直说？”

　　慕子云显然是没想到掩清和会这样说，笑道：“可我想与你玩。”

　　“玩什么？”

　　“我们来问对方问题，提问者问出一个问题，被提问者若是不回答便要自罚酒一杯，下一轮还是由原来的提问者提问，直到被提问者愿意回答。”大美人难得乖顺，慕子云直呼不容易，便更是珍惜这机会。

　　珍惜这套话的机会。

　　“凡间的酒喝不醉怎么办？”掩清和解下披褂放在一旁，撩了撩自颈间垂落的发丝，望着他道，“秘密都抖落出来，岂不是很难堪？”

　　慕子云望着他顿了片刻，伸手在腰间的乾坤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随即拎出一坛子酒来，笑道：“孟婆庄出产的鬼见愁，包醉。更何况这游戏是你来我往的，不吃亏。”

　　这冷面美人人冷心更冷，像这般人最怕欠旁人人情，只要稍微对其热络些，便会将人惹得不知所措，现下明显是、也明知是穷崖末路，却还拖延着不愿面对，如此情形，恰合他心意。

　　游刃有余地揪着丁点儿好意步步紧逼，令人无处躲藏、心防逐步分崩离析，是慕子云最爱干的事情。

　　好似拖着拖着自己就会放过他一样。

　　“怎么样，玩吗？”慕子云笑着催促道。

　　掩清和只能舒了口气，道：“玩。”

　　再在心里头骂道：这狗东西……

　　慕子云将桌上倒扣着的两个小茶杯拎到他二人面前，揭开酒坛塞子，一边倒一边问道：“你爹娘……”

　　他话音刚落，掩清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刚倒满的茶杯灌了一口酒，警告之意尤甚。

　　慕子云怔愣片刻，有些抱歉似的笑了笑，道：“……好吧，那下一个问题。”

　　“你那手镯是什么来历？”他又问道。

　　掩清和撇了他一眼，平静道：“是娘亲的东西，只是个装饰，不是什么法器。”

　　“原来如此啊，我还当……”

　　“当什么？”掩清和将视线从茶杯上移开，落到了慕子云身上。

　　“那日你走后，上任鬼王托人给了我带来了个东西以表歉意，是个上了锁的盒子，没有钥匙也没有钥匙孔，我见盒子顶部有个圆形的凹槽，那凹槽还有阳刻花纹，你的手镯不也是镂花的吗，而且大小也适宜，太像一对儿了。”慕子云耸了耸肩，无奈道，“仙家的东西，你懂的，总是天马行空，我就想着那凹槽会不会是钥匙孔，而钥匙是你的手镯呢。”

　　“后来呢？”

　　“结果不是，我用迷烟寻他来问，他反倒告诉我盒子本身是咒术锁，那突兀的凹槽只是盒子的把手掉了。”

　　“噗。”掩清和抿嘴笑了声，道，“你是傻吧。”

　　慕子云笑而不答，只是说道：“该你了，问我吧。”

　　掩清和思索片刻，才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人没什么求知欲，心道玩这游戏真是亏本买卖，便还是问出了那时问过的问题：“你为何对我这样？”

　　“哪样？”慕子云一如既往地装傻。

　　“这样……对我好。只得你我二人共处的时候便罢了，在你的属下面前也是，好像很在乎我似的。”掩清和直勾勾盯着他，认真道，“别贫嘴，好好回答。”

　　慕子云坦荡道：“我确实是在乎你啊。”

　　“说了别贫——”

　　他话说到一半，慕子云便端起桌上酒杯喝了一口，反问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耍你呢？”

　　慕子云的问题显然比他的动作更令人堂皇，激的掩清和舌头打结，只能含糊道：“……因为做什么事总是要有理由的，对人好也一样。”

　　“对一个人好，那个人本身不足以成为这个理由吗？”慕子云笑着看他，又道，“若说非要有理由，我给你买披褂显然是怕你冷，纵容你睡觉当然是怕你累，这不就是明晃晃的理由嘛。”

　　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屋里生了火，总之熏得人暖洋洋的，掩清和头脑飘忽、人也柔软下来。

　　他听了慕子云的回答，沉默许久才垂下眼帘，道：“……不说了。”

　　他又道：“你问下一个问题吧。”

　　方才被人这样真挚地一问，慕子云一时口快、回答完反倒还弄得自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先前想好的套话一条龙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掩清和对自己态度的曲解让他有些不快、便更急于知晓这冷面美人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看法。

　　心思活络，便开口问道：“迄今为止，你在人生中遇见的最荒唐的事情是什么？”

　　慕子云问完，胸有成竹似的、料定他定会说傻子咒。

　　毕竟这是他们二人目前经历过的最深、最重的羁绊。

　　谁曾想，掩清和呆愣了片刻，竟是扯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嘴唇微启，道：“我爹……想杀我。”
第二十二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世态炎凉，烟火难寻，人总是要报团才得取暖。

　　而掩清和此人，得了老天爷独一份的恩宠——长着谪仙般的脸蛋却意外拥了恶鬼身世，在极具反差的同时、便也与大流格格不入，永远无法与常人亲近。

　　长久以来，自然会落得个或卑微或自傲的下场。

　　而掩清和此人……板着脸是冷的、扯着嘴笑是淡的、喜上眉梢是温的、怒气冲冲是漠的，就连走路时风吹起的衣摆发丝，也都是傲雪凌霜的，显然是后者。

　　若只是傲便罢了，却也不是如纸老虎那般刁蛮任性、哄哄便得以平顺。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带着满满的疏离之意，有如那生长在天山巅峰的雪莲，凌驾于天寒地冻之上独自芬芳，好似并非是命运将他边缘化，而是他根本不屑于苟同这人间烟火。

　　鬼界是比天界离人间更近的地方，慕子云乃鬼王，自然算得上人间烟火、是冷面美人所不屑施舍情谊的那一列人。

　　但托那祖宗咒的福，鬼王大人一朝有幸，知晓冷面美人心中柔软，并不全像其外表那般冰封千里，便是起了十分恶劣心思，总忍不住要逗他、要惹他，见他笑了好、见他发火也好——

　　见他哭便更好。

　　可人家现在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露出这般神情了，这般落寞难过之意，明明得偿所愿，却无端端叫慕子云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般，不由得皱起了眉。

　　想听他说更多过去的事情，却又不想见得他露出这般神情。

　　方才早已试探过，涉及家事便是掩清和的底线，慕子云自然是不会多问，而那人此刻却又突然提起，想必定是醉昏了头了。

　　这可是你自己要说的……

　　慕子云心中纠结一番，而后轻声问了句：“什么？”

　　“咱们现在是同盟，是共事，我可以与你说，但你不许告诉旁人，不然……”

　　“不然？”慕子云笑着往他身边凑了凑。

　　掩清和显然是醉了，醉了的人要么睡、要么耍酒疯，终归是比平日要肆无忌惮些，只是他这过度的体现不仅在言语上，更在肢体上。

　　慕子云坐得离他近了，他也没躲，只是侧了侧身子，顺势伸出手去、猛地在慕子云脸上掐了一把，就好似预料到自己一旦说出口便会被面前之人传出去一般，先略施警告。

　　他下手不轻，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直直掐得那处面皮都泛起红来。

　　只是慕子云坦荡的很，被人掐疼了也不恼，就这样笑眼盈盈地望着他，倒叫掩清和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生无趣。

　　“要是我告诉了旁人，你准备拿我如何？”见他没了反应，慕子云便又问了遍。

　　“我就把你的嘴巴用金线缝起来，然后浇上烧化了的铁汁，让你这辈子想张开嘴就得把嘴巴撕烂。”

　　“好凶啊。”慕子云含着笑意轻握住他的手腕，便恬不知耻地一路向上滑去、包裹住那有些微凉的手背，随即将其牵引着附着在了汤婆子上，又道了句，“小辣椒。”

　　促使掩清和变成这般性子的原因，自然是与那天煞孤星脱不开干系。

　　天煞孤星一出生就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祸，若命主始终留有一口气在，便会搞得家里鸡犬不宁，永无宁日，无论谁人与他在一起，都会不得善终。

　　这一点在掩清和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本不是这个生辰，他的娘亲明明是从前一日午时开始生产的，偏偏拖到了第二日平旦时分掩清和才出生，他的娘亲只抱了他一会儿便突然大出血，产婆们束手无策，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掩清和的父亲名叫掩百川，是当地有名的修士，传闻其在飞升临门一脚之际、遇见了一生所爱，从此摒弃清修、重归红尘。那日他在外，未能赶上自己夫人生产，回家之时只得见她冰冷的尸首，和襁褓中无声无息的、他二人爱的结晶。

　　所有人都当掩夫人的逝世是一场意外，而负责接生的产婆又记错了时辰，问了儿子生辰八字的掩百川，自然是没意识到事情会有如此走向。他像所有修士名门一样，教掩清和练功，送他拜师学艺，盼望子承父业、盼望他飞升成才。

　　然而一切都在他七岁那年改变了。

　　掩清和修行的道观接二连三有弟子失去，那老道士一算，竟是算出个天煞孤星的名头来，忙叫人来将他带回家。掩百川恰巧在外地，掩家的管家便来接他，谁知竟是遇上皇族闹市纵马，当街被马蹄活活踏死。

　　“知道我是天煞孤星，便没人愿意收这种命格的人做徒弟，我既拜不了师门、也上不了学堂，只能留在家里。”掩清和说着话，手便无意识摩挲着汤婆子的绣花边，淡淡道，“唯一能近我身的人只有我爹，许是因为他自己不受影响，而他周围亲近之人除了我，早已没别人能被害了。”

　　这般情形，是慕子云早就想到的，残酷一些说来，这的确是天煞孤星的基本操守，只是此刻从掩清和的嘴巴里说出来，多多少少都带了些许脆弱，令人忍不住泛起怜悯之情。

　　他问道：“你之前说你爹让你一个人住，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是。”

　　“那他……为何突然要杀你？”

　　“那日他约莫是崩溃至极，毕竟我都远离人群、住在高阁之中了，家中还是短短一个月便死伤了十几口人，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从仆人到送菜的小贩，从亲戚到他的朋友，没一个幸免的。”掩清和顿了顿，道，“他举起剑想砍我，我下意识伸手去挡，那剑砍到娘亲留下来的银镯，便猝不及防地断了。”

　　“他和我都愣住了，我爹又丢了剑，哭着跑来抱我，我不怪他，但我也不想让他抱，便躲开了。”掩清和崩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缓和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为了躲他，一不小心从窗口翻了下去，我住的地方下头是祖宗祠堂，这一摔便摔穿了屋顶，我掉进了灵位堆里，把列祖列宗的灵牌都砸的粉碎。”

　　“……你。”慕子云于心不忍，轻声道，“不想说就不说了。”

　　掩清和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他后来尝试过为我换命，我不答应，他便强行给我换，没多久之后他就死了，也不知成功没成功。我那时年纪不算大，精神状态也不佳，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手法不对，还是另有隐情。”

　　这隐情不言而喻，自然是任起枝。

　　他又抬头望向慕子云，道：“我胸口那颗红痣，许是天生的，也可能是换命的时候留下的，但我记不清了，所以不好说。”

　　“你爹要给你换命，你怎么不答应？”慕子云斟酌一番，开口问道，“他这不是在尝试弥补吗？”

　　掩清和望向他，尽是认真神色：“没人想要旁人施舍的命运。”

　　“你爹也算旁人？”

　　“算。”掩清和垂着脑袋，舒了一口气，道，“在这件事情上，除了我自己，都是旁人。”

　　“那有没有什么情况下…旁人是不算旁人的？”

　　掩清和扫他一眼，回了句没营养的话：“某些情况下。”

　　慕子云指尖摩挲着那茶杯，试探道：“我呢，我在你心里，有不算旁人的时候吗？”

　　掩清和又瞥他一眼，道：“多嘴。”

　　冷面美人第一次没骂他有病，也没叫他滚蛋，而是用了一个更为温和的词语。

　　多嘴……

　　心上好似被羽毛一下一下搔弄着，慕子云移开视线平复了些许，才问道：“我看你有些醉了，还玩吗？”

　　“不玩了，我对你和你的事情都没兴趣。”掩清和仿佛就等着这一刻似的，说完这句话便猛然站起来，纵使身子摇摇晃晃，面上还是要维持漠然，“你提议玩这个，不过是想看我自揭伤疤的难堪模样罢了。”

　　见他站不稳，慕子云赶忙随着他站起，将人扶直、哄道：“你醉了。”

　　“就连方才看似为了反问我喝的那口酒——”掩清和似是未闻，而慕子云恰好站在自己面前，便抬手抚上了他的腹部，又以一根手指为触点，隔着层层布料从腹部一路下滑到小腹，道，“都只是存在丹田，没喝进肚子里。”

　　慕子云连忙捉住他的手，笑着道了句：“别借着醉了乱摸啊。”

　　“摸你怎么了？”掩清和双目一瞪，又不客气地拉着慕子云的腰封往自己跟前一拽，道，“我知道你玩什么把戏，只是懒得与你计较，是你别得寸进尺才是。”

　　被人戳穿了的鬼王大人毫不羞涩，反倒狗皮膏药似的一把搭住冷面美人摇摇欲坠的身子、顺势弯腰将人抄了起来。

　　掩清和头脑沉重、脚步飘忽，倒也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没计较，任由着这人将他抱起。

　　打横抱人，被抱的人怕摔下，自然会下意识圈住抱着自己那人的脖子，掩清和当然也这样做了，只是慕子云将他放置在床榻之上时，他还这般无意识地勾着人家没撒手，反倒将人直起的腰杆拉了个弯，与他一同摔倒在软塌之上。

　　四目相对之下，掩清和道：“你的脸，好红。”

　　“内力化酒，自然上脸。”

　　慕子云大大方方笑了声，正准备将人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谁曾想那冷面美人却是不肯放手，云袖下滑、里头露出来的两条纤细手臂自他后颈处交缠，并越收越紧。

　　他本就是单腿跪在床边，以一个艰难的姿势撑着身子，此刻后颈受压，便只能随着掩清和的动作将身子越压越下。

　　在腰杆折断之前，慕子云只能后腿一撑，顺势跪在了床上。

　　这样一来，腰倒是不会断了，只是距离太近——

　　像是在调|情。

　　暧昧止于恰到好处的距离，能探到对方的鼻息，慕子云还未来得及调侃些什么，便觉面上一热、触及温凉——掩清和竟是偏头在他的脸上咬了一口。

　　“脸皮那么厚，居然还透得出红来。”

　　像是被火蚁叮了一口，以火燎平原、摧枯拉朽之势，沁骨炽热顷刻间从那处燃烧起来，慕子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只觉不妙，赶忙撑起身子、看向了那罪魁祸首——

　　掩清和不知何时蹭散了束发，一头勾人的烦恼丝围绕在颈间，他咬完这一口、说完那句话便松了手，大大方方仰躺在床上，冲着慕子云软绵地道了句：“我冷。”

　　被冷面美人亮晶晶的眸子一晃，慕子云才回过神，发觉堆在床侧的被褥全被自己给压实了，连忙从那人的身上让开、扯过一旁的被褥将他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而后自行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谁料那人安分了没一会儿，便又以着温热的手在他耳侧拂来拂去，毫无章法，闹得他身体都僵直了一番。

　　但掩清和此番动作显然是在寻他，慕子云捉住那只手扭过身去，刚想问点什么，便听得掩清和道：“别说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说出去，我以后都不跟你说我的事情了。”

　　“好，你放心。”

　　慕子云松了一口气，本想将他的手塞回被窝里，却是被他灵巧地挣脱了开来。

　　“热。”他嘟囔了一句。

　　——明明方才还闹着说冷的。

　　慕子云望着他，不自觉柔情蔓延，而这嘴边难得的笑意却在其见掩清和将手缩进被子之时顷刻消散。

　　不是他热，是他的手热。

　　明明外头天寒地冻，方才他酒没入腹，此刻心却热了。
第二十三章 净手得跟着才行
　　“鬼见愁”出自孟婆庄，是孟婆熬汤得了空时酿的酒，只在鬼界销售，其效果更是与那名为“遗忘”的孟婆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抛开有着十足香醇的酒气不说，“鬼见愁”虽使人醉得快，但喝醉的人第二日醒来时却不会产生宿醉的不适，两者兼并，堪称完美。

　　夜里睡得香，第二日便醒得早，现下天刚蒙蒙亮，掩清和便睁开了眼。客栈提供的床褥被子既暖和又柔软，再加上酒劲催眠，他睡得是身子骨都软了。

　　只是他对这温柔乡并没有多少不舍之情，醒了、意识清明了便要坐起身来。

　　他刚将手撑起，谁曾想手肘却无意识间压住了慕子云散落床边的发尾，而那床榻铺着的褥子又如丝般柔滑，他手上无力、猛地手臂一别，便是意外将那头发主人的脑袋活生生扯偏了几分。

　　鬼王大人即使神识清明，也不会因为头发被扯而痛呼出声，最多只是呼吸一重，再沉默着顺着那力道将身子扭转过去、面朝着那罪魁祸首。

　　人的身子在陷入沉睡之时会发热，以至于冷面美人此刻睡醒、即使面色淡漠，脸上却还带着两抹出戏的红晕，看起来懵懂极了。

　　……

　　便是再有气，也顷刻间消散到九霄云外去了。

　　四目相对之下，掩清和本就有些做贼心虚，现在更是被他盯得心底发毛，只能尴尬地***了***嘴唇，解释道：“是不小心扯到的。”

　　屋里生了炭火，经过一夜的烘烤，掩清和的唇被暖意烘得有些干燥、此刻却因为他的动作而敷上了一层水光——慕子云便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处淡粉出神，良久才回道：“不疼，没有怪你的意思。”

　　这番回答合情合理，只是总有那么些许奇怪的既视感涌现出来。

　　“谁管你疼不疼。”

　　掩清和眉毛轻皱，只觉慕子云莫名其妙，却也未往心里去，只当他是一如既往地说话恶心人，便又开口挖苦道：“疼也活该，谁叫你要坐地上，还把头发挥到床榻上来，。”

　　“总归你也不是故意要我疼的。”被他这般数落了一番，慕子云也不气，只是抬手揉了揉脑袋上被扯痛的地方，笑着道了句，颇有些娇憨意味。

　　“起开，我要下床。”掩清和裹着被子坐起来，扬了扬眉毛示意慕子云让开，后者便火烧屁股似的立马站起了身来。

　　许是他回应的动作迅速得有些奇怪，掩清和狐疑满心，忍不住又望了他一眼，问道：“你昨夜…就睡地上？”

　　“…你在床上，我不睡地上睡哪儿？”慕子云顿了一会儿，而后假意转过身去，取下掩清和挂在衣服架子上的衣裳回到床边，又道，“若是和你睡，今早醒来岂不是要把我脑袋拧下来了。”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掩清和轻哼了一声接过他手中衣裳，便又将自己缩回了被中。

　　掩清和是个极讲究的人，为了搭配美观，衣裳里三层外三层的，远远超出了里衣、中衣、外衣的标配，繁琐的很，而件件又轻薄无比，难怪不经冻。

　　慕子云双手抱胸站在床边，盯着那一动一动的被子包出了神。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中便种下了一个不妥，而这不妥恰好在昨夜被春色催化，都不用经过一夜的发酵，就足以使慕子云无法再厚着脸皮、坦坦荡荡地与掩清和躺在挤同一个被窝睡觉了。

　　如此一来，要恪守规矩，床便不能躺。

　　可慕子云确实坦荡，心里这样想着，身体却又不想离得人家太远，左右便放弃了睡觉，直接扯了个软垫铺在地上，在掩清和床头坐了一整夜。

　　慕子云盯了许久，许是又觉得现下屋里安静地有些怪异，便没话找话道：“昨夜你喝醉了……”

　　“记不得。”掩清和干脆道，“你忽然提起作甚？”

　　慕子云想和人家说话，自然也知分寸、断不会主动提起昨夜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那些春花秋月，见人露出些许不耐烦的情绪来，急忙话锋一转，正经道：“怕你醒来要揍我，便只是帮你脱去了外衣……没帮你沐浴。”

　　“那可真是多谢。”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回应。

　　“一会儿洗漱完，咱们先去一趟鬼界再回来，去那户人家中看看。”见掩清和穿好衣裳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慕子云便将他搁在梳妆台上的发带递了过去。

　　掩清和系好腰封，有些错愕似的接过那发带，应了句：“…好。”

　　——这厮…有些殷勤得过紧了。

　　若掩清和是个感情迟钝的纯天然，便不会觉得怪异，也不会觉得慕子云这般是多么反常之举。可偏偏他是个心思细腻敏感之人，纵使慕子云心中那份不妥只是泄露出来些许，落在他眼里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放大了。

　　这一上心，便使得一种有如蜂蜜般黏糊的张力逐渐萌生，在他二人之间弥漫着，拉扯着，纠葛着。

　　便是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烦躁。

　　慕子云正背着身子在桌前烫着茶杯，一抬头便见掩清和套好了鞋袜急匆匆要出门，连忙喊了句：“清和，你等等……”

　　掩清和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过头来，问了句：“做什么，我去净手你也要拦着？”

　　“没——”

　　慕子云满心满眼还是昨夜那个任揉任捏的掩清和，然一觉醒来又好似回到了天地初生前，落差大得都没能马上接住话来，便见着掩清和自顾自地出了房门。

　　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很显然，慕子云完全没意识到别人去净手不等他的行为根本无伤大雅，反倒还自顾自地为此失落了一把。

　　可失落归失落，纵使掩清和只是去位于后院的茅棚，他也不放心，心道为了茅棚完好无损、为了在场其他人的安全，还是拎起茶壶跟了上去。

　　掩清和走得不算快，可待慕子云尾随着他来到茅棚时，便撞见他潇洒地把门一关，将人挡在了外头。如此一来，慕子云便不好厚着脸皮挤进去，以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再被人赶尽杀绝。

　　冬日的暖阳即使没有盛夏时那般毒辣，却依旧能为人带来一丝温意。可眼下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未升起，风也尽职地吹着，小客栈能提供的茅棚简陋得很，眼下自然是四面透风、冷得出奇，逼得掩清和不得不速战速决。

　　这一大清早的，客栈里只有厨房的师傅们会为了准备早饭而早起采购，估摸着也不会有人靠近这里，掩清和便稍稍放下心，专心致志地解决晨起大事。

　　方才他进来时便见着门边放着一桶水，应当是用来洗手的，只是这天寒地冻，一大桶水早就连同木瓢一起冻成了冰坨子。

　　掩清和没多思索，便燃起掌心火，就地化起水来。

　　“清和，好了没啊。”门外传来慕子云百般聊赖的催促声。

　　掩清和道了句：“闭嘴。”

　　外头的人被他呵斥了一句，果真不再出声，掩清和便盯着那桶半化的水、专心致志地思考着要不要现在就着冰水洗手——毕竟那人在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冰很纯净，化成水之后便拥有了镜像的能力，掩清和望着倒影里的自己正准备伸手，谁曾想竟是忽然见着水面倒影中冷不丁冒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来。

　　“谁！”

　　掩清和猛然扭过头去，同时小腿一别、将整桶水抄了起来，手里翻花似的掐了几个决，迸出一道蓝光击中腾空的木桶，桶中那半化不化的水又顷刻间凝结成冰，顺着力道直直朝那人影砸去。

　　掩清和并非武神，高度紧张时便会用力过猛，那冻成石头般坚硬的木桶击中目标后、又借着剩下的气力带着那不速之客直接将茅棚的墙面砸了个窟窿，那面墙的支柱随之被撞断，顷刻间塌了一半。

　　“清和！”

　　听见令人不安的动静，慕子云自是心中焦急，顾不上会不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一脚踹开了那茅棚脆弱的门。

　　掩清和就站在门框边，看起来毫发无伤，慕子云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无事。”掩清和摆了摆手，示意他去看茅棚另一头的狼藉。

　　方才掩清和见着的人影明显是有实体的，却在被冰桶压住的同时软了下去，此刻还当着他二人的面、从那人偶扭曲的口鼻中冒出一缕白烟来，鼓鼓囊囊的实体也随之萎缩，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

　　慕子云皱起眉，道：“是个人偶。”

　　“方才突然出现的，脸上画的跟鬼一样，吓了我一跳。”掩清和自然是面无血色、也面无表情，漠然道，“这般光天化日走一遭却什么也没做，明摆着是在示威。”

　　“的确，明知我与你仅有一墙之隔，且断不会让你出什么差池，还敢如此大胆。”慕子云面色灰暗了几分，显然是不爽。

　　然而他这关注点却似乎逐渐跑偏了，只听他又问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见你穿裤子没？”

　　“……你有病吧。”掩清和不可置信似的白了他一眼，若说先前再有些惊魂未定，此刻也都被无语至极给代替，叫人只想一巴掌挥过去。

　　但掩清和忍住了动手的冲动，只因他发觉慕子云手上还拎着一个茶壶，便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拎着茶壶作甚？”

　　“里头是热水，方才我本想叫你喝了再来，早起喝一杯温水对身体好的，可你都不听我说完。”慕子云提起水壶在他面前晃了晃，瘪着嘴控诉，竟是有一丝委屈似的。

　　将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掩清和非但没有愧色，还坦荡地道了句：“那是你说的不够直接，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说个重点来。”

　　他说完，又问道：“那你现在提着水壶出来做什么？”

　　“我想着外边冷，水定然都结冰了，就带出来给你洗手。”慕子云看了看那一地狼藉中的冰渣子，伸手将掩清和的云袖拎了起来，道，“来，伸手。”

　　掩清和愣了片刻，便顺着他的意思伸出手来，温温热热的水淋在手上，冷热交替激起一阵激灵，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让他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

　　掩清和一边缓慢地搓着手，一边抬头去望他，只见慕子云神色无异，便更觉诧异。
第二十四章 茅棚值两锭银子
　　掩清和向来坦荡，而面前这人也不是能让他纠结的对象，便没过多犹豫，幽幽问道：“慕子云，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啊。”

　　连名带姓叫过他名字的人成百上千，就连相识不久的掩清和也带着怒意叫过好几次，可现在却是第一次被这样平静地唤了，即使语气依旧不太友善，却也足够让暗藏心思的人心中一震，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能应声。

　　“那你为何如此殷勤？”掩清和只将他表露出来的不妥神色当作被人看穿了的尴尬，甩了甩手上的水，冷哼道，“殷勤得可疑，若是没有做亏心事，莫不是有求于我？”

　　瞧着掩清和没往其他方面想，慕子云这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一贯贫嘴的模样，回道：“你这人怎的这样奇怪，有人关心你、对你好，难道还不好吗？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他说完，从腰带的暗扣抽出一块手绢，塞进了掩清和的手里，又补了句：“我看你就是太缺爱了，需要习惯一下才行。”

　　“我缺不缺爱关你什么事？少说屁话，赶紧做正事。”

　　那冷面美人横眉一竖，毫不客气地将他塞来的好意照单全收，再回赠了一记眼刀昭显自己的不满，象征性擦了擦手、又将手中的手帕团吧团吧扔到了地上，转身离去。

　　由此可见，慕子云实在太懂得如何招惹掩清和。

　　“唉！你怎么扔了！”慕子云忙弯腰将那手绢从地上捡起，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追上去道，“这也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不说还好，这忽然一提，倒叫掩清和想起自己那还未讨回、且不见踪影的手镯来，是顿时火冒三丈，猛地一个驻足加转身去、张口就要骂人——

　　谁料这一转身，还未来得及开口，额头就直直地撞到了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慕子云的嘴皮子之上。

　　“…嘶，痛——”

　　利牙磕到唇肉，自然是会痛的，只是掩清和不算太用力，造成的苦楚也没那么令人不堪忍受到要叫出声来，慕子云刚开始只是皱了皱眉，对上掩清和的目光反应了片刻后，才灵光一闪、装模作样起来。

　　“你——你跟这么近做什么！”

　　掩清和这满腔怒火刚宣泄了个头，却猝不及防被慕子云故作娇弱的痛呼打断，便再没了那股卯足了劲的锐气。

　　他望着那捂着嘴的人顿了顿，只能干瞪眼、再干巴巴地凶了句：“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将手镯还我？藏着掖着的不敢给我看，莫不是被你弄坏了！”

　　“你那镯子是实银的，哪有这么容易坏啊。”慕子云一边用食指揉着自己的下唇，一边含糊不清道，“等时候到了自然会还给你的。”

　　他想了想，又调笑道：“或者你再像昨夜那般与我玩一回，我就还你。”

　　“玩你姥姥。”

　　掩清和骂完这句便意识到了什么，本还想再刨根问底，却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移动着的惊叹。

　　“哎哟！二位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客栈里的客人除了他们两个，便只有披了人皮来做事的鬼差，方才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能吵醒的人便只有客栈的值夜杂役了。

　　眼见着那杂役越跑越近，掩清和只能暂时收起不爽心思，推着慕子云去处理那还留在废墟中的纸人皮，而后自行迎了上去将人拦下。

　　那杂役看起来年纪算不得大，却生得黑黢黢的，面上尽是劳苦痕迹，显然是在这客栈里做着又脏又累、赏钱还不多的那种活儿。

　　此刻他见着这茅棚的惨状，本就有些微驼的背瞬间又矮小了一个度，耸拉着眉毛，一副快要喘不过气的模样：“爷，这……”

　　“没事没事——刘秋收…刘大哥。”见他这幅要撅过去的模样，掩清和扫了一眼他发白棉袄上绣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赶忙出声安慰道，“抱歉啊，是我方才在茅棚里头见着一只吓人的老鼠，情急之下一脚踢飞了那盛水的木桶，便不小心将茅棚的支柱砸断了。”

　　刘秋收一听，脸上担忧的神色又重了几分，连忙问道：“那、那您没伤着哪儿吧？”

　　掩清和干脆地摇摇头，嘴里道着“没事”。刘秋收见他衣衫整洁、毫无狼狈模样，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探头往他身后看去，问道：“爷…那位爷在那儿做什么？茅棚都塌了一半了，多危险啊。”

　　“没什么，我刚掉了个东西，他在帮我找呢。”掩清和不着痕迹地挪了一步、挡住刘秋收探究的视线，承诺道，“别担心，等你家掌柜的来了，我自会与他说明，也会赔茅棚的钱，不会怪你的。”

　　刘秋收听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成成成，我家掌柜家就住这儿旁边，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肯定听见了，现在估计穿好衣服就过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着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人、一边跑还一边系着外衣的带子，显然是被他们方才的动静闹了个措手不及，掩清和定睛一看，正是他二人昨日见过的客栈掌柜。

　　来得可还真够快的。

　　他们俩虽不是故意的，但总归是弄坏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要予以补偿，此刻见着人过来了，自然就要把方才对刘秋收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说这番话的同时就总得要就着银两吧。

　　可掩清和来这西北时被慕子云拉了个突然，也没来得及准备，身上是一分钱也没有。

　　“掌柜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不小心弄塌了您家客栈的茅棚。”没钱归没钱，总得先赔理道歉，掩清和带着歉意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赔的。”

　　他说完，便回过头去看向慕子云，而后者还背对着他蹲在那片狼藉地埋头苦干，进入了忘我境界似的。

　　掩清和皱了皱眉，他不相信自己在这唠唠叨叨半天慕子云一点儿也没听见，此刻不来救场定是又在装聋卖傻，只能憋着一股气又回过头来，莞尔道：“抱歉，银两都在他身上。”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那掌柜做出一副“懂了懂了”的模样，又问道：“公子是同那位公子出来玩的吧，这天寒地冻的还陪着您出来，想必是很好的交情了。”

　　掩清和假笑着摆了摆手，道：“只是我三姑姥姥的孙子，算不上什么交情。”

　　他说罢，又回过头去冲着慕子云叫了声：“快过来啊！”

　　“哎呀，既然是三姑姥的孙子，那您要喊哥才行啊！”刘秋收在一旁搓着手，望着掩清和一脸郑重，“您看这大冷天的，那位爷还在这冷冰冰的脏兮兮的茅草里帮您找东西，当然想听些好听的了。”

　　掩清和嘴角抽搐，敷衍地笑了声，道：“……失陪一下。”

　　对着外人，此刻掩清和终究是将今日最后一点善良余额给消磨完了，于是他一转身便黑了脸，大步朝着慕子云走去，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拽了起来。

　　望着慕子云略显无辜的模样，掩清和咬着牙、含着怒气说出来的话，语气也定是极重，却不得不小声地：“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慕子云揣着手，一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模样，解释道，“可我在帮你找东西呢，东西还没找到，怎么回你嘛…”

　　掩清和眉头一皱，偏头往地上看去。

　　帮自己找东西自然是他方才现扯的理由，慕子云却真的在这忙活了许久，此刻又忽然提起，莫非是那纸皮人有什么特别的古怪？

　　可地上空空如也，纸皮早已不翼而飞，就连木桶也被慕子云用法术还原，一切安然无恙，掩清和抿了抿嘴，收回视线，问道：“东西还没找到吗？”

　　掩清和习惯说话时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因此他说这话时自然要看着慕子云，然而就在他将视线从地上挪到对方脸上的这一瞬间，便清晰地察觉到从手臂上传来的一方热度、随后立即被冰凉覆盖。

　　——被摸手了。

　　掩清和先是意识到了这个，而后才低头望去，在听得慕子云开口道“找着了”的同时，看清了在自己手腕上散发着凉意的东西究竟是何物——竟是他心心念念的银镯。

　　“找到了，给你。”见他错愕着抬头，慕子云便又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这才舍得松开他的手。

　　掩清和神色复杂，说不清是种什么样的情绪，只觉心头那把闷火被人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温柔可人的方式给捂灭了，木料完好无损，只能灰溜溜地冒出一缕青烟来。

　　“抱歉，这样慌慌张张叫你出来，害得你什么也没准备。”慕子云没看那在寒风中杵着的、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客栈二人，却故意将话说的响亮，又爽快地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塞进了掩清和手里。

　　掩清和颇为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拿着荷包折返，再从里头掏出两块银锭子塞进了那客栈掌柜的手里。

　　“多谢多谢！”那掌柜见了银锭，自然是乐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笑道，“二位公子待会儿可是要出去玩？”

　　慕子云跟上前来，笑着道了句：“嗯，我陪他去玩。”

　　掩清和皱皱眉，心道昨晚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实在抱歉，多谢二位体谅，先下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掩清和说罢，抬眸吊了慕子云一眼，便拂袖而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慕子云自然意会，抬腿跟上的同时，还不忘添油加醋了一把：“外头冷，上楼拿了披褂再走吧。”

　　刘秋收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望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叨叨了句：“表哥，我瞅着那穿黑衣裳的爷对那公子挺好，那公子咋这害羞，自家哥哥还不愿意叫呢，我大哥要是对我这么好，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什么三姑姥的孙子啊，他们这些公子哥都喜欢这样说，说是哥哥，实际上说不定是情哥哥，所以才不好意思叫出口呢。”那客栈掌柜手里捏着两个银锭子，便以一拳掩面，自以为小声地分享着自己的看法。

　　而还未走远的掩清和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寒风一吹，他这才从慕子云善心大发、手镯失而复得的暖意中回过神来——

　　自己这是又被耍了！！
第二十五章 不要在鬼界乱逛
　　掩清和默不作声地跟了慕子云一路，可慕子云一直走在前边，完全没有要与他解释的意思，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没法儿宽心、忍不住要开口——他伸出手去，本是想拽慕子云的手腕，奈何这人走的太快，阴差阳错之下，竟是被他攥住了那人护腕后缘鼓起的衣袖。

　　虽有误差，好在也是攥紧了，才能将人逼停。

　　“咱们现在要去哪儿？”他若无其事一般，开口问道。

　　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一出，那被他拽住的人自然是身形一僵，再回头望向他时、为了掩饰自己那微不可查的慌乱，语气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揶揄。

　　“不是掩大人你催着喊着要做正事儿吗，跟着我去就是了，这么紧张…难道我还能在鬼界将你卖了不成？”

　　方才，他二人借着取披褂的由头回到房间，便直接画阵下了鬼界，省得再费心思在人间寻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

　　鬼界的天空自然是黑得一如既往，纵使曾经逗留了多日，掩清和对这儿的了解仍旧算不上熟悉，所以此刻他心中再有多少不满，也只能迫于形势，乖乖跟在慕子云身后。

　　听慕子云这样说来，掩清和冷哼了一声松开手，道：“你平时那么聒噪，现下一句话都不说，怪不得我起疑心。”

　　慕子云抿着嘴笑了笑，又毫不知耻似的、撅着嘴道了句：“不是你总嫌我吵我才不说话的嘛，现在又嫌我安静了，掩大人可真是难伺候。”

　　望着掩清和愈发深沉的面色，他又连忙道：“咱们现在去鬼界一殿，查查那些人的底细。”

　　鬼界有十殿，而鬼界一殿，专司人间寿夭生死册籍，统管幽冥吉凶，凡人生平过往，皆记录在册——即使是换命续命此等苟且偷生的行径，也都会记录在册。

　　昨夜慕子云让郭承允与聂晚秋二人先行回鬼界，他们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甚至提前将所有的名册都找齐翻开，只等人来。

　　谁知这一等竟是等了一夜半日。

　　“主上，掩大人，你们可算来了。”郭承允最为热切，从桌案旁一路冲到大门口，就差没亲昵地拉上他俩人的手了。

　　慕子云问道：“我吩咐的事情办妥了吗？”

　　“都弄好了。”郭承允一边迎着他们，嘴上一边应道，“等您来等这段时间里我和秋秋对了好几遍，都快背下来了。”

　　那被他叫做“秋秋”的聂晚秋站在桌案后头，见着慕子云他二人走近，便恭敬地行了个礼。

　　慕子云领着掩清和坐下，独自走到了桌案前，一边在那一堆堆的卷宗里挑挑拣拣，一边冲着聂晚秋道：“你将大概情况念给掩大人听听吧。”

　　聂晚秋应了声，从桌上摸出一张纸来，照着那上头的字，死气沉沉地念个没完：“这家人姓刘，爷爷叫刘球定，其夫人名为王月，于八年前病逝。夫妻二人有两对双生子，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老二做官、老四跑商，皆不在家——”

　　“噗。”如此平常且平淡的叙述，竟是惹得掩清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实在来的不合时宜，将现场的严肃气氛打破殆尽，聂晚秋与郭承允皆是望着他，只是后者还抽空望了望自家主子，唯恐人生气似的。

　　慕子云却是笑着看向掩清和，颇有些宠溺意味，道：“就知道你会笑。”

　　掩清和被他看得不自在，故意咳了几声，正色道：“不好意思。”

　　“想笑便笑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慕子云摆了摆手，示意聂晚秋继续。

　　聂晚秋这才重新看向那张纸，接着念道：“老大刘春生有一双龙凤，女儿叫刘画，儿子叫刘念，刘球定与刘念，正是那场换命大戏的主角。”

　　“那这个刘球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掩清和听罢，一边问着、一边伸出手来，试图拿起那摆在桌上的竹简。

　　谁曾想，聂晚秋和郭承允见他要拿，竟是双双伸出手去、猛然压住了那几卷卷轴。

　　——连同他的手一起。

　　气氛霎时冷了下来，而掩清和的表情也是这般。

　　但他好歹还是给了慕子云一点面子——他抬眸望了那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一眼，只可惜慕子云平时那样纠缠着他、此刻却一言不发，一门心思全扑在那些竹简上，好似又聋又瞎，全然不觉似的。

　　面子丢了没人给捡，掩清和能怎么办，只能将手从他二人的桎梏之下抽出，冷冰冰地道了句：“若是不方便让我看，直说便是了，断不用两人都来拍我的手。”

　　“哈哈哈…掩大人，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聂晚秋无动于衷，郭承允连忙打圆场，殷勤又笨拙。

　　这两人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一样，皆是慕子云的心腹，此刻要说没那么个意思，或是这意思与他们的主子无关，掩清和定是不信的。

　　说到底还是没把他当自己人。

　　见掩清和站起，慕子云这才舍得不再看那竹简，连忙伸手去拉他：“清和…”

　　“我还是去外头等吧。”掩清和轻别开他的手，盯着他似笑非笑似的，道，“鬼王大人或许是想来亲自告诉我。”

　　说不气是假的，毕竟他对着慕子云都那样掏心掏肺了，换来的却是这般不坦诚的对待，是个人都会生气吧。

　　更何况，慕子云这珊珊来迟的挽留，显然没多少真情实意。

　　他这样想着，便更是气急，推门的动作也不自觉地用了些力，谁曾想这一用力，竟是将那门板给卸了下来，猝不及防地向外倒下，激起一大片灰尘来。

　　鬼界无人不知掩清和，而此刻门外守着的两位鬼差自然是被他吓了一大跳，却也不敢乱看乱瞧，连忙蹭着小碎步让开了些，待到他走远了才慌慌张张扶起那门板来，将它暂时安回门框上。

　　掩清和的身影隐没在门外，慕子云这才收回视线，对着那俩人道：“查了吗？”

　　“查过了。”聂晚秋应了声，随即望向门外，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但那个名字…并未在册籍上。”

　　鬼界一殿乃魂魄跨入鬼门关后所要经历的第一道门槛，凡是生人魂魄到此，记录其生生世世的册籍便会被调至鬼界一殿，功过两半者，便直接交送第十殿发放，仍投人世。恶多善少者押赴殿右高台，名曰孽镜台，令之观照其阳世之迹，随即批解第二殿，发狱受苦。

　　穷凶极恶者，二殿刑满则转三殿，三殿转四殿……如此以往，直到刑满转入第十殿，方可进入六道轮回。

　　总而言之，若是他们存心要找一个人，纵使他转生成了一只鸡一条狗，也是绝对有迹可循的。

　　但此刻却听得郭承允说并未寻到，慕子云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可是你们查漏了？”

　　“从一殿到十殿的所有册籍，我们都一一查过了。”郭承允道，“眼睛都快看瞎了，绝不会看漏的。”

　　生怕慕子云让他们再查一遍似的，聂晚秋又接嘴道：“魂魄未入轮回，兴许是飞升了呢。”

　　六道轮回分别为天道、地道、人道、魔道、地狱道、畜生道，其中最为特殊的就是天道。天道顾名思义，就是命主跻身天界，成为神仙，从此不过凡间事，其姓名也自然会被鬼界除去。

　　所以，聂晚秋的猜测并非全无道理。

　　“不可能。”慕子云却一口咬定，道，“掩百川早已获得跻身天界的机会，却为了红尘世俗而放弃，以他的道行还不足以让天界要他第二次。”

　　影响魂魄进入轮回道的原因有很多种，命主飞升只是其中之一，若是命主死后魂魄尚未被黑白无常回收就被人囚禁，或是受制于法阵内，也会造成同样的结果。

　　慕子云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毕竟掩百川早已死了好几百年，只是事实如此明朗，着实还是让他有些心痒。

　　经过那一夜，他对掩清和的好奇心简直突破了内心的桎梏直冲云霄，实在莫名其妙，他太想知道掩清和的过往，连同与他有关的一点一滴都不想放过。

　　奈何掩清和飞升做了神仙，其姓名过往早就从鬼界范畴划除了，什么也查不到。

　　“主上，您为何如此在意掩大人的事情呢？”聂晚秋老早就想这样问了，此刻才终于寻得机会，连珠炮似的问道，“属下不明白，他与任起枝之事，是有什么关联吗？可若是这样，您为何不直接问他呢？”

　　说来也是凑巧，掩清和因故滞留鬼界之时，聂晚秋正在鬼界之外追寻鬼王玉玺的下落，对其中发生的纠葛皆是不知晓。

　　“自是有关才会叫你们去查。”

　　慕子云并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无可奈何地又道了句：“罢了，这件事你们先留意着，不要外传，有新的消息再通知我。”

　　他说罢，便抄起桌上放着的那张纸来，出门去寻掩清和了。

　　而那憋着气夺门而出的仙官大人，在不小心将门推掉的时候更觉丢人，便脚步没停地离开了鬼界一殿的范围。

　　鬼界一殿往前是鬼门关，往后是鬼界二殿，掩清和初来乍到，自然是分不清如何为前、如何为后，便随意挑了个方向溜达。

　　这溜达来溜达去，竟是忽然见得一座城立在远处，他走近了些一看，只见那城门口立着一块门牌，上头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

　　鬼门关关口常开不闭，黑白无常会领着被勾的魂魄从中通过，为了防止魂魄脱逃，关口两侧还有牛头马面巡守。

　　牛头马面生的可怖丑陋，手中钢叉凛凛，过往魂魄被铁链锁紧排成队，皆是神情麻木，气氛阴沉。

　　掩清和哑然看了许久，心道自己竟是还有幸见得这样的场面。

　　只是那场面实在过于无趣，他看了没一会儿就想要离开，谁曾想他刚转过身去、只是走出了没几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怒吼。

　　鬼门关是魂魄进入鬼界的唯一路径，即使是恶鬼也不例外。

　　掩清和回过头去找寻那声音的来源，果不其然见得一恶鬼被层层铁链束缚，浑身冒着黑气，连其身前身后的魂魄都被震慑，面色麻木的神情有一丝瓦解。

　　那恶鬼的眼睛是血红的，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某一处，掩清和上下扫视了他一番，直到看清他破碎的面容，才发觉其仅剩的一只眼，竟然是在盯着自己。

　　掩清和是仙官，其身上带着的祥瑞之气就像在黑暗中燃起的火折子，热烈而耀眼，而恶鬼乃执念之魂，执念化成的神志使其仍保留着人的一面，所以他们会被光芒吸引，实在不足为奇。

　　掩清和自然是这样想的，便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去。

　　奈何鬼门关过于静谧，一点声响都会蔓延成为嘈杂，更何况现在是呵斥声、惊呼声与铁链挥动发出的冰冷碰撞声掺杂在一起。

　　掩清和只能又回过头去一探究竟，却是见得那恶鬼猛然挣脱了铁链，朝着自己奔来……
云遮清和 春节特刊
　　（阅前需知：本番外时间线在《请注意星星》结局后）

　　《冷战（上）》

　　“辛丑年庚寅月庚寅日，腊月三十，除夕，堂堂鬼王、鬼界之主，同鬼后冷战一日整，且有继续之趋。”聂晚秋提笔在纸上记下。

　　如此历史性的时刻不但要记录，将来还要收录进《鬼界异闻录》才行！

　　毕竟“慕子云对着掩清和生气”这件事儿的稀罕程度，绝对不亚于“帝君是个罔顾苍生的坏蛋”——同样是说出来都没人信。

　　可事实的确如此，就算令人难以置信，那也是事实不错。

　　时间回到昨日，腊月廿九。

　　人间临近过年，四处张灯结彩、年意正浓。而天界照旧众神降福，甚至也同人间一般，预备操办宴席、以期盼来年顺利，总之都是一片喜乐洋洋——

　　唯鬼界除外。

　　说来有些煞风景，毕竟就算是大过年的好日子，生死轮回也无法避免，有人要出生、有人要死亡，为了维持世间自然规律，鬼界自然是不可能放假的。

　　但这一切照旧与更加忙显然是两码事。

　　与天界不同的是，鬼界的差事详细到个人，整个鬼行宫的活都让下属们包完了，作为鬼王的慕子云平日里就闲得很，按理说今日也应当一如既往的闲才对，但他今日却是一改常态的勤快。

　　——勤快得一大早就没影了。

　　昨夜掩清和被他折腾了一宿，好不容易才睡下，等到他醒来、迷糊着往身侧一摸时，竟是被窝都凉了。

　　彼时的掩清和只当慕子云是有急事出去了，也就没放在心上，自己下床捡了衣服穿，照旧去鬼行宫各处溜达。

　　名为溜达，实则监工，慕子云不在鬼行宫的时候，便由掩清和挂帅，替他监督这些生性顽劣的小鬼们。

　　小鬼们当差时本就兢兢业业，见着掩清和来便更是使出了十二分力气，生怕出些什么差错。

　　毕竟他们办事不力会被管事鬼将责罚，但若是惹得掩清和生气，却要受鬼将与鬼王的两份责罚。

　　如此看来，比起慕子云，大家似乎更怕掩清和多一些。

　　一切如常，掩清和甚至心情不错，在鬼行宫溜达完一圈还回了天庭一趟，顺了几个蟠桃灵果下来。

　　事件的起因通常都是微不足道、且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

　　那日，掩清和匆忙着从天庭回到鬼界之时，慕子云还是不知所踪，甚至没有鬼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甚至的甚至，这王八蛋到了晚上、到了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回来。

　　掩清和这才觉得不对劲，可他从未遇见过这种状况，一时竟是想不着联系慕子云的方式，只能堵着气等了他一宿。

　　虽说神仙不似凡人那般需要睡觉，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烦躁，但他还是越等越气。

　　以至于第二日慕子云风尘仆仆地回到鬼行宫，什么也没交代就缠着大美人重复问“好想你呀清和你想不想我有没有想我”的时候——

　　掩清和冷着脸、没好气地回了句：“一般。”

　　“一般”于掩清和来说是最客气、最随便的答案，还不如说“不想”呢，至少这样慕子云可以安慰自己“我的宝贝只是口是心非”。

　　有了这样的先前认知，慕子云的神色顷刻间黯淡，甚至忽然委屈起来，便什么也没说，沉默着走开了。

　　慕子云那表情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掩清和不是没看见，可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挽回这尴尬局面，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子云走掉。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二人便进入了冷战状态。

　　仔细算来，这还是慕子云第一次对着他生气，掩清和自知不对，但他心气高、面皮薄，又被惯得连哄人都没哄过，最多只能顺着人递过来的台阶服软。若是要他特地去哄人，只怕还不如叫他上断头台容易。

　　知其莫若枕边人，慕子云就像是故意针对他这心境，赌气走掉的那一刻竟是就独自跑到别的房间去待着了，整整半日下来，莫说是他二人的卧房，就连在鬼王大殿露面都不愿，丝毫不给掩清和制造偶遇的机会。

　　摆明了就是要人故意来哄。

　　这可把掩清和愁坏了，他在慕子云房前踱步来踱步去，犹豫了起码半炷香的时间，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也得亏他没有推开那扇门，不然只怕是要将隔着门缝看他的慕子云撞个鼻血横流。

　　见着掩清和离去，慕子云一边松了口气，又一边无端端地泛起失望来，心中更是委屈加倍，泄着气坐回了床前，守着那被窝里的东西。

　　只不过还没等他暗自伤神太久，便听的门外一阵大呼小叫，接着郭承允就猛的轰开了他房间的门，嗓门极大：“主上！掩大人摔倒了！”

　　慕子云被他吓了一大跳，更是被他说的话吓了一大跳，就差拍桌而起了，但一想到他二人现如今的状况，分不清是确有其事还是苦肉计，便故作冷静道：“摔倒了扶起来就是了，来寻我做什么。”

　　郭承允一愣，心道确实是这个理，便不可避免地被噎住了。

　　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只能磕磕绊绊道：“可是，可是是真的摔了…”

　　郭承允是个老实人，骤然被噎住、重复无意义的话语，显然是心虚，至少慕子云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就是，掩清和摔倒了。

　　——不仅摔倒了，还摔得挺惨。

　　方才，他从慕子云的房门前离开，想着先回卧房，回卧房的路上要经过鬼王大殿，鬼王大殿外有那么几百节台阶要走，真真是累死个人。

　　这台阶掩清和早已走了千百回了，下台阶之时便也没注意脚下台阶，没成想就是在这不经意间，他靴下某一节台阶的某一块砖不知何时断裂开来，就这样与其他砖头脱节了。

　　摔跤是必然会摔的，若是踩上去还好，向后仰着摔还有屁股垫着，可掩清和是谁，天煞孤星再世，终日霉运当头，想都想不到是个怎么倒霉法儿。

　　他上一刻鞋尖将那断裂的砖撞飞了出去，中途顿了一会儿应旁人的招呼，下一刻抬脚再走、自己就一脚踩进了那个没有砖的坑里。

　　纵使是神仙也逃不过脚底一滑，掩清和就这样扭了脚，连滚下台阶这样的好事都没得，而是脸朝地面、直接磕在了台阶上。

　　那个与他打招呼的鬼自然是郭承允，一切太过突然，他根本来不及拉住掩清和，事后再想去扶，后者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而后自己站了起来。

　　慕子云与掩清和冷战是鬼界皆知的事情，想来掩清和的心情也不会好，作为一个极其机灵的鬼，郭承允应了声，想也不想地撒腿就跑，直直跑到慕子云房前，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可慕子云的反应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他也没那个熊心豹子胆敢拖着慕子云去看，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等他走到鬼王大殿台阶前，竟是见得掩清和还站在原地，连忙迎了上去，将人扶着。

　　掩清和站立的时候曲着一条腿，显然是摔得严重，郭承允关怀心切，满眼只有他受伤的模样，便没能察觉到他的失落，只当他是走不了路了需要人扶才留在原地的。

　　郭承允扶着掩清和还没走出一步，便听得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他：“等等，郭子你回去吧，我来扶他。”

　　被点到名字的郭承允回头望去，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深感欣慰，同时也极有眼力见，将掩清和交给慕子云之后一溜烟就跑了。

　　慕子云到底还是没舍得不管，想着真的也好、苦肉计也罢，总归来看看，给自己找个安心才是。

　　他捏着掩清和的胳膊要走，后者却是粘在地上了似的，拉都拉不动，而慕子云也不敢用力拽，生怕将这金贵的人儿拽伤了。

　　僵持许久，正当慕子云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反倒是掩清和道了句：“走不了路了。”

　　他小心翼翼地撇了一眼慕子云，又道：“……要你抱我走。”

　　生硬得很，又笨拙得很。

　　慕子云愣了好半天，他的心此刻就像初春时节解冻的溪水，奔腾春水之上、冬日的余温只能堪堪维持，无可避免地面临被融化的结局。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手都伸出去准备抱人家了，偏偏要找补自尊心似的添上这一句：“走不了？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也打算让郭承允抱你？”

　　但薄冰也是冰，只要还未化成水，便依旧冰冷刺骨。

　　慕子云说出这话就后悔了，只因掩清和向他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这才叫他瞧见掩清和的正脸——有好几处擦伤，难怪一直低着脑袋。

　　脸摔成这样，只怕衣服掩盖之下的关节处，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惜后悔也无用，难以置信早就化为生气与委屈，直直占据了掩清和的心，他难得红了眼，一把挥开慕子云的手，扔下一句“爱抱不抱”便跳着离去。

　　掩清和离去的方向并非回卧室的路，慕子云只当他要去天庭，便也由着他去，想着其在天界也好，自己好有闲心去做那要紧事。

　　可掩清和早已从天庭卸任，天界又并非他娘家什么的，受了委屈怎么还会回天界去？他蹦蹦跳跳了好半天，总算是艰难地从鬼王大殿蹦到了鬼医院，去为自己领了一壶药酒、以及一壶孟婆庄出产的“鬼见愁”。
第二十六章 整整一百颗眼珠
　　恶鬼是鬼，黑白无常是鬼，牛头马面也是鬼，既然都是鬼，便不能如此就认为恶鬼必定会被鬼差给束缚住。

　　眼下那恶鬼不但挣脱了铁链，还将牵着他的黑白无常扯了个大马趴，顷刻间淹没在鬼群中，连锁链也脱了手。一旁的牛头马面想要去拦他，却被层层的鬼阻拦，一鬼难敌万夫，是费了好大劲才得以从鬼群中钻出来。

　　可彼时，那恶鬼早已窜到了掩清和的面前。

　　掩清和并非器修，也不擅武力，只能轻跳了几下拉开他二人之间的距离，而后掌心向上、食指并着中指利落地一抬，嘴里念了句“起”——

　　人的天赋有限，再强大也无法突破自身，所以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拳掌腿脚，修器者总会遇见瓶颈。而天地为五行之本，若是术修，修的便是山川湖海，依附天地而存，天有多高多远，其能力便有多深多厚。

　　也正是因为如此，术修是比所有修法都更有深意、更为强大的修炼之术。

　　只可惜掩清和还没到那个境界，而鬼界也不是他的地盘，灵气仙气都被压制了五成有余，于是乎，在他潇洒地一抬手之后，地面上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出现一堵高耸入云的土墙，有的只是一个小土坡、小凸起，恰好将那恶鬼绊了个跟头，便更是踉跄着朝他扑来。

　　玩忽职守的守巡鬼此刻总算赶到，掷出手中钢叉、猛地钉住了锁链的孔眼，将那纠缠不清的铁链牢牢锁在地上。

　　奈何锁链够长，骤然绷直了之后还是够长，这一叉子扔得实在是没什么意义，掩清和仍旧被他拽住了右腿，那恶鬼带着黑泥的手在上头摸出一道道黑印来，惹得掩清和面露恶色，毫不客气地冲着他的脸蹬了好几脚。

　　只是那恶鬼手劲极大，掩清和单腿站立身形不稳、一下绊倒在地，后脑勺就猝不及防磕到了冰冷的地面，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他的反应比痛觉来得更快，那恶鬼的重量刚附着上来、话还没说一句，便被他扬手拍飞了出去——由于锁链牵着，所以也并未飞得有多远。

　　掩清和虽是来访鬼界两回了，但慕子云皆并未广而告之，所以并非鬼王近侍的鬼差鬼将们只知自家鬼王金屋藏娇，却不知这藏的娇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自然是统统都不认识掩清和。

　　更何况在小鬼们看来，掩清和身上流溢着的仙气简直光彩夺目，就算是头发丝也散发着“老子是神仙”这几个大字，叫鬼不敢直视，便更是不敢接近。

　　于是乎，此刻遇上如此突发事件，充斥在掩清和耳边的只有鬼喊鬼叫、以及一句接着一句的“全升”“你疯了”，断没有一句是对他这个无辜之人的问候。

　　他只能自己爬起身来拍拍土，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望向不远处那被自己打飞出去、正艰难爬起的人形。

　　“全升”应当是这恶鬼的名字，毕竟这鬼魂一边爬起、还一边大声应到“我没疯”“我没疯”，想让人认不出都难。

　　先前摔了个大马趴的鬼使黑白总算是从铁链与魂体的封锁中挣脱开，跌跌撞撞地跑来、拾起散落一地的铁链，又七手八脚地将全升捆好，重新压倒在地上。

　　这对黑白无常手中的锁链看起来崭新无比，掩清和便趁乱瞄了一眼他们差服上绣着的编号——丁字号叁佰陆十捌——编号不算小，显然是刚上任没多久的新人鬼差。

　　难怪如此冒失，虽说是失职，却也实在不好运气。

　　不仅是这一对黑白无常，更是他自己。

　　那白无常将全升扔在一边，连忙拉着按着自己呆在一边的搭档、冲掩清和点头哈腰了好几句：“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

　　态度诚恳，掩清和见他还是个少年模样，而一旁同是少年模样的黑无常又憋得脸色发青、捏着铁链战战兢兢，一副想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到底不忍开口责骂什么，只能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摆了摆手。

　　“什么情况？这么多人看个鬼都看不住？”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得突兀，像是往开水中注入了一碗凉水，满锅沸腾霎时静谧。

　　掩清和扭过头去一看，来人果真是慕子云。

　　鬼界全似皇宫，鬼王即是天子，此刻见得至尊到访，全场无一不叩首行礼，尽带敬仰，尤其是那有着玩忽职守嫌疑的牛头马面及初出茅庐、办事不力的黑白无常，更是抖如筛糠，紧张地要命。

　　“清和，你怎得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了，可让我好找。”

　　只是鬼王大人并未像一个贤明的君主一样，他只是随意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属下们平身，便急匆匆踱步到那美人前，显然是等着、逼着人回话。

　　掩清和板着脸望着他，本想装聋作哑，只是众目睽睽，不能拂人面子，便只能冷冰冰地回了句：“若真是不好找，鬼王大人您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找你嘛，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要快些。”慕子云恬不知耻，又别有用意地道了句，“别生我气了。”

　　“闭、嘴。”掩清和吐字清晰、又咬字极重。

　　慕子云一贯好脾气，纵使被人这般对待也依旧笑盈盈的，直至发觉掩清和始终捂着后脑勺，神色才严肃了些，一边问着“是不是受伤了”一边向他靠近，试图伸手去探。

　　只是掩清和有关不好脾气，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打开慕子云伸过来的手，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疯狂的叫喊声给生生打断——

　　“清和！清和！”

　　那疯狂且亲昵的喊声显然是全升发出来的，他的身子原本就被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此刻还添上了铁质的枷杻，脑袋与双臂锁在一起，动起来时到像一只蛄蛹着的蚕虫。

　　他见着这二人扭过头来，便更是近乎癫狂似的、冲着掩清和喊道：“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不记得我了吗？”

　　掩清和摸着后脑勺上的大包，心中有气似的，难得回呛了他一句：“你是属八哥鸟的吗？你是属八哥鸟的吗？”

　　全升愣了一会儿，全然没察觉到掩清和是在讽刺自己，有的只是美人终于愿意理自己的满心欢喜，连忙回道：“我是属鸡的啊！”

　　掩清和：……

　　“噗。”慕子云笑的够大声，在收到掩清和的怒目而视之后，便又不知死活地问了句，“是你的情债？都追到这里来了。”

　　无端端问人家情不情债，在场所有鬼在担惊受怕的同时，不由得燃起几分八卦心来，纷纷望向他二人。

　　莫不是……这就是那位金屋藏娇的“娇”吧？

　　只可惜，此刻的掩清和便是过年时一点就炸的炮仗，谁搭腔谁倒霉。

　　他狠狠剐了一眼慕子云，嘴里没好气道：“放你的狗屁。”

　　“清和，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听你的话，满足你对我的要求，为你收齐了整整一百颗眼珠子啊！”

　　此话无疑犹如一声平地惊雷，炸得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掩清和更是一头雾水，似问实骂地道了句：“你别在这儿空口无凭地污蔑人，我何时要你帮我收齐眼珠子了？”

　　见全升挣扎得厉害，鬼喊鬼叫的，几乎要将自己扭得脱臼，慕子云便摆了摆手让黑白无常松开他。而后者得了暂时的自由，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蹦哒着、摔倒在掩清和脚下，毫无尊严似的，用面颊去贴他的腿。

　　掩清和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慕子云会这样做，却也并不为此感到意外，只能是面色黑了个极致，泛着恶心将自己腿边的人一脚踢开。

　　但，或许这就是全升与他心中的掩清和相处的常态，他被人一脚踢开、连反应的时间都几乎没有，便又恬不知耻地贴了上来。

　　谁曾想竟是“唰”的一声，闪着银光的长枪猝不及防地横在了全升面前，逼得他再无法靠近，只能傻了一般僵直住。

　　慕子云瞥了一眼掩清和裤腿上的泥手印，冷声道：“就在这说，再近他一步，我捅穿你的脑袋。”

　　许是鬼王对小鬼有着不可逾越的震慑力，全升果真听话、不再往前，再加上慕子云的枪尖就抵在他的喉间，像是定身符一般，将他整只鬼给封禁了。

　　倒是一直盯着掩清和，活像个大情种。

　　面面相觑、僵持不下许久，掩清和只能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你说说，我要你挖什么样的眼睛了？”

　　“你说要黑的好、越黑越好！我懂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说我也知道——”全升笑着往前凑了几步，却又被枪尖拦下，只能洋洋得意道，“全蔚的眼睛我帮你留着了。”

　　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掩清和皱了皱眉，又问道：“全蔚是你妹妹？”

　　全升简直喜出望外，声音骤然拔高了好几个度：“你果真还记得！你总说她的眼睛很好看，我便挖来送你了，现在还在家里放着呢。”

　　掩清和冷哼一声，随口说了句：“你的眼睛也好看，怎么不舍得挖你的给我呢？”

　　全升扒着慕子云的枪尖顿了顿，又急急忙忙道：“当然！当然！我的也挖…我的也挖，但我只能挖一只，你、你别生气，我想留一只来看看你……”

　　像是为了看全升是否真的会如自己所说那般，慕子云竟是叫人解开了对他的桎梏。

　　全升得了十足的自由，竟是没再朝着掩清和扑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毫不犹豫、伸手抠下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呈到掩清和面前。

　　已死之人，自然是不会再流血，全升将自己的眼睛挖去，面上只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血洞，他望着掩清和，露出了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看起来却有些瘆人的笑。
第二十七章 美丽眼珠不见了
　　“查过了，他是泛定城人，想来也是任起枝一并惹出的祸患。”慕子云透过窗户望着屋里的全升，冲着掩清和笑了句，“魅力无限啊。”

　　在屋子外头能看清里边，但里边却无法看见外面，此刻的全升已经解了大多束缚，唯有一根铁链锁着腿脚，实在不影响走动，他却也只是呆呆地坐在板凳上、低垂着脑袋，死气沉沉的，仿佛离了掩清和就活力尽失，不过倒是有个几分死人模样了。

　　不似天界有天牢，鬼界从不关押犯人，自然也没有什么监牢一说，可全升乃身带重要线索之人，自然不能将他投入极刑地狱，慕子云只能在鬼行宫内圈了一块地，将全升暂时关押。

　　听慕子云这样说来，掩清和不由得白了他一眼，轻声骂道：“放你姥姥的屁，这魅力给你你要吗？”

　　他二人就站在窗外，掩清和为了避嫌，将声音放得足够轻，却还是因为语气过重、不幸被察觉。

　　全升猛地转过头来，隔着窗纸见着二人的虚影，更是一眼就能认出掩清和，连忙满面欣喜地叫了句：“清和！清和！”

　　“刘家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事不宜迟，我们进去看看吧。”

　　相比起掩清和的无语至极，慕子云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口问了句，得到他的应允后便推开了屋子的门。

　　坐在板凳上的全升自然是猛地就站起了身，明明想靠近，却又像所有情窦初开之人见心上人时那般扭捏，只是理了理衣裳，捏着手、冲着掩清和露出他一贯的、殷勤的笑来。

　　虽说早有准备，但此刻又见着全升这般邋里邋遢的模样，掩清和还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对着慕子云道：“鬼王大人找几个人给他擦擦身吧，也不知是哪里滚来的一身黑泥，看着就犯恶心。”

　　“恶心就对了，那不是黑泥，是血。”慕子云似笑非笑地应了句，而后又道，“已死之人，魂魄便是死时的模样，除非洗去缘债，否则是没法变回来的。”

　　掩清和显然不想听他说那么些有的没的的话，在听完了第一句之后，便只顾着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不过好在也是给足了慕子云面子，掩清和待到他说完，才冲全升问了句：“死状这么惨，你是怎么死的？”

　　“不惨不惨。”好似怕人担心，全升连忙摆摆手，道，“我是那日见刘家小姐的眼睛好看，想挖来给你，没想到被她爷爷发现，就被他老人家乱棍打死了。”

　　“等等。”听他这样说来，慕子云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便又问道，“你说的刘小姐，可是刘画？”

　　慕子云的态度可谓是比掩清和好了太多，但全升却充耳不闻，只是热切地盯着掩清和，很显然，只想与掩清和说话。

　　掩清和见他不说话，便挑了挑眉毛，示意道：“回答他。”

　　“是！”全升立马应了，甚至还详细解释道，“我家在城里开了一间医馆，就在离刘家一条街以外，刘画身体不好，她爹时常会带她来看病，这一来二去的，我就认识了。只不过你还没见过她，我也拿不准你到底喜不喜欢，总想着先挖了，再给你看——”

　　“好了。”掩清和不想听那么多废话，便挥挥手打断了他，道，“你带我去取挖好的眼珠子吧。”

　　掩清和与慕子云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后者便将束缚着全升手脚的铁链解了下来。

　　只是慕子云捏着那铁链都还没说什么，掩清和便跳着往右挪了一步，嘴里道：“拴你手上，别碰我。”

　　“清和～你是有洁癖吗？”

　　见他这般模样，慕子云恶劣心起，干脆利落地将手中铁链一丢，给了全升十足的自由。

　　“你！”掩清和横眉一竖，一边瞪他，却不得不下意识往他身边缩去，而后指着全升喊了句，“站着别动！”

　　掩清和从来都不是怂包，只因全升的目光实在太过热切，弄得他浑身不适，偏偏这人又好似铜头铁臂、铁石心肠，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动。

　　更何况这样的人，还一心一意追着你，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要怪就怪那该死的任起枝。

　　掩清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拉住了慕子云的手臂，后者微微一愣，却还是依着掩清和的意思，很仗义、很义气地挡在了他与全升之间。

　　这件事情明显是任起枝刻意为之，但两件事情是否只是巧合，现在还无法断定，毕竟此人行踪不明、目的不明，而其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毫无联系，便更增添了几分虚无缥缈的色彩。

　　但至少有一样可以确定——无论任起枝做什么事情，都与掩清和的存在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们三人行至人间时恰好是深夜，宵禁后城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倒是更方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譬如偷偷潜入医馆，再偷偷进入全升的屋子。

　　掩清和实在不想与他说话，以免再被他的热情吞没，只可惜这人除了理会自己，旁人的话都一概当作耳旁风，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你家还有别人吗？”

　　“有，还有我娘和我妹妹。”也不知是因为回了家还是如何，全升竟是冷静许多，甚至在不紧不慢地拉着柜子。

　　听闻其家中尚有人在，慕子云便掷出一枚铜钱，铜钱顺着轨迹飞去，将屋内燃起的烛火一根根熄灭，四周一下暗了许多，掩清和踌躇片刻，还是蹭到了慕子云身边去。

　　谁曾想，慕子云左掏掏右掏掏，竟是从衣襟里摸出了一颗栗子大小的夜明珠，抓着掩清和的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给你，这样就不用担心看不见了。”

　　珠子不大，光亮却很足、既温柔又明亮，显然不是普通的夜明珠。

　　掩清和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陨落星辰。”慕子云笑道，“也不稀奇，这是我当初离开天界时西夫人送我的，总归我拿着也没用，现在送给你。”

　　他想了想，又道：“它叫小栗子。”

　　“什么？”

　　掩清和顿了一会儿，遂向他投去看见傻子的眼神。

　　慕子云好脾气地、理所应当地解释了句：“因为它只有栗子大小啊。”

　　“没想到你这千岁的人了，还挺有童真。”掩清和无端被他逗笑，却因要守着薄薄的面皮，便只能扯着嘴角、轻飘飘抛出这句话来。

　　在慕子云听来，掩清和情绪的变化尤为明显，极易察觉，便跟着他笑了笑，还极为认真、一副举着手要发毒誓的架势，冲掩清和道了句：“澄清一下，我现在只有七百二十一岁，还年轻的很。”

　　“幼稚。”

　　——哪有人活了几百年了还能记清自己年岁几何的。

　　掩清和嘴上这样说着、心里这般想着，捏着小栗子看向全升的方向。

　　全升是只鬼，即使此刻被他二人带上人间，也只是一抹灵体，灵体触碰不到任何实物，所以无论他尝试多少次去拉那柜子，手都只能穿透而过、无功而返。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泄了气、回过头来冲着慕子云道了句：“鬼王大人，东西就在这柜子底下的地里，劳烦您取一下。”

　　彼时慕子云还在盯着掩清和看，没想到全升会突然同自己说话，愣了一会儿才回道：“你怎得不与你的清和说了？”

　　全升不知为何沉着脸，似乎是不想说话，但他又憋不了太久，开口道：“清和怎么可以去挖地！”

　　慕子云双手抱着胸，好整以暇地问了句：“那我怎么就可以挖地了？”

　　全升因为来因为去了好一会儿，才破罐子破摔似的喊道：“因为你对他有意思！”

　　“哼。”掩清和笑出个意味不明的气音来。

　　与此同时，慕子云交叉在胸前的手“唰”的一下放了下来，脱口而出道：“你用哪只眼睛看出我对他有意思了？！”

　　语气听起来心虚得很，甚至还悄悄瞥了一眼掩清和。

　　反倒不像质疑，更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的气急败坏。

　　好在全升目前为止的表现都疯疯癫癫的，说出来的话也他们全当玩笑，掩清和不但没什么反应，还用胳膊杵了杵慕子云，语气轻快：“叫你呢，还不快去，不是口口声声事不宜迟么？”

　　——掩清和没反应。

　　意识到这个事实，慕子云皱着的眉毛松懈下来，然而还没松到底便又皱了起来，松来皱去，一时纠结不堪，排解无法，只能暂时将其抛之脑后，认命似的走到那柜子前。

　　全升给慕子云让了位，便来到掩清和身边站定，望着他手中地小栗子看了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道了句：“你有夜盲症。”

　　掩清和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没来得及说，总之全升不在意，又笑着自顾自地说了句：“你不理我，是真的不想理我。”

　　“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想理你？”掩清和只觉好笑，又觉得他可怜，便大发慈悲地回了句。

　　“你不是清和。”

　　全升的笑意僵了些许，而后肉眼可见的落寞了下来，喃喃自语道：“你真的不是清和，你从未与我这样说话。”

　　“他早说不是了。”慕子云正盯着他叫出来的鬼差挖地，忽然听他说来，便转过头来回了句。

　　眼见着掩清和没有要理全升的意思，慕子云便又搭腔道，“那他于你，是怎么样的？”

　　全升总算是愿意理慕子云，只是早已没了先前那股活力，低沉沉地回了句：“他总是很亲昵，却一点也不亲近，好似总有目的。”

　　慕子云笑了声，问道：“那你还依着他？”

　　“我喜欢他！我乐意！他让我做什么、要我为他做什么都乐意！”全升大声叫道。

　　过于直白的爱意好似一记响炮，炸的屋内二人皆是哑口无言，只有勤勤恳恳的小鬼差不识时务，在挖到东西后、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转身冲着慕子云邀功似的报告。

　　掩清和这才走上前去。

　　屋内皆是泥地，就在小鬼差们挖好的土坑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只木盒，皆用黑布包裹严实，四周还撒了许多药材，显然是为了祛除虫蚁。

　　然而就在这一片黑中，一块解开了的红布，被人随意丢弃在地上。

　　特殊的，必定是最好的，他们想也不用想，便知道那是什么。

　　——是全升最爱的妹妹、全升认为最好的眼睛。

　　“怎、怎么会！！”

　　全升自是看见了那一抹红色，连忙跑着跳着、扑到了那土坑前，拾起那块红布来，不可置信道：“除了我，只有清和知道眼珠子埋在哪里…”

　　“很明显，他来过了。”掩清和面上阴沉，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慕子云全当他是对全升说的，便顺着他的话头冲着全升道：“真是可惜，你一厢情愿，甚至为他而死，他照拿你给的东西不说，还对你不闻不问，实在薄情寡义。”

　　“……”全升揪着那块红布，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没说话。

　　“你认识的不过是一个躯壳，站在你面前的才是本尊。”慕子云站起身来，走到掩清和身边，道，“你爱的人是假的，这也决定了你的爱注定沦为泡影，连被人铭记在心都无法奢求。”

　　掩清和望着他，心中竟是生出了几分怜悯，好心解释道：“他不过是为了一双眼珠，你若没能找到他想要的，还会有下一个如你一般的人出现，你根本没法感动他。”

　　“我乐意…”

　　“他根本不想见你。”慕子云道。

　　“我乐意！”

　　“你不乐意。”慕子云笃定的很，甚至还一把揽住掩清和的肩、而后指了指他的面颊，接着道，“你敢说你从不奢望这张脸对你笑一下？”

　　全升猛地扭过头来，仅剩的一只眼睛透出怖人的猩红，周身弥漫着绝望的黑气，全是一副改头换面的模样。

　　一直见他如哈巴狗般的模样，都让人忘了，全升是恶鬼。

　　但并非要杀人如麻、残害世间的鬼才算得上恶鬼，这类鬼魂多是执念颇深、尘缘未了，才不愿离去，才陷于血海深仇之中。

　　但全升明显是陷入了不求回报的爱中，虽然让他偏激疯癫，却也使其比寻常鬼魂多了几分理智。

　　而全升此刻终于意识到面前的掩清和并非自己心中的掩清和，就在听闻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无疑是执念动摇。

　　执念犹如信念，一旦动摇，便是山崩地裂。
云遮清和 情人节特刊
　　《吃醋（下）》

　　由于神仙体质的特殊，于掩清和来说，像这种轻微扭伤，只要适当揉些药酒、小心静养，隔日就好了。

　　他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去领来药酒。

　　只是他烦闷心绪更浓些，药酒还未抹，反倒先将那鬼见愁一口闷了。

　　于是乎，掩清和成功醉倒了。

　　所谓酒壮怂人胆，片刻后，他撅着嘴敲响了慕子云的门。

　　彼时慕子云还蹲在床边、守着那圈在被窝里的东西，忽得听见敲门声——显然是掩清和风格的敲门声，就好似被捉奸了一样、猛得窜了起来。

　　更甚之，他还没去开门，掩清和便推门而入，虽说只是开了一条小缝，还是吓得他急忙将被窝一卷，站起身来迎上去，嘴里问着：“怎么不等我应声再进来？”

　　“我，我想沐浴……”掩清和对上他的视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了句，“你陪我去。”

　　鬼见愁出自孟婆庄，孟婆兴许是熬汤熬惯了，做些什么汤汤水水都爱加奇怪的东西进去，这鬼见愁也不知是用何原料酿制成的，总之酒气很香，若是人喝了它、喝醉了，身上便也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的气息。

　　慕子云自是闻得真切，加之掩清和的反常举动，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其喝醉了，便皱着眉将门完全拉开，自上而下扫视了他好几轮，问道：“你怎么喝酒了？”

　　还未等掩清和回答，他又道：“怎么身上灰扑扑的。”

　　“刚刚…又摔了。”掩清和应道。

　　他本就行动不便，此刻不但喝醉了晕晕乎乎，还要抱着换洗衣服，连平衡都维持不了，摔也是正常的。

　　“傻。”慕子云是又心疼又好笑。

　　不仅他觉得傻，掩清和说完自己都觉得傻，也得亏是喝醉了没那么在意，不然现在只怕要以头抢地、好砸出个裂缝来逃跑才行。

　　“沐浴。”沉默片刻后，掩清和又提醒他，虽是淡淡的两个字，却摆出了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很难让人不心软。

　　但慕子云就是个例外，虽说心早就软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恶劣的要命，故意双手抱着胸不动，接着问道：“池子就在屋子后头，你直接去洗了就能回床上躺着了，不比你大老远跑到这来又回去省事儿？”

　　掩清和难得温驯，慕子云都这样了也没发火，甚至还撅着嘴去拉他的手，近乎请求一般，道：“要你陪我。”

　　早在他们二人还没有互通心意之时，爱慕心切的鬼王大人听说掩清和在修缮小霜台丝指明要修一个沐浴的地方，便提前一步在自家院子里修了个极为精美、极为豪华的露天温泉池，以博美人欢心。

　　事实证明，掩清和确实很喜欢。

　　——只不过不是喜欢温泉池，是喜欢造温泉池的这个人。

　　其实平日里他们二人共浴的机会也不少，只不过通常都是掩清和泡到一半身侧便多了一个人、缠着烦着要同他一起泡，泡着泡着又要动手动脚，这样那样，不得安宁。

　　慕子云原以为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掩清和只是愿打愿挨、忍着他罢了，但看今日这状况，难不成其实是喜欢的？

　　掩清和有意撒娇，自然不肯自己走路，粘粘乎乎地缠着慕子云要抱，慕子云别无他法，只能将他抱起，再带着他去沐浴。

　　不得不说，喝醉了的掩清和就像是其性格的另一面，温顺的不得了。

　　慕子云这边刚将他放在板凳上、转身去寻梳子花露一类沐浴用品时，掩清和便自觉解起了衣服来。

　　要知道，即使在他们二人这样那样的时候，掩清和也没这么主动过。

　　毕竟慕子云似乎对掩清和的衣裳有着近乎执着的莫名念头，这会儿后者刚解开衣服系带，他便贴了上来，一是为了替他更衣，二是为了检查身体。

　　衣裳褪去，便从各关节处看起，好在冬天穿的衣裳厚些，掩清和的手肘和膝盖只是蹭破了皮，皆是红彤彤的，没什么大碍。

　　倒是这脚腕肿了一圈，整只脚活像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涨得好笑又可怜。

　　慕子云蹲在他面前，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捏了捏他的腿肉，轻声责备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走路都能摔了？”

　　“今早回去的时候路过台阶，台阶忽然碎了。”掩清和老实回了句。

　　“那明日我差人去检查一下别的台阶。”慕子云趁机捏了他好一会儿，才舍得将他抱起、而后放在浴池边边的台阶上。

　　浴池边边恰好有三节台阶，掩清和曲折着腿坐在最后一节，温水恰好没过胸侧，只留膝盖在外。

　　以掩清和的脾气，摔成这样灰扑扑的，定是要将头发也洗了，慕子云便坐在他身侧，拿着梳子一缕一缕给他顺好。

　　“不用了……”掩清和盯着他的动作看，直白得很，“是你不在我身边才摔的，和台阶没关系。”

　　鬼王大殿门前的那条台阶每天都有无数鬼经过，却偏偏只摔了掩清和一人，说白了就是衰。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掩清和说出这话，明摆着是示好。

　　慕子云还是不理他，注视着手上的发丝，自顾自地问道：“今天摔得疼不疼？”

　　“疼。”掩清和应了声。

　　他怎会不知慕子云是故意不理他，要是放在平日，他早就气的直接走人了，但今时不同往日，掩清和就算是醉了，也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喝酒，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了片刻，又道：“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以往掩清和有个什么小伤小痛，慕子云便总是缠着他说“我给你亲亲就好了”，但掩清和的回答向来无情，不是“打住”就是“别恶心我”，虽是伤人，却也有趣。

　　可今日忽然听得掩清和说这话，纵使知道醉酒之人的话不可全信，慕子云还是不可避免地动作一顿，就差没把梳子一丢抱着他猛亲几口。

　　但慕子云绷住了，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反问道：“你惹我生气了，还要我亲你？”

　　“你…你别生气了。”掩清和的回答苍白得很。

　　“平日里都是我哄你，你就不能哄哄我吗？”鬼王大人卖惨一流，腻歪一流，嘀咕着拥住他。

　　掩清和百口莫辩，心道自己这不是在哄了吗，可思来想去也没个别的办法，只能开口解释道：“我今日没想要郭承允抱，我是想要你抱的，可你都不抱我，我…我心里不好受，才喝了一壶鬼见愁。”

　　“你出门都不和我说，我又联系不到你，我等你等了一夜。”掩清和一开始叨叨就叨叨个不停，甚至还越说越委屈，“我担心你担心得很，你回来也不同我解释什么，就总是问些有的没的，我才说了两个字你就摔门走人了，还故意不理我，大过年的还这么对我……”

　　“我……”现在轮到慕子云百口莫辩了。

　　慕子云扪心自问，自己本就不是爱生气的性子，那日发脾气不理人也确实是借题发挥，只是没想到掩清和会一改常态如此上心，现在更是说着完全不似其作风的话，不由得有些慌乱，连忙捏着人的脸，问了句：“小辣椒，你是真的喝醉了吗？”

　　“醉了……”掩清和撅着嘴，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醉了多少？”

　　“刚好……”

　　掩清和是越说越小声，惹得慕子云不得不凑近去听。

　　“刚好什么？”

　　天知道是不是掩清和故意为之，总之，就在慕子云靠近之时，他猝不及防一扭头，在其唇上重重啄了一下，闷闷不乐道：“刚好纵容你……”

　　局势瞬间扭转。

　　慕子云呆了半天，才品味出这话背后的意思，连忙将掩清和圈进怀里、顺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抱歉…我是有急事，才没来得及跟你说。”

　　“是不能说的急事吗？”

　　“对…”未等掩清和露出失望神色，慕子云就连忙道，“不过明日就能说了。”

　　忙活了一晚上，总算是惹得慕子云没法硬气了。

　　翌日，正月初一。

　　掩清和在床上醒来，迷糊着伸手一摸身侧被褥——

　　凉的。

　　不过时机正好，他刚坐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始纠结人为什么又不在的问题，慕子云便回来了。

　　“清和～”慕子云见他醒着，便笑着坐到了床前来，伸手撩了撩掩清和有些凌乱的发丝，道，“有没有难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掩清和潇洒地拨了拨头发，而后问道：“我要是赖床，岂不是没法儿抓到你又偷溜出去了？”

　　“我没有偷溜……我、我是给你取东西去了。”慕子云少见的有些踌躇，伸手挠了挠鼻子，而后邀功似的将手里的黑盒子放在被子上，催促道，“快打开看看。”

　　昨夜他二人忙活到半夜，掩清和的神识被折腾得清明了些，等慕子云给他擦头发之时便猜到，慕子云这些日子如此鬼鬼祟祟的定是有隐情，比如……要送东西给自己。

　　眼前这小黑盒封得严严实实的，里头还传出一些细微声响，掩清和都没看、只是隔空嗅了嗅，而后淡淡道了句：“活的，是灵兽？”

　　说不喜悦是假的，只是掩清和这面子实在太薄，加之他自己没想到要准备新年礼物这一茬儿，着实是不好意思打开。

　　慕子云以为掩清和没什么兴致，连忙将那小黑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焦急道：“你先看看呀，定会喜欢的，我忙活了好久，费了好大心思呢！”

　　听他这样说来，掩清和总算是愿意打开那小盒子外层的布，而后像是为了掩饰心虚一般，嘴里念着：“刚出生的灵兽不是都娇弱得很，你就用个盒子将他随意装着，万一把他闷死了怎么办。”

　　慕子云笑着看他，解释道：“灵兽会将其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视为主人，我去的时候他恰好破壳，还没出来，怕他认错主，就先把他装了起来。”

　　“破壳？你给我弄了只小鸡仔吗？”

　　“不是。”

　　“那是鸭子？”

　　慕子云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去，道：“怎么净猜鸡鸭鹅鸟的，这样接地气的东西一点都不符合你的气质，在你心里我是这样没品味的人么？再说了，我要是真的送了鸡啊鸭的，越长大越丑，想必你也没心思养。”

　　掩清和没理他的碎碎念，自顾自打开了那小黑盒子，盒子里都是破碎的蛋壳，蛋壳周围还萦绕着一丝即将弥散的灵光，就在这一堆蛋壳中，明显有团东西在挪动，掩清和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雪白色的小蛇。

　　“蛇？”一蛇一人只对视了一眼，掩清和便猛的将盒子盖上搁在了一边，而后冲着慕子云道，“你不是见着蛇就发怵吗？”

　　慕子云摆摆手，问道：“喜欢吗？”

　　“你就为了这条小蛇晾了我两天？”掩清和分明是喜欢的，却嘴硬得很，盯着那被小蛇顶的一开一关的盖子不愿说实话。

　　“这可不是普通的蛇，是一条霜蛇。”慕子云笑着看他，道，“长大了便能降霜下雪，在鬼界也能下，你不是喜欢看雪么，正好鬼界没有天气，你若是喜欢，将来我们还可以养雨蛇、风蛇——”

　　慕子云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掩清和嗷呜一下亲上了他的唇，用力过猛、几乎将他的唇都撞肿了。

　　虽说昨夜试过更丢人的事情了，掩清和此刻到底还是羞的，他掩耳盗铃一般将那小蛇从盒子里拎出来、放在了手心上，而后结结巴巴地道了句：“谢谢你。”

　　“你给他起个名字吧。”慕子云难得不好意思，有些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掩清和点点那小蛇的脑袋，随意起了个名字：“嗯…叫小豆花。”

　　“听起来就很甜。”慕子云不愧是掩清和的头号追随者，即使自己喜欢咸豆花，还是没有原则地陪掩清和一起追捧甜豆花。

　　“凑得那么近，看来你不怕蛇了。”掩清和又笑着道，“那我以后把他带在床上一起睡觉吧？”

　　“不行不行。”慕子云望着掩清和手中的小豆花，道，“小豆花是灵蛇，说不定百年就能修出人形了，你想让他看着我们在床上——”

　　掩清和猛地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记，恶狠狠道：“闭嘴。”

　　与此同时，蜷在掩清和手心的小豆花“呕诶”一下，从嘴里呸出几个小小的冰晶来，显然是故意喷给掩清和看的。

　　“哎呀。”掩清和此刻就像看见孩子会走路的亲爹，大喜过望，连忙捧着小豆花、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小脑袋，哄道，“再喷一个，再喷一个。”

　　还未等小豆花憋出个几枚新的冰晶，便听得门外一阵喧闹，依稀听得什么惊呼乱叹，掩清和便踩着鞋子跑到窗前一看，竟是下雪了。

　　掌管霜雪的青女上神，每年都会降下新年初雪，以示祥瑞。

　　但这初雪可从不会下到鬼界。

　　此刻确实真真切切得下了，掩清和望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豆花，忽得心里一暖，伸手拉住了慕子云的胳膊，示意他侧过身来，在其面颊之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果真是，瑞雪兆丰年呢。
第二十八章 为的是心甘情愿
　　有过御鬼经验的修士都知道，寻常小鬼不知挂齿，但拥有未了心愿的鬼魂则需要格外小心。愿望既是执念，执念带来的威力是极其可怕的，相必起与执念颇深的恶鬼硬碰硬，通常都是化去其执念、使其自然消散来得更容易些。

　　但那无疑是寻常修士的做法。

　　今天算是不好运，刚化恶的全升实打实地碰上了鬼王大人，注定无法排忧解难，要落个不痛快的下场。

　　更何况他化恶后第一个想要残害的目标，是他求而不得的掩清和——但似乎也不是想如何，只是泛着猩红的目光，逐渐落到了掩清和身上。

　　终归是意识到不对劲，掩清和自觉后退，一直退到了慕子云身后。有这个顶好的护卫在，他当然不想动手、也不必动手，只需要好好呆着，一睹鬼王风姿便好。

　　只可惜慕子云不是什么武痴武癫，也不是逮着机会就要一展身手的类型，若比起懒得动，他恐怕只是比掩清和勤快了那么一点。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了几枚连着红线的铜钱来，用手捏着甩了几下，便像赌坊参赌发筹码那般、朝着全升甩了过去。

　　在夜里掩清和便是个半瞎，他举着小栗子、眯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飞在空中的究竟是何物，不由得叹了句：“堂堂鬼王，竟是还带着这些东西。”

　　“我是神仙，又不是鬼仙，常年在鬼界带着，还得辟邪嘛。”慕子云没回头，却也能听得出是在笑着的。

　　铜钱乃金器，常年经人手，即使是没有开光、系着最普通的红线，也阳气最足，用来束缚鬼魂最好。

　　可眼下全升化了恶，虽然脑袋比先前迟钝了，但身体素质却比一般的鬼高出许多，自然是不好对付。再加上占据他心，使其执拗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站在慕子云的身后，正冷着脸看他，便更是激化了他心中的怨气。

　　他不该这样的，明明是他心甘情愿的。

　　但正如慕子云所问，他当真心甘情愿、却不是为博美人一笑吗？

　　是或不是，他不知道。

　　全升生前便是呆头呆脑的一根筋，现在死了变成鬼，便更是想不了那么多东西，只有见着铜钱细线袭来时下意识的躲避，是身体上的反应。

　　躲过了这一击，全升总算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竟是变得如此敏捷，连忙转身离开，妄图跳上屋顶去。

　　他想逃。

　　今夜幸得半轮残月，掩清和总算是借着朦胧看清了月光下的身影，连忙手腕一甩，那只被他称为“只是装饰”的银镯脱腕而出、瞬间幻化成一个银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上全升的双腿，上至其膝弯处便猛然收紧。

　　与此同时，红线铜钱无约而至，万分亲昵地绕上了全升的身子，毫无章法地将他捆了个严实，细细的银镯与小小的铜钱好似化有千斤，顷刻间便断了全升的势头，将他直直拉了下来。

　　从掩清和动手开始，全升的目光便定了格，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连一丝挣扎也无、还击也无，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头栽到地上，沉重的撞击声带来一丝清明，终于让他有空想想。

　　他想着，他何尝不想，又为何不想呢。

　　不过是为了个“心甘情愿”。

　　全升倒下后再没有动静，掩清和一边想着“该不会是摔死了吧”一边走过去，见着全升斗志全无，再看慕子云连长枪都懒得拿出来，自己却是如临大敌般退了几丈之远，实在小题大做。

　　静默许久后，一旁等了半天的鬼差们总算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争先恐后地喊着：“主上厉害！！”

　　甚至还有雷鸣一般的掌声。

　　掩清和：……有病。

　　慕子云似乎早已习惯这些小鬼差们的活泼，根本不为所动，沉着脸、弯腰拎着全升的衣领将人提起来看了看，而后冲着那群小鬼差们吩咐道：“你们分一批他带回去，等结界撤了之后先去报官，再喊全老太太起来。”

　　“报官？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词语从慕子云的嘴里说出来，实在突兀，掩清和诧异了半分，便疑惑了一句。

　　“不然这眼珠子怎么处理，难不成你真想要？”慕子云一边说着，顺手拉过他的胳膊，将银镯戴回。

　　掩清和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心道似乎的确是这个理。

　　若在半夜报官，衙门里的人便总是来得很快，一大群人举着火把蜂拥而入，照亮了夜空，也打破了沉静。

　　人仙殊途，他二人自然是不方便露面，尤其是掩清和，只怕不被人家当成妖精给抓起来、也要被全老太太的拐杖打个半死，便只能攀上了不远处的屋顶，静观其变。

　　与掩清和在一起时，慕子云总是离得他很近，完全超出了常人的亲密距离，但鬼王大人自己好似察觉不到，话语间也全是谈论公事的语气。

　　他看似无心地问道：“你说，看全升这呆头呆脑的样子，任起枝怎么就会找上他呢。”

　　“因为他眼珠子挖得好呗，你看那木盒子里装着的眼珠，各个都完好无损，显然手法精湛。”望着底下衙门的人进进出出，掩清和便随口应了句，“再加上他情深意重，有赴刀山火海之勇，实在是完美的棋子。”

　　“你今天怎么愿意同我说这么多话了？”慕子云笑着用肩膀撞撞他，又道，“是经历了全升之后，终于觉得我更好了吧？”

　　意识到面前这人又开始说胡话，掩清和便毫不领情地往左跨了一步，而后冲他扬了扬眉毛，道：“你好什么？我不过是给小栗子一个面子罢了。”

　　“哦～原来是父凭子贵啊。”慕子云也不恼，顺着他的意思道，“也好，也好。”

　　不知为何，掩清和实在喜欢小栗子，可是平白无故拿人东西又不好，他真情实意地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改天送你个别的，权当回礼。”

　　“哎不用，说送你了就是给你的，若是给我回礼，我岂不是还要给你回一个？”

　　说完了这话，慕子云又自言自语一般道了声别的什么，只是实在小声，彼时掩清和又没看他，自然也就没听见。待他回过神来凑着脑袋去问，鬼王大人又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实在幼稚。

　　不过掩清和并未纠结太久，只因院中嘈杂，足以将他的注意力尽数吸引。

　　大半夜将一个七老八十、头发都花白的老人喊起来实在不厚道，全老太太衣裳单薄，拄着拐杖驻足在院子里，探头将那一个个木盒看了去，若不是被丫鬟搀扶着、若不是衙役拿得稳，只怕老太太和眼珠子，总有一个要落地。

　　“我早说他是要挖人刘家小妹的眼睛，才被她爷爷给打死的，孙女遇上疯子，人家保护自己的孙女，有什么错吗！！”

　　全老太太拐杖一丢，哭天抢地，却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而是为了大义。

　　“我那个不孝子他有病，他鬼迷心窍、他被狐狸精勾了魂去，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求各位官老爷明鉴，万不可冤了无辜之人啊。”

　　被无意中伤的“狐狸精”掩清和眉毛跳跳，一脸无奈地望向慕子云，道：“看来刘球定被抓进牢里了，难怪你的小鬼差们跟丢了他。”

　　监牢，乃怨气、凶气、恶气集聚之地，由于常年关押着形形色色的极恶人士，若是有阴阳眼的先生一看，便能看见监牢里源源不绝的黑气。

　　正是这聚集起来的极厉之气，蒙蔽了鬼差们的感知，人自然也跟丢了。

　　“有道理。”慕子云思索了一番，而后又道，“可是有一点很奇怪，就算全升再怎么性情大变不听劝，现在人都死了，这做娘的竟然是这种反应，当真没有一丝感情么？”

　　听了他的话，掩清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而后道：“确实。好好的一个儿子忽然变了样，还是因为贪恋美色，任凭哪个做娘亲都会不解、都会惋惜，可这全老太太——”

　　“除非她早就知道全升做的是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慕子云推测道，“又或者是，根本不想他活，即使他死了，也不愿他有个好名声。”

　　不知为何，掩清和的面色一下阴沉了下来，自言自语一般道：“不稀奇，也并非所有为人父母，都真心希望儿女安好。”

　　未等慕子云说什么，掩清和便又道：“刘球定与刘念换命，是否就是为了替他受这牢狱之灾呢？毕竟刘念已十五有余，半大小伙若是为了保护妹妹，也不足为过。”

　　“你怎么知道的？”慕子云勾了勾嘴角，笑着问道。

　　掩清和白他一眼，早些时候在鬼界受的气一下都涌上心头，便没好气道：“你管我。”

　　“神仙难查人间事，你那消息不全面。”慕子云笑了笑，又问道，“你可知在人间，杀人是何罪？”

　　掩清和不明所以，望了他一眼，道：“以命换命。”

　　“没错。”慕子云敛了敛笑容，而后道，“你可知…全升原本不会死，至多是被刘球定打成个傻子。”

　　掩清和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才道：“你的意思是，刘球定知晓其命运走向，因而故意将全升打死，以求——”

　　但凡是对换命之术略有耳闻的人都知道，无论以何种方式、只要在七日内后悔，换命之举皆可逆转。只不过这逆转是相对的，换而言之，若是交换命运的两人死了其中一个，那这场换命之举便因无可替换而失去逆转的可能。

　　“刘球定的目的很明显。”慕子云望着院中还在撒泼似的全老太太，道，“只是不知让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急着落实刘念的命运。”

　　掩清和越想越不对劲，更是越想越气结，憋不住抬起手、对着慕子云的臂膀就是狠狠一拳，骂道：“你怎的不早些与我说！”

　　慕子云没想到会被人打，更没想到掩清和会打自己，捂着手臂呆了一会儿，才有些委屈似的，道：“我不是早就说了‘事不宜迟’吗？”

　　“我还当你在说场面话！”掩清和似乎也觉得荒唐，更是打完人才知不妥，作恶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才背回身后，干巴巴地道了句，“你总不与我说实话，怪不得我没上心。”

　　慕子云望着他闪躲的眼神，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是在为自己挨的那一拳感到不好意思，更是一时新奇，心道总算是可以得寸进尺起来了。
第二十九章 天王老子不打人
　　若非孽缘深厚、需要偿还业果，大多数凡人的命运都只有一个大致的走向，细枝末节则顺势而变，并无定律。

　　毕竟世事无常，遭遇难料，能影响凡人生命轨迹的因素实在太多太多，故凡人能逆天改命，此言不虚。

　　逆天改命的方式有很多，比起刻苦读书、建功立业，与他人交换命运大抵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种了。

　　人讲究根骨，要得不过是个光明磊落，可此乃舞弊之举，登不得台面，甚至要徒增孽缘，便不为世人所提倡。

　　这也正是鬼界历代领主皆对此类事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实在没必要，于世间秩序而言，凡人有如蜉蝣，实在微不足道，不必浪费心力。

　　世间纷扰弯弯绕绕，纠结来纠结去，到头来还是个愿与不愿的问题。

　　与掩清和这关乎自身安危的情况不同，慕子云便是没来由的想管，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闲，闲得很，闲出屁来了。

　　他们二人来到监牢时正好赶上刘球定的不知哪个儿子来探，便隐了身形站在一边。

　　只见那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半跪在地上，正一碟一碟地从食盒里端出些菜肴糕点来，皆是什么糖糕烧肉之类，看着都腻。

　　掩清和刚想质疑这给老人的饭食莫不是想害死人，便听得那中年男子道：“念儿也爱吃这些，没想到爹你和念儿换了命之后口味也会变，真是稀奇。”

　　“真是稀奇。”慕子云学着那中年男子的语调。

　　掩清和眯起眼看了看，便有些讽刺似的、又说了句：“这是刘春生啊，真是稀奇。”

　　慕子云有些惊奇，笑着问了句：“你怎知他是刘念的爹？”

　　“衣服上绣着呢。”掩清和扬了扬下巴。

　　慕子云听了他的话，便也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见那中年男子衣襟上绣着的名字，打趣道：“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又不是小孩，怎得还在衣服上绣名字呢？”

　　掩清和看他们看得无聊，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玩，随口应道：“为了区分吧，你不觉得他与刘秋收长得极像吗？”

　　“咱们什么时候见过刘秋收了？”

　　掩清和白他一眼，揶揄道：“在客栈时那么大个杂役杵在你我面前晃来晃去，鬼王大人竟是没看见？”

　　慕子云被他逗笑，又站得离他近了些，好声好气地恭维道：“掩大人风华绝代，旁人都黯然失色，我怎会有心思去看别人。”

　　“闭嘴。”掩清和白眼快翻到后脑勺，没好气道。

　　明明是很正常的线索梳理，落到与慕子云的对话间就免不得要拌起嘴，好在刘春生此时提着食盒站了起来，掩清和满心的思绪总算找到一个转移点，便扭头目送着人出去。

　　谁曾想，刘春生的身影刚消失在监牢道路尽头，方才还扒着栏杆一副不舍模样的刘球定马上变了脸，回到监舍的角落蹲下，竟是伸手抠起了喉咙，呕来yue去，将方才吃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见着这一幕，掩清和再端不住文雅，轻声骂了句“真是他娘的造孽”，而后封闭了自己的嗅感与听觉，有些无语且绝望地闭上了眼。

　　——怎么总是看见这些脏眼睛的东西。

　　刘球定跪趴在地上，双肩一耸一耸的yue了好一会儿，还毫不讲究似的、用袖口擦了擦嘴边上沾着的呕吐物，这才回过头来。

　　慕子云不知何时解了他二人的障眼法，或是单单对着刘球定解的，刘球定便毫无准备地看见杵在监舍里的这两人，若是他有心病，此刻恐怕就提前见阎王了。

　　但他只是被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同时眼前一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堵得他都失了声了，叫也没叫出来，只能瘫在地上、捂着心口大喘气，接连喘了好几个来回，才算是平定下来。

　　如此看来，若是提前见阎王还好了，只可惜他健康得很，连晕都没得晕，还得以极其清醒的状态来面对自己面前这两位不好惹的主。

　　“你们……”刘球定直愣愣看了他们许久，才有些惧怕似的往后退了退，嘴里喃喃道，“不对啊，你们不该来找我，不该勾我的魂的。”

　　没办法，谁让掩清和穿了个一身白，慕子云又一身黑漆漆，平白无故出现在这监牢里，旁人还看不见，是个正常人都会以为是黑白无常二位老爷。

　　更何况刘球定还有心事。

　　慕子云总是能很快适应角色，立马顺着他的话头，笑着问了句：“刘球定是你，不找你，我们哥俩去找谁？”

　　在民间神话中，相传甚广的无常形象总是如此：白无常满面笑容，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口吐长舌，而黑无常脾气极差、面容凶悍，又身宽体胖，个小面黑。

　　相比之下谁更好说话，自然是一目了然。

　　有了这个提前认知，刘球定顾不上面前这“白无常”为何不带着笑、为何不吐舌头，也不管这“黑无常”为何没有身宽体胖、个小面黑，就“哇”地一声抱住了掩清和的大腿，嘴里念着：“无常老爷好，无常老爷妙——”

　　掩清和被他吓一大跳，慌乱中睁眼

　　低头望他，又想起他方才抠过喉咙的手、擦过嘴的衣袖此刻环在自己大腿上，心中泛恶。

　　奈何刘球定抱他抱得紧紧的，掩清和根本没法挣脱，只能用掌骨抵上他的额头，暗自用了些灵力，一把将人推了个四脚朝天。

　　“可不能打凡人，当心他下去后向鬼王告你的状。”慕子云站在一旁，发表出如此马后炮的言论。

　　掩清和轻哼了一声拍拍手，而后望着他、挑衅似的回了句：“鬼王大人可舍不得治我的罪。”

　　刘球定被掩清和一掌打得眼冒金星，躺在地上挺尸了半天，他真想就这样睡过去，可面前这两位显然不是善茬，于是乎，他顾不得舒服不舒服，又一骨碌爬了起来。

　　但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去抱他们两人的腿了，这不笑的这么凶，这笑的也是越看越瘆人，只能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似的讨饶，嘴里念的东西想连珠炮一般，竟是让他们一时插不进话。

　　按照慕子云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定是会等到刘球定念得无话再念了才开口，但掩清和可没那么好脾气。

　　“停。”掩清和打了个响指，打断他念经似的、毫无意义的叨叨，厉声道，“再吵就一巴掌扇你，打得你脑袋都飞出去。”

　　见这如玉一般温润的公子都能说出这话，刘球定只觉得他身侧那个黑衣服的更像笑面罗刹，这才住了嘴，一脸胆怯地望着他们。

　　慕子云虽是爱看热闹，可到底不会拂了人面子，他二人的分工明确，掩清和负责噎人和质问，他就负责套话和打架。

　　眼下这大美人受了气，冷冰冰的眼刀抛过来，他更是不敢怠慢，立马接嘴道：“看来这监牢里的伙食不错啊，你儿子辛辛苦苦给你带来的东西，吃了还能吐出来。”

　　“我、我不能吃。”刘球定不敢看他们，跪在地上勾着脑袋、有些木纳似的回了句，“那些肉什么的，我不能吃，我要修真，我得辟谷。”

　　听了他这话，掩清和毫不客气地嘲弄了一番，道：“嚯，这么大年纪了还修真呢？”

　　“既然你要修真，为何不直接挑明，还在刘春生面前装作吃得那么香的模样，是想让你儿子误会什么？”慕子云挑了挑眉毛，道，“我猜，你是想让他知道，你已经在慢慢变成刘念了，是吗？”

　　“你！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刘球定听了这话，慌里慌张地直起身来，同时惊讶着问了句。

　　然而，让他惊讶的不只是掩清和与慕子云这知晓秘密的身份，更让他震惊的，是掩清和的模样。

　　他记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啊，他想起来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意识到不对劲，刘球定的惧怕中便多了几分强硬，生怕他们二人做什么似的，语气一下子不友善起来，“我问过了…我和自家孙子换的命，是自家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你们别想骗我。”

　　人怂靠音量壮胆，见他突然变成这般态度，掩清和与慕子云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正思量着准备说些什么。

　　没想到那刘球定却突然指着掩清和、理直气壮地叫了句：“我认得你，你是全家小儿子身边的那个兔儿爷！我还纳闷呢，怎么人才刚死你就傍上了新主子，原来你是个专门勾引男色吸食精气的妖精！”

　　掩清和过往就算再惨，也不过被人暗地里骂几句“丧门星”，现在竟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妖精兔儿爷，用词之粗鄙，激得他周身血气上涌，急匆匆走上前，拽住刘球定的头发，抬手就要揍人。

　　“清和，算了算了。”

　　见他真要坏了规矩，慕子云连忙拽住他一只胳膊，将他拽得人都舒展到极致了，掩清和仍旧是不愿松开刘球定那稀疏得可怜的头发，气急败坏道：“你个老王八蛋敢不敢再多说一遍，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未等刘球定说话，慕子云便接嘴哄他：“他不敢他不敢，你别生气，堂堂天庭一枝花，三界第一美男子，别和这种凡人一般见识。”

　　许是狗急跳墙，见着这架势，刘球定被掩清和拽的龇牙咧嘴，竟是还敢回嘴，他一边后退着一边骂道：“我呸，长得这般狐媚子，脾气又差，还天庭一枝花，依我看，你怕不是阎王爷的姘头吧！”

　　“老子是你天王老子！！！”掩清和被他气得半死，终于舍得松开那撮可怜见的头发，却是换了手去锤慕子云，气道，“你放开我！！”

　　莫名其妙被点到名的慕子云差点没笑出声来，不过他倒是真好脾气，被人锤了也不松手，反倒极致温柔、顺顺掩清和的背，哄道：“别气了别气了，你是他的天王老子，天王老子可不自己动手。”

　　这话虽是说到一半，意思却显而易见，而掩清和此刻总算是过了那阵怒发冲冠的劲儿，便停了那与之抗衡的力气、望向他。

　　慕子云冲着掩清和笑了笑，伸手抚平他因为挣动而凌乱的发梢，道：“若是有监督官在巡逻，也只会看着你，不会管我，我帮你教训他。”

　　“你、那你悠着点儿，省的把他那个猪脑袋给打飞了。”掩清和虽是还气在头上，却也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些不妥，可实在难咽这口气，干脆气呼呼转过身去，眼不看为净。

　　……

　　可刘球定到底是叫得太惨了，跟开水烫猪皮一样，掩清和不得不扭过头去、看慕子云究竟做了什么。

　　“你这是做了什么？他怎么……”

　　掩清和指着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刘球定，看向慕子云。

　　“水行蚁。”慕子云晃了晃手里的小罐子，笑道，“从纪信然那儿顺来的，被咬上一口便会浑身起水疹，越挠越多，有的人痒过了头用嘴去咬，到最后喉咙里也长满了，挠也挠不着，只觉得心肝脾肺都是痒的。”

　　掩清和抽了抽嘴角，有些无奈道：“你这也太损了。”

　　“我损不损你还不知道吗，谁叫他要骂你呢。”
第三十章 球定求求你救命
　　刘球定在监牢地上扑腾来扑腾去，又叫又笑的、实在太惨，把当差狱卒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三三两两的狱卒以为他有毛病，连忙跑来查看，却见得他猪长跳蚤似的在地上打滚，还把手伸进衣服里、裤子里挠上挠下——

　　到最后，刘球定还是被打了一顿。

　　等到狱卒咂着舌散去，水行蚁带来的瘙痒也恰好进入停歇期，一切归于平静，地上只留下一个剩半口气的刘球定。

　　得亏他现下已在变成刘念的路上了，不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这一顿打。

　　慕子云蹲下看他，好心问道：“喜欢吗？我这还有火行蚁，咬了人身上起血泡，一挠一个坑，用烙铁灼烧似的，还有金行蚁，咬了血流不止，跟刀割似的——”

　　“别啊——”刘球定猛得抱住慕子云的小腿，一声惨叫嚎出来，却遭了狱卒的呵斥、又只能闭了嘴，小声哀求道，“爷、神仙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再折腾我了！我……”

　　刘球定鬼叫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对着面前这人嚎根本没用，便灵机一动、扭过身子去朝着掩清和，可还等他没说些什么，又被掩清和一记眼刀杀得闭了嘴。

　　“好了。”慕子云拎住刘球定一只胳膊、将他拉起，道，“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好好夸这位仙官大人一番，说不定就不气了。”

　　“别夸我，我受不起。”掩清和没好气，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又道，“他把全升打成那样，也得亏全升福大命大，不然我今日才不会这么好生好气与你说话。”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听起来像是他与全升蝶翼双飞、情比金坚，不仅是刘球定，连慕子云都吃了一惊，心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全升不是死了吗！”只是前者更为吃惊，惊诧之语响破天际。

　　掩清和眉毛挑起，难得一副俏皮模样，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我可没说他死了，难不成你知道他会死？”

　　“他、他……”刘球定隐约觉得不对，可早已被吓得头脑混乱，才刚被拉起来，此刻又腿软跌坐在地。

　　慕子云虽是不太明白掩清和为何突然如此，但还是脑瓜子一转，顺着他的话接道：“我猜…是有人告诉你，你若想得到他的帮助，就得替他杀掉全升才行，你依着他的意思照做了，结果全升还是没死。”

　　“你怎知……”

　　此事证据不足，慕子云本就是随口说来，没想到竟是瞎猫碰死耗子、误打误撞撞上了，便又乘胜追击，问道：“你觉得很奇怪对不对？怎么会没死呢，全升要是没死，那个人答应你的事情还做不做数呢？”

　　未等刘球定反应，慕子云又如临死宣判一般，对着他道：“依我看，就算他真心想帮你也无法，你家世代普通，你更是根骨平庸，修不了仙，就算是刘念也不行，就算你与他换了命也不行，何必费这心思。”

　　“更何况，那人根本就不想帮你。”掩清和补了句，“你还是老实点吧，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省得无法弥补，害得你和刘念时日无多。”

　　先有慕子云那连珠炮似的话语，再有掩清和这恐吓威胁，刘球定脑子里一团乱麻，竟是什么也不记得，满心满眼都只有那四个字。

　　“时日无多，怎会时日无多？！”

　　“换命本就是博弈，谁能知道刘念走你的命运、或是你走刘念的命运究竟能不能一帆风顺呢？”慕子云好声好气。

　　掩清和轻哼了一声，接嘴道：“更何况他二人根骨平平，倒是刘画更有根骨些，也不知怎的不选她。”

　　“画儿更有根骨？可明明……”刘球定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整个人都傻愣着、喃喃着，可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却仍旧举棋不定，真就草包一个。

　　点到为止，唯恐将刘球定吓傻，掩清和与慕子云自觉沉默，不再理他，甚至还变出两把椅子来坐了，就等他自乱阵脚，将事实全盘托出。

　　然而，他们还没等到刘球定理清思绪，便等到了狱卒来开门放人。

　　那狱卒丝毫没有注意到监舍里多处两把椅子有何不妥，只觉刘球定情绪怪异，但还是尽职尽责，将监舍木门拉开，道：“城府大人免了你的罪，你走吧。”

　　掩清和皱了皱眉，道：“全老太太果真保他。”

　　可这两家于明面上看，完全没有任何超出医者与病者的关系，这背后究竟有何纠葛无人得知，恐怕也只有亲自一探究竟，才能得个水落石出。

　　掩清和刚想提出兵分两路的建议，可又不知他二人该如何分才好，若是他去全家医馆，指不定要被全老太太兜头一簸箕朱砂，若是他去刘家守株待兔，只怕要害得人家祖坟都塌个地下三尺。

　　他还在思索该如何是好，谁料慕子云竟是没来由冲着他道了句：“咱们跟他回去，我喊聂晚秋去全家医馆调查。”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掩清和下意识抚了抚后颈，一脸诧异。

　　慕子云本想大大方方地调笑一句，见着他的动作却是笑意一顿，愣了好久、才磕磕绊绊地道了句：“兴许是…心有灵犀吧。”

　　“你们还要跟我回家？！”刘球定兀然插进他二人的对话中，中气十足地喊了句。

　　可在旁人看来，空荡荡的监舍里只有刘球定一人，这前来开门的狱卒也实在是被他吓到，左顾右盼都找不见这能被称之为“你们”的东西，全当他是被关得精神失常，连忙将他拽出监舍、领出府衙、直直推到了大马路上。

　　掩清和与慕子云，自然是跟着他回家的步伐，一左一右伴在他身侧，也不说话，活像两个缠人衰鬼。

　　刘球定此刻总算是清醒些，只是耐心用尽，问道：“二位爷到底要干嘛？又不问，又不说的，我、我哪里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帮你们。”

　　他大抵还是有些怕。

　　“罢了，直接告诉你便是。”掩清和不想与他兜圈子，直白道，“你先前见到的那人，可是一男子？他身后总是背着一个竹篓，竹篓旁总挂着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

　　刘球定点点头，道：“……是。”

　　“那他帮你换命，可曾要你许诺过什么东西？”

　　刘球定摇摇头。

　　“不应该啊，他可是被天界通缉之人，魂都烂透了，怎会这般好心？”慕子云拍了拍他的肩，而后道，“你好好想想，你家可有什么东西是比较稀奇的，让人想占为己有的？”

　　“我……”刘球定望他一眼，似乎是在冥思苦想，却也想无可奉告。

　　慕子云勾了勾嘴角，道：“比如……刘念有阴阳眼？”

　　“你！你怎知！”刘球定双眼骤然睁大，连忙一把把住慕子云的手。

　　掩清和幽幽地道了句：“你看周围，你一路自说自话，他们都当你是傻子呢。”

　　“莫说方才，至今我二人的障眼法都并未解除，你竟是看得见？”慕子云自觉接过话头，解释道，“他是仙官，周身带着祥瑞之气，你能看见他无可非议，可我在鬼界待了多年，周身鬼气萦绕，你们凡人属阳，看我该是一团黑气，断不该如此清晰。”

　　“我先前说刘画有根骨，那人恐怕也是因此才认为刘画有阴阳眼，谁知竟是弄错了。”掩清和只觉好笑，道，“现在阴阳眼顺着命运换到了你身上，他自然要来挖你的眼睛，可监舍里煞气太重他不好进去，便更要保全你出来才是。”

　　“大师！大师！不，仙上，仙上——”刘球定闻言，便更是激动地扒住了慕子云的手，又往左去拉掩清和，欲哭无泪似的，道，“你们可要帮帮我，帮帮我啊。”

　　“好说，好说。”威胁恐吓初有成效，慕子云嘴上一边应着，扭头冲掩清和眨了眨眼睛，笑得明媚。

　　趁刘球定惊魂未定，他又问道：“那你认识全琼么？”

　　刘球定现在是吓软了腿脚，全靠挽着慕子云的胳膊才能行走，便更是不敢撒谎，连忙回答道：“认识，不、不过不熟啊！我只是时常带画儿去她家医馆看病，实在不熟啊！”

　　“你和她不熟，那她为何要保你出来，连自己儿子被你打死了都不在乎，不应该啊。”掩清和用食指卷了卷发丝，自言自语道，“你不死，对她有什么好处么？”

　　等等——

　　原来如此。

　　掩清和念着念着，竟是灵光一闪，整个事件中所有的存疑部分都被阴阳眼这一确凿事实给填补，脉络清晰可循，其指向的目的也逐渐浮现。

　　难怪全老太太要在官府衙门那些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唾弃全升，甚至口口声声说他罪有因得、死得其所。

　　斯人已逝，不会复生，活人能做的，只有珍惜眼前人，全琼是医者，自然比寻常人家更懂得生老病死的意义。

　　珍惜眼前人。

　　掩清和理了理思路，对慕子云说道：“你可记得，全升说，任起枝喜欢全蔚的眼睛。”

　　“记得。”

　　“或许任起枝一开始想要全蔚的眼睛，只是后来又看中刘念，便舍弃了。”

　　慕子云若有所思，道：“但他没想到事情会超出预料，刘球定入狱，他才不得不返回全家医馆将之取来，好做个与全老太太交换的筹码。”

　　刘球定听不懂他们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要被人挖眼睛了，更是惧怕，一双手都要把慕子云的胳膊拽下来，嘴里直念道：“救我，救我啊——”
第三十一章 突然不想救你了
　　说话间，他三人便走到了刘家大院门外。

　　左右无人，慕子云干脆解了这障眼法，直到进了刘家大院的门，刘球定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左拉右扯的模样实在失态，又或是唯恐被儿孙看见，便讪讪松开了手。

　　刘家大院不算大，若是只有常在家的那几口人便恰好够住，此时年宵刚过去不久，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及春联依旧鲜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副余年的喜庆味道。

　　只是这一切就好像红梅点雪，鲜艳的红才刚刚绽放，喜事的喜气还未褪去，便已不情不愿地被覆上了白布条、白纸花儿，俨然一副丧事即办的模样。

　　掩清和的视线四下飘忽，又在门板贴着的“福”字上略过，便问了句：“你这家里怎么弄成这样，为了祭奠全升么？”

　　“我呸，祭奠他这个杀千刀的贼人做什么！”刘球定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又后知后觉，扭过头来冲着掩清和，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全升死了吗？”

　　“死了啊。”谎言被揭穿的掩清和丝毫没有一丝悔意，只是冲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为了诈你罢了。”

　　刘球定想起自己方才那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实在生气，但眼下又要靠着这两人活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领着他二人往里走。

　　他们一直到进了内院，也没见有人来迎，甚至四下也静悄悄的，自然心下了然。

　　这满园白色既然不是为了祭奠全升，那必然为了是祭奠刘家中人，而他二人方才才见过刘春生，刘球定与刘念又暂时性命相连，自然排除可能。

　　就是不知这刘秋收与刘画，到底哪个是这新的倒霉鬼。

　　总归是为了议事，刘球定干脆带着掩清和与慕子云去向自己的卧房，路上恰好经过祠堂，祠堂香烟袅袅，里头还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慕子云便有意望了一眼。

　　没成想，那位于台面的灵牌之上，竟是写着刘秋收的名字。

　　掩清和注意到慕子云的动静，便也扭头去看、直到看清那灵牌上的名字才明了，实在是唏嘘不已。

　　“刘秋收怎么…”

　　刘球定沉默着，并没有立即回答，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只能在犹豫了一瞬后、对他二人坦白道：“是我…打死全升那一晚。”

　　“竟是还有这么一出？”掩清和叹道。

　　刘球定接着道：“事发那日，春生一早便去赶集了，到晚上也没回来，家里只有我、秋收和两个孩子。”

　　慕子云摆摆手打断他，道：“事关重大，还是进屋说吧。”

　　刘球定应了声，推开自己卧房的门、请他们二人进去，而他自己也借着这个空档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得以继续下去。

　　主人没请，又是在说‍要紧事儿，掩清和进了门也不敢坐，犹犹豫豫、兜兜转转，最后只能乖乖站到了慕子云身边去。

　　刘球定关上门、来到他二人身边坐下，掩清和便抬手布下一个结界，便不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房内唯二的椅子上，见他这样，慕子云也只是无奈笑笑，而后站到了他身边去。

　　“还笑！还笑！”刘球定见他们这样，怒气冲冲地叫道，“我儿子都死了你还笑！”

　　“咳咳——”慕子云自觉不对，便以拳抵着唇、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问道，“您详细说说，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球定这才被他的好话哄到，长出了一口粗气，而后道：“春生不在家，他那头的院子便是空的，秋收兴许是起夜经过，谁曾想竟是遇上全升那个狗玩意翻墙进来，秋收从小就没头没脑，没注意便被他一石头打碎了后脑勺，当场就没了。”

　　“石头？”掩清和质疑了一句。

　　——哪有能打碎人后脑勺的石头啊。

　　刘球定却说：“就是石头，我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块带血的石头。”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头望向慕子云，而那人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样，问了句：“照你这么说，刘秋收死的时候没声响，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刘球定作为事件的亲历者，竟是露出了比慕子云还更疑惑的表情，喃喃自语一般，“不知道，就是忽然醒了。”

　　“按理说，你刚换完命，身子灵气骤然调转，都乱七八糟的，人应当很虚才对。”掩清和道。

　　“对啊，明明那几日身子虚得很，睡着了总是醒不来。”刘球定一边搓着脖子，一边道，“那天却是猛的一下就醒了，又恰好听见外头有声音，我便起来了。”

　　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掩清和一直神游放空，直至现在得了一丝空档，又忽得灵光一闪，随口问了句：“说起来，你的儿媳呢？”

　　说来也奇怪，这名册上看着的一大家子人，现在到了人家家里却是连一半也没见着，莫说那不见踪迹的儿子，就连不准出家门的儿媳都没个影子。

　　掩清和记得很清楚，那日在鬼界，聂晚秋连刘球定死去多年的妻子都列在名单上连，却唯独没念这刘家大儿媳的名字。

　　莫非……

　　正如掩清和的猜想，刘球定听完他的问题后，格外谨慎似的，轻声道了句：“我那儿媳，是个修士！不常在家。”

　　他说完，又补了句：“春生总去鹤梦城找她，两个孩子从小就跟着我，是我和秋收带大的。”

　　慕子云掐着手指算了一下，诧异道：“鹤梦城？都到中原地带了，你这儿媳说是云游不常在家，实际是不想住在这儿吧？”

　　“不想住便不住呗，总归给我老刘家续了香火，生出个异于常人的孙子来，不住家里还少一碗饭呢。”刘球定倒是坦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掩清和总算明了，面上骤然结了一层霜，没什么语气道：“哦，这就是你要和刘念换命的原因，对么？”

　　刘球定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到，不知这明晃晃的事实自己是该应还是不该应，一时支支吾吾，略显浑浊的眼珠在他与慕子云之间转来转去，找不到个准头。

　　“突然就不想救你了。”

　　掩清和说完，又赌气一般双手抱胸、将身子整个扭到了慕子云那边去。

　　“哎，你这……”掩清和反应突然，刘球定更是被吓了一大跳，字里行间也愈发恭敬、慌忙，“上仙公子，您、您是不知道，刘念那臭小子，空有一身好天赋，却整日不学无术，只知道玩，我、我这也是为了他好啊。”

　　掩清和挑眉望他：“好？哪儿好了？”

　　“我虽是草民一个，可到底还是过的顺风顺水，也没遇上什么天灾饥荒，我就想着……让他过这样平顺的一生，总好过拼搏奋斗来的苦。”

　　“哼。”掩清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干脆站起了身走到窗台前。

　　“这…这…”刘球定踌躇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凑到慕子云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保我还是不保我了——”

　　慕子云笑得爽朗，大手一挥拍了拍刘球定的肩膀，道：“保保保，自然保，他不保你我保。”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望着掩清和的，笑意也是冲着那人的，只是后者仍旧面色肃穆地望着窗外，甚至一丝反应也无，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掩清和向来脾气差面皮薄，是个难得一见的窝里窝外都横的角色，慕子云认识他的时日不长，却极少见他受了气还如此闷不作声，自然是八卦心起，想要一探究竟。

　　“嘿嘿，好。”

　　刘球定当然察觉不到他二人之间莫名的气场交融，只是有些讪讪地搓了搓手，笑着问道：“那…公子打算怎么保我啊？要不要准备点什么，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慕子云摆摆手，道：“没什么好准备的，你只需要一切照常便好。”

　　他说罢，便要走到掩清和身边去。

　　“别呀！”刘球定却拉住他，急切道，“照常怎么行！那我不就是诱饵，他岂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杀我了吗！”

　　听他们这样说来，掩清和终于是舍得回过头来看他二人，冷冰冰道了句：“就是要你当诱饵。”

　　“你！你这开什么玩笑呢！”

　　刘球定急的要命，下着雪的天气额头上都能冒出一层薄汗来，他连忙拉了拉慕子云，迫切问道：“公子！您说句话啊，你怎么——”

　　“我自然是听他的。”慕子云笑着耸了耸肩，道，“你想啊，若非用你引他出来，我们怎么杀了他，若是不杀他，我们保得了你一时，如何保你一世？除非挖了你这阴阳眼——”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啊！”

　　“除非挖了你这阴阳眼，让他失去对你的兴趣。”掩清和淡淡道，“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对你打击报复。”

　　刘球定被他二人说的哑口无言，一时沉默，心道那人只是要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两人怎得像想要自己的命一般。

　　不过他不敢说，也不敢反对，总归这两人都是大爷，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公子，动不动就撂脸子，为了自己的小命，可得好生哄着才是。

　　慕子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这不懂眼色的刘球定总拉着他，弄得他有心无力，只能望着掩清和的背影。
第三十二章  没事别乱上屋顶
　　诱敌计划就这么随便地、草率地定了下来。

　　毕竟这两位主都不是什么极讲究分寸的人。

　　他们三人商议完计划不过午时一刻，外边日头还大亮的很，为了不打草惊蛇，慕子云甚至还押着刘球定去田里耕地放牛了。

　　为了保证刘家大院的安全，掩清和只能跟着他们去田里晒太阳。

　　晒得脸色更臭了。

　　就这样一直僵持到傍晚，日头逐渐西下，田间路头传来孩童们下学的嬉闹声，便是刘球定收工回家的时候。

　　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们下学总会晚一些，刘球定这个时候回去，正好给刘念做晚饭。

　　以往的日子里，刘秋收因得客栈的差事，基本不在家吃饭，而刘画是女娃儿，不能上学堂，便待在家里绣绣花、择择菜，等刘春生或刘球定回去。

　　从某一点上来说，刘球定的确是个很好的祖父。

　　冬日太阳走得早，刘球定做好饭时已经黑得要点灯了，他端着饭菜热切的唤掩清和来，却被他冷冰冰地一句“神仙不吃饭”给回绝了。

　　掩清和轻手轻脚翻上屋顶，随意寻了处平坦瓦片坐下，他倒是不担心这屋顶被自己坐出个窟窿眼，毕竟自己那位“贵人”没多久就要跟过来的。

　　他心里头这样想着，念头还没消失呢，便听见一阵轻风过，身侧骤然立了一个人来。

　　“哎呀！这儿怎么忽然坐着个人呢，我瞧瞧……”慕子云逗人的时候向来夸张，“嗯～鸿衣羽裳、飘然出尘，莫不是神仙公子？”

　　掩清和装聋作哑，没点反应。

　　“一介匹夫罢了，犯不着为他生气。”慕子云在掩清和身边坐下，好声好气哄他，“咱们为的是任起枝，不必为刘球定费心思。”

　　掩清和还是不理他。

　　慕子云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听他说这话，想起你爹来了？”

　　“关你屁事。”

　　掩清和瞪他一眼，骂了一句，气着跑到另一个屋顶去坐了。

　　慕子云自然是像张狗皮膏药，恬不知耻地跟着掩清和跑到另一个屋顶上，而后者见着他来，屁股都还没坐热乎便又立即蹦了起来、逃难似的逃到另一个屋顶上。

　　“清和——”

　　也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掩清和离得他太远，总之就是惹得这瓦片嘎拉作响，恐有坠落之势，慕子云连忙拖长了声音叫他。

　　“清和，你别跑了，小心待会儿踩穿人家屋顶了。”

　　掩清和听了这话，又觉着脚下瓦片确有松动，总算是愿意驻足停下来，慕子云看准时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嘴里说道：“你爹都没了几百年了，还跟他置气做什么，他又看不见。”

　　“我没生气。”掩清和挥开他的手，一掀衣摆坐在了地上。

　　“说没生气才是生气呢。”见他终于愿意好好坐下来，慕子云便跟着他坐下，捧花似的将自己手上的纸包递到掩清和面前，笑道，“吃块甜的，就不气了。”

　　虽说生气不好，有碍身心健康，但其也不为是一种增进感情的手段。

　　生气时，无论是沉默黑脸、还是爆发骂人，生气自然是要表露出来才好，若是那个惹你生气的对象不知道，那生气还有什么意义呢。

　　言外之意，就是让人知道、再要人哄罢了。

　　掩清和自然明白这道理，加之其左右也不是真的在与刘球定置气，便轻哼了一声，回嘴道：“不吃，会噎嗓子。”

　　“不噎的，入口即化。”慕子云又将那纸包递得近了些，道，“我刚差人去买的，绝没有加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见他执意举着，掩清和好歹给了些面子，便捏了一块送入口中。

　　——果真是入口即化。

　　掩清和这般想着，又伸手捏了一块来。

　　慕子云就这般举着那纸包，眼睛跟着掩清和的动作转悠，嘴里道：“他们在屋里头吃饭呢，你若是不想掺合，我同你在这屋顶上坐，也好注意四周动静。”

　　掩清和“嗯”了一声，同时又抬眸望了他一眼。

　　心知这是其脾气软化的信号，慕子云便趁机问道：“可是刘球定说的那些话惹你不开心了？”

　　“那些为了刘念好，所以要剥夺他命运的话？”他又试探着补了句。

　　掩清和皱着眉头沉默半天，才道：“我是为刘念，他那命还剩几年啊，也好意思同人家交换，换了以后刘念是顺风顺水了，毕竟也没几年能活了。”

　　“所以才说他一介匹夫啊。”慕子云望着院中的刘球定，笑得有些轻蔑。

　　刘球定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寻仙问道之法，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没丁点基础，却还学着人修辟谷，眼下正在院中央的空地上打坐修心，也不知有无成效。

　　慕子云接着道：“纵使命运换了，可心性依旧，以刘球定这般心性胆气，就算是捏着天王老子的命，也只能活成一个草包。”

　　命运是人生的总和，凡人的一生，其过往、经历、感知、心性、思想，甚至是每个人生节点所做的看似不起眼的决定，都无一不影响着人生的走向，若是仅通过换命加上幻想，如何能保证收获的就是理想中的命运呢。

　　只可惜凡人不懂，仙人也不懂。

　　掩清和望了刘球定许久，又或是不在看他，只是眼神放空，而后喃喃自语一般道：“吾为凡人，不遗余力、不择手段，也要摆脱这凡命的枷锁。”

　　“可谁知等当了神仙，却又要学着如何在窥破人性之丑恶后，依旧为这些有着凡命的人着想，以我们看似更高的境界去普度众生，救世人于水火。”掩清和难得一笑，却是淡淡悲怆，“多么荒谬，我自己都活不明白，却要教他们何为大义。”

　　不知其为何忽然有感而发，慕子云沉默许久，才故作轻松地道了句：“听起来你似乎不想做神仙。”

　　掩清和望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道：“不是我想，我只是顺其自然，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嗯～”慕子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而后用胳膊撑着瓦片、身子向后倒去，“我大概猜得到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掩清和眯眼看他，一脸嫌弃模样：“你这人有毛病吧，猜我爹做什么？”

　　“想多了解你一些啊。”慕子云大言不惭。

　　掩清和自然是翻给他一个白眼，附带一句：“脑袋有毛病。”

　　实在莫名其妙，慕子云见他这样，心里头却是欢喜的，甚至又笑着凑近了些，问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儿孙是祖辈的照妖镜，想看儿子如何，就看这当爹的如何，我想更了解你，自然要了解你爹——”

　　“你闭嘴行不行，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话说！”掩清和猝不及防凶他，“你好歹是个鬼王，那么想了解我爹，干嘛不直接提他的魂来审？”

　　慕子云被他噎住，心道确实是这个理，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清和……其实我还挺喜欢你训人的。”

　　未等掩清和反应，慕子云又接着道：“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想过去提你爹的魂，但我翻遍十殿名册都没找到啊，莫不是你骗我？”

　　“怎么可能？他还能死而复生不成？”掩清和皱起眉来，“我可是亲眼看着他坐着马车翻下悬崖的。”

　　彼时的掩百川不过是个半仙，空有一身本领，身还是个凡人身，断不可能在那样的灾祸中幸存，掩清和想了半天，确实想不明白。

　　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

　　就在他扭头望向慕子云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见着有一人影从远处屋头掠过、而后隐没在稍高一些的屋檐之下。

　　只是一瞬，且没再出现，掩清和无法确定是否只是自己眼花看错，但还是对慕子云说了句：“……有人。”

　　慕子云依着他的话扭头看去，却只见得静谧一片。

　　“你不是天色黑了就看不见么？这时候各家各户都没点几盏灯，你是怎么看见的？”他虽是这样说着，但还是把手中的纸包折好、塞进了百宝袋里。

　　掩清和挑眉，语气不善：“你觉得我像是会跟你开玩笑的人吗？”

　　“不像，不像，小掩大人一丝不苟，小掩大人做事认真，小掩大人绝不嬉笑。”慕子云随口哄他，扭头去看院中的刘球定。

　　此刻在院中的人除了刘球定之外，还多了一个刚吃完饭的刘画。

　　先前掩清和便说过，在这刘家子弟中，唯得刘画有那么些当修士的天赋。当时他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今日竟是见得刘画在打坐，周身隐隐约约有气浪蒸腾，显然是个练家子。

　　“他们家人怎么都喜欢在院子里打坐，这天寒地冻的，身子受得了么。”慕子云没话找话，“你猜猜今晚任起枝会自己来，还是支个纸皮人偶来？”

　　掩清和自然是不理他，只是全心全意望着院中那一对爷孙，心里想七想八、总想些有的没的。

　　片刻后，他冲着慕子云招手道：“你过来。”

　　“怎么了？”慕子云一边应着，一边往掩清和那边靠了靠——实际上他早就贴在人家身上了。

　　没成想，掩清和竟是就这么在他面前躺了下去，甚至还伸手去拉他、试图将他也一起拉倒在瓦片上。

　　“你怎么了？”慕子云虽是顺着他的力道躺了下去，到底还是有些莫名其妙。

　　或是说，有些心砰砰跳。

　　眼下夜空乌云散去，露出一角的明月散发着朦胧的光，恰好洒在掩清和的面颊之上，慕子云偏头看了看他，才带着一丝雀跃的心情平躺下去。

　　“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坐在屋顶上什么也不做，突兀得很，才叫你躺下的。”

　　掩清和猝不及防打断他内心泛起的丝丝雀跃。

　　只可惜，慕子云并非如此容易泄气之人，他毫不客气、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这样用胳膊将掩清和往自己怀里一带，嘴里说道：“两个人躺着也很突兀，要不你来我怀里——”

　　掩清和虽是能忍、但到底是不愿如此亲近，刚被慕子云揽住便像火烧眉毛似的，一边骂他“你个狗东西”一边推他，好不容易才坐起来。

　　可谁知他就是如此衰，这一挣扎竟是拨动了垫着的瓦片，层层瓦片顷刻崩塌，连带着他的人一起从屋檐上溜了下去。

　　慕子云自然是来不及伸手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掩清和摔了下去。

　　这屋檐算不得高，却也不矮，掩清和直溜溜摔下去、还摔在一堆瓦片中央，甚至被飞起的碎片划伤了手心，着实倒霉。

　　不过也因祸得福，他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身上哪哪儿都痛，便见得一人影立在他的面前——是他在客栈时，于那结了冰的水桶倒影中见过的扭曲人脸。

　　一只算不上精致的纸皮人偶，歪歪扭扭地站着，低垂着脑袋，凝视着他。
第三十三章 惹得美人受伤了
　　场面着实诡异，那只纸皮人偶也不动，就这样耸拉着脑袋、静静地望着掩清和，弄得后者在地上坐了半天，一时不知该不该起来。

　　倒不是因为怕，只是他的视线越过这纸皮人偶，恍然见着屋内一对受惊的父子，唯恐再惊动这纸皮人偶，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这僵局并未维持太久，屋顶上的慕子云只能见得掩清和呆在地上，干脆利落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由于屋顶上的人看不见屋檐之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于是乎——慕子云跳下来的时候正巧将那纸皮人偶踩了个正着。

　　这可把大家都惊着了。

　　在旁人看来，确实潇洒。

　　——怎么这么憨呢。

　　掩清和却是这般想着，无语凝噎了好一会儿，直到慕子云来拉他，才开口问道：“你不觉得踩到什么东西了吗？”

　　“你坐在地上不起来，不觉得屁股扎吗？”慕子云竟是反过来问他。

　　这倒是闹得掩清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便也没接他伸过来的手，而是自顾自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慕子云倒是没在意，见掩清和自己能站起身来，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纸皮人偶上。

　　他道：“这阴阳眼于任起枝来说举足轻重，就算是不便用真身，也断不会如此草率。像这样粗制滥造的纸皮人偶，定是有许多个。”

　　听得慕子云说“举足轻重”，掩清和身形一顿，他这才想起，这任起枝事事都冲着自己来，而这刘球定与刘念都是庚申月丁亥日壬寅时生人，虽说年份不同，可到底八字四柱有三柱跟自己都是相同的，极其难寻，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你说，若是任起枝发觉我在这，他是会继续挖刘球定的眼睛，还是转而来抓我？”掩清和忽然问了句。

　　“小孩子才做选择呢。”慕子云说完便站起身来，想着为保安全，还是先将屋里屋外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刘家人聚在一起为好。

　　可谁想，他这一抬头，竟是见着院子里多出来那么七八个同样粗糙的纸皮人偶、正一步步向着刘球定围拢。而这刘球定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如何，也不出声，就这样被那几个人偶撵到了院中树上。

　　刘画倒是反应极快，看准时机便从纸皮人偶包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直溜溜地跑到了掩清和身边。

　　“聪明。”慕子云笑着夸了句。

　　他自觉得很，想来掩清和还在生着刘球定的气，不用人交代便自己去救人了。

　　慕子云的身影渐行渐远，掩清和没收回视线，话倒是冲着刘画说的：“你祖父是突然哑了么？怎得被人追了还不会出声。”

　　“祖父他…”刘画拽住他的衣袖、听他说这话，才回头看了看树上的刘球定，道，“祖父他许是觉得在我们面前这样会丢人。”

　　掩清和本想槽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但转念一想，外人在孙女面前这样说爷爷，实在不好，只能沉默着拈了拈掌心的伤口。

　　他掌心的伤口长长一条，刮得还挺深，现下只是凝了薄薄一层，稍微动弹一下便会裂开，而后渗出血来，看着到底还是有些吓人。

　　可掩清和非但不在意，甚至还想着干脆就着这血画个强力结界、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圈进去，免得乱跑乱走被人偷袭。

　　他刚这般想完，还未来得及画咒结界、只是带着刘画走向那屋子时，便忽然从天而降一个人影来！

　　来便来吧，这人还险些踩在他与刘画的头顶上，甚至是招呼也不打就一棍子抡来。

　　真是有够衰的。

　　在慕子云身边待久了，掩清和这会儿才发觉自己与凡人之间存在的这层影响，连忙推着刘画避开那兜头一棍，又借着空隙微微偏头、瞧了一眼慕子云的方位，赶紧拎着她的衣领向后跃去。

　　当务之急，自然是先将这屋里屋外零零散散的人都聚在一起才好。

　　“慕子云！”

　　掩清和难得喊他全名，算是提前支会一声，而后也不管人家反应没反应过来、准没准备好，竟是就这样直接挥臂、将刘画甩了出去。

　　彼时慕子云正拽着树上的刘球定，他听见掩清和的声音、刚回过头去，便被刘画照面砸了个正着。

　　刘画一个小女娃儿虽没个几斤重，身上也没几两肉，身子骨却是坚硬无比的，再加上掩清和甩她出来的力度，生生将慕子云撞退了几步。

　　他虽然对这突然飞来的人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即拽住了刘画的胳膊，将人扶稳在地上。

　　“哥哥，你的嘴……”刘画一只胳膊被他抓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显然是撞痛了。

　　听她这样说来，慕子云忽感唇上一凉，便疑惑着伸手摸了一把，刺痛即发不说，手指上还赫然显出两抹血痕，实在触目惊心。

　　“掩清和！！”他怒而喊之。

　　掩清和没理会他。

　　慕子云面色一黑，心中无法避免地泛起不快之意，心想着掩清和平日里耍性子就罢了，自己也就随着他去，可现下的情况明明如此令人手忙脚乱，他却还捣乱似的扔出个人来，着实令人心气不顺。

　　更何况慕子云本就不是什么极好脾气的大善人。

　　但这可怪不得掩清和鲁莽，也怪不得他不理人。

　　毕竟敌方来势汹汹，左一棍右一棍都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像是不把他锤进地里二尺就绝不善罢甘休似的。

　　院里不算明亮，他甚至看不清这人影，也不知其是生人还是人偶，得亏这人影的动作不是十分快，单靠感知棍棒掠过时掀起的轻微气浪也能勉强规避。

　　但说是勉强就只能是勉强，一星半点的疏忽都会造就无法挽回的后果。

　　彼时，就在掩清和将刘画甩出去的一瞬间。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胳膊被迫在半空中多留了些时候，尚且来不及收回，就被那人影照着上头狠狠捶了一棍。

　　“咔嚓”一声，棍子应声而断，木屑四溅。

　　听这断裂的声响便知这棍子是根朽木，八成是来时在路上随手捡的，也所幸是根朽木，其坚硬程度比不上手骨，要不然断的只怕是别的东西了。

　　掩清和孤傲惯了，不善表露脆弱，即使这一下锤得确实疼，他也只是捂着伤口、拧巴着眉毛，吸了半天凉气。

　　好巧不巧，这一棍锤的还是右手——他的惯用手。虽说还能动，可现下整条手臂都麻了，暗自调度灵力也甚感淤堵——总之，这条胳膊是要暂时下场了。

　　可那人影还是不依不挠，拎着半条棍子也要揍他。

　　幸亏掩清和没了包袱身形灵巧，一边向后退着还有闲心腹议，心想任起枝对自己充满了无端恶意，就算在制作人偶之时表露出来，可这纸皮人偶也未免太敬业、太继承主人心境了。

　　自己甚至还被这纸皮人偶敲肿了手，着实丢人现眼。

　　兴许是自尊心受折辱的感知占据了满心，注意力被分散，掩清和只顾着退后，都没发觉自己退进了纸皮人偶的包围圈。

　　耳边忽然传来纸张被风吹起时发出的独有的“嘎拉”声，掩清和身子一矮，反手便一掌打了出去。

　　掩清和下手向来没个轻重，若是这些人偶是肉身，此刻只怕是早已被打飞了出去、而后狼狈地摔在地上。

　　但他屏息听了片刻，并未听见有任何重物落地的声响，想来这一溜人偶走路也没声音，应当都是纸皮的。

　　掩清和方才被划伤的是左手，打那十足十的一掌又挣裂了伤口，新鲜血液又不客气顺着伤口流出，滴落在地。

　　但正合他意。

　　“起。”

　　相比起寻常修士，掩清和念什么咒语都是平平淡淡的，有时甚至不念，就算是呼风唤雨召雷闪电这类极需气势的场面，都只是在心中过一遍咒语就罢。

　　不为别的，只因他觉着将咒语念出声这种行为…很傻。

　　话音刚落，他的掌心便忽得蹿出一团火苗来，在照亮其手掌血迹的同时，那团涌动着的明火就像是遇了一记火油，猛然生出一条火龙卷、直直窜上了天去。

　　火焰燃烧的气浪翻腾，血催火旺，风又吹火旺，顷刻间将他连同那些人偶、吞没在火龙卷之中。

　　这可把慕子云吓了一大跳，心道不至于吧。

　　方才他不是没发觉掩清和的处境，只是彼时的鬼王大人还赌着气，便故意不理那置身险境的小仙官，先行一步与他擦身而过，拎着刘球定与刘画二人去到屋内。

　　岂料他刚给屋子设下结界，便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滚滚气浪就像沸腾的水，明明有那翻江倒海之势，却被困在拔地而起的三尺结界中无法奔袭，只得拥挤着向上才寻得出口，风过无形，却几乎吹得云开月明、月朗风清。

　　场面实在过于壮观，要知道在瞬间唤出如此冲天火龙，需要耗费大量灵力，上任不过半年的小仙官能做到如此，定是几乎要将自己掏空。

　　这火龙确实是方才掩清和掌心的一团小火苗，但催动其勃|发的那股力量，却不是稀罕灵气，而是旁人学都学不来的天赋——

　　是方才便流了他满手的、未曾干涸的，他的鲜血。
第三十四章 你还欠我一条命
　　掩清和用力过猛的后果，便是险些将刘球定的家给烧了，至于他自己，虽是身处火海，因念了避火咒，并无大碍。

　　纸皮不耐高温，也不能水淋，用其当原料做成的人偶极容易被截肢，若在实战中，也就只得轻便灵巧这一优点。

　　任起枝估计也以为这件事早已板上钉钉，不会再节外生枝，所以才派了那么几个粗制滥造的纸皮人偶来。

　　眼下这纸包不住火，脆弱的纸皮人偶在烈火燃烧下化为灰烬，随着热浪直挥到天边去。

　　滚滚江水奔腾，只是远去，似乎总有要回来的一天，相比之下，熊熊烈火似乎更圣洁一些——

　　燃烧并非燃烧，而是一种另类的净化。

　　望着这些随风流转的灰烬，掩清和的内心竟是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似圣人的平静。

　　平静只维持了一瞬，下一刻慕子云便挤了进来。

　　他自然是还带着气，但掩清和弄的这般浩大声势，自然是不得不去查看，遂念了避火咒进入火海一探究竟。

　　“你撅着嘴做什么？”谁知掩清和只是淡淡地瞧了他一眼，竟是没半分悔意。

　　慕子云被他噎住，没好气地回了句：“撅什么嘴，我是凸嘴。”

　　想来也是火光绚烂，掩清和根本没看见他嘴上的伤口，反倒是问完那一句之后就没理他，一边散去火焰、一边撩起自己的衣袖来。

　　他的小臂依旧肿得老高，甚至跟中毒了似的隐隐透青。

　　终究还是慕子云如下心来，问了句：“你的手怎么了？”

　　“方才被他棍子敲的。”掩清和头也没抬地回了句，语气却并不算好。

　　——只因他见得，自己手臂高高肿起的地方，有两个像是蛇咬过的小洞，此刻正往外滴着乌黑的血。

　　“这棍子怎么还能敲出血来？”

　　慕子云自是注意到了，一把将掩清和拽到自己身前，“唰”地一下抽出靴边匕首，在其周身未散尽的火焰之中灼烤了一会儿，作势就要划下去。

　　掩清和自是被他吓到，连忙甩着手呵斥道：“你做什么？！”

　　“挤毒血。”慕子云理所应当。

　　掩清和望着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自己来。”

　　人都这么说了，慕子云自然是不会再纠缠，乖乖将匕首交了出去，还揶揄了句：“你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会处理么？”

　　……

　　“哎呦，你怎么不直接把肉剐下来一块儿啊。”

　　掩清和的动作实在怖人，若是凑近一些，只怕都能听见伤口“滋”的一声涌出血来，慕子云不由得眯起眼，咂了好一会儿舌，心道这大美人不仅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清和，你是感觉不到痛吗？”

　　“当然疼。”掩清和明显被他叽叽喳喳的问题烦到，难得白了他一眼，回答道，“难不成要一嗓子嚎出来才叫疼吗？”

　　“好好，小掩大人坚强的很。”慕子云应了句，下意识从衣襟里掏出块干净手帕来。

　　——包扎自然是掩清和没法自己完成的事情，便只能由着慕子云去。

　　慕子云这边包得仔细、甚至还意欲扎个漂亮的结，掩清和自是不可能盯着他看，视线只能飘忽不定。

　　他忽得瞧见匕首还在自己手上，就微微弯下腰去、伸手在人裤腿上蹭净了污血，而后将其插回了慕子云的靴边鞘中，道了句：“匕首还你。”

　　天知道慕子云有没有洁癖，总之这位鬼王大人是被他的动作惹得身子一僵，将结草草打好后便猛地将掩清和拽直了身，刚想说些什么，却忽得神色一滞，而后轻声提醒了一句：“…你身后有东西在盯着你。”

　　慕子云这话并非玩笑。

　　纵使方才掩清和召出的烈火直达云霄，此刻却还有一只漏网之鱼站在他们身后——正是方才一棍子敲得掩清和流毒血的纸皮人偶，虽然也如其他纸皮一样浑身漆黑，边缘闪着即逝的红光，却并未随风飘散。

　　只是掩清和对他的信任实在不算高，顿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回过头去。

　　“掩清和。”那人偶将剩下的半根棍子杵在地上，这般叫了他一声。

　　这声音呆板寡淡得很，想来也不是生人能发出来的声音，但掩清和竟是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巴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掩清和皱了皱眉，问道：“你哪位？”

　　“…掩清和。”那人偶全然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你究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嫉恶如仇了？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毁我心思，当心遭报应！”

　　“我可没有欠你什么，何谈报应？”

　　“你欠我一条命……”

　　那纸皮人偶举起手中木棍指向掩清和，他说完这句话，就像是任务完成了一般，从东边忽得刮出一阵风来，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卷散在天际。

　　掩清和虽看不真切他的动作，却见得在那木棍的顶端有一闪烁红点，而那闪烁红点竟是一颗圆润的红珠，在失去了木棍的支撑后便“吧嗒”一声落在地上。他刚想凑近去看看，谁知那颗红珠子竟是长腿了似的，“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掩清和看不清，慕子云却看得真真切切，那红珠子上系着根灵力细线，一直延伸到屋檐的背阴面，此番忽然消失不见，显然是被人给抽走了。

　　说不定今日任起枝也来了。

　　慕子云这般想完，连忙将掩清和拽到自己身边来，劝了句：“莫追。”

　　掩清和显然是被那人偶的“你欠我一条命”给惊住，心思有如乱麻，就连慕子云贸然拽他也没察觉不妥，只是呆愣着回了句：“我没想追。”

　　慕子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别信他说的话，指不定是他乱说的呢。”

　　“是我不记得，不代表不存在。”掩清和强调了一句。

　　见他这般正经模样，慕子云憋不住槽了句：“你才几岁啊，怎得记性这么差？”

　　“若非人命关天、血海深仇，他为何会对我穷追不舍？这背后的原因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掩清和扭头望他，接着道，“我要回一趟天庭去。”

　　“你要回天庭？别呀——”

　　慕子云下意识不想他走，连忙捏着他的肩将人扭转了一个方向，见着屋里扒着窗的四个人，接着道：“你看刘球定这一家子眼巴巴地看着你呢，你走了他们怎么办啊？”

　　掩清和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惹得心里发毛，连忙拨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揶揄了句：“不是有你在吗？”

　　“我？”慕子云面露难色，“将他们留在这儿自然不安全，可我不能将他们带去鬼界，他们都是凡人，在鬼界待久了便会鬼气入体，阳寿减半。”

　　慕子云自言自语道：“可这么多人带在身边又太麻烦了——”

　　掩清和想了想，道：“要不你先行送他们去烟雨城，那儿有个方泽观，观主名叫九疑仙人，是我爹的旧识，定能暂时保他们无恙。”

　　“可人家能收留这么多莫名奇妙的人么？”

　　掩清和听了他这话，便也跟着苦恼起来，心道对啊，这四个还不够，说不定还要将跑商的做官的另二个儿子都抓回来，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等等，四个人——

　　掩清和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得屋内烛火印出的影子此刻除了他们四人，竟是赫有着第五道！

　　那影子倒映出发鬓及步摇的痕迹，身量也与刘画不同，显然不是个少女，掩清和想也没想便一委身、迅速抽出慕子云靴边的匕首来，对着那黑影猛地掷了出去。

　　屋内一阵惊呼，匕首破窗而入，牢牢定在墙面之上，却是什么也没扎中。

　　掩清和推门的力气大得几乎将门卸下来，他的目光从屋内这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扫视来扫视去，暗自清点了人数，才皱着眉问了句：“你们方才有没有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到底是一家子，刘球定是个没胆的，其儿子儿孙的承受能力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能在面面相觑后木纳着摇头。

　　掩清和看见刘球定就来气，只得冷着脸将视线移开，却因而对上了刘画的视线，刘画是个机灵小姑娘，连忙叫了句：“公子你受伤了！”

　　刘球定眯着眼看了掩清和手臂上的手帕许久，才大惊小怪地叫到：“公子，您这胳膊在冒黑气啊！”

　　“鬼王大人的东西，自然冒鬼气。”掩清和回了句。

　　见刘球定说话了，刘念顿了顿，便跟着道：“公子，您身上…似乎有些奇怪的光。”

　　眼下刘球定与刘念换命未达七日，兴许是阴阳眼只调换了一半，刘球定能见着阴，刘念能见着阳，只是他们爷孙这番话恰好碰上方才发生的事情，种种猜测涌上心头，着实是惹得掩清和心里一片混乱。

　　被他们四人八只眼睛盯着，掩清和难得不适应，恍神似的后退了几步，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慕子云的胸膛。

　　“怎么了？”慕子云低下头问他。

　　掩清和顺势而为，便偏头在他耳边轻声问了句：“你说……这儿穷乡僻壤的，任起枝究竟是如何得知刘念有阴阳眼呢？”
第三十五章 坐个马车变敞篷
　　有了这个小插曲，原本就不简单的事情便变得更加复杂，掩清和到底还是没能放下心来即刻返回天庭。

　　转移这一大家子人着实不易，因七日时限未到，刘球定与刘念这两人的身体状况极度不定，慕子云实在担心这两人会在法阵传送途中就嗝屁，只能采用传统方式——租了一辆大马车。

　　“从西北坐马车去江南，鬼王大人可真行。”掩清和靠着车厢摇摇晃晃，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一边出神一边没好气。

　　慕子云好脾气地笑笑：“这都是没什么能力的凡人，哪儿受得住法阵的灵力。”

　　而这挤在他身边的四个人即使听了这稍微有些贬低的大实话，也是止不住地点头。

　　至于他们为何宁愿与慕子云挤在同一侧也不愿与掩清和坐在一边，这就要回归到昨夜那件小插曲后发生的另一件小插曲。

　　彼时他们二人商讨完前去方泽观的事由，掩清和一眼瞧见了昏昏欲睡、且明显更苍老的刘画，随口问了慕子云一句：“七日期限将至，鬼王大人打算何时将他二人换回来？”

　　不仅问得很随意，就连语气也轻飘飘的。

　　“不行！！”

　　谁知这句话落在刘球定耳朵里可不得了，就像大石头“咚”的一声砸进水塘里，激起水花千层、直冲天际，有如他因为过激而喷在掩清和脸上的口水。

　　只是这水塘平静下来的速度可远比不上场面冷掉的速度，莫说是罪魁祸首，就连在一旁安静坐着的刘家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口——因为掩清和的脸色实在是太黑了。

　　刘球定一怔，掩清和一僵，更甚之，慕子云还调笑了句：“幸亏你侧着脸，不然只怕要喷进你嘴里。”

　　这可惹得掩清和拍桌站起，力气之大、将桌角都拍下来一块，他带着怒气的视线在刘球定与慕子云之间来来回回晃了好久，到底还是守着个神仙的傲骨，不愿和刘球定计较，只能一把拽过慕子云的手腕、就着他的衣裳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慕子云果真好脾气得很，只是笑着脸将那块衣袖撕了，而后按着掩清和坐下，问了句：“你说说为什么不行？”

　　兴许是刘球定也无法给自己寻得个光明磊落的借口，他揣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憋出一句：“都、都说好了的！”

　　“说好什么？你和谁说好的？”掩清和厉眼瞧他，显然是没咽下这口气。

　　他说完这话，又扭头冲着坐在角落里的刘念，问了句：“你说行不行？”

　　刘念显然是本来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被那么多人盯着盯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让掩清和着实气结。

　　“你呢！”

　　奈何掩清和显然不想与一个内向胆小的孩童计较，便又猝不及防扭过头来，冲着刘春生问了句：“儿子马上就要变成你爹，而你爹都让你儿子半个身子睡进棺材里了，你就一点想法也没有？”

　　谁知刘春生却是给出了个更气人的答案：“我能有什么想法……终归都是一个照顾。”

　　“这能一样吗！”掩清和就差没破口大骂，“你爹是你爹，刘念是刘念，他们就算换了命也不可能变成同一个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看你儿子的样子，明显就是不愿意啊！”

　　“可他是我爹啊，我不能忤逆他老人家——”

　　“你！你他姥姥的…就是个懦夫！”掩清和一激动，竟是将那缺了一角的桌子拍碎了，下一巴掌就差没直接盖到刘春生脑门上，“你就知道顺着你那脑子长泡的爹，全然不顾你那没有选择余地的儿子，难道你不是刘念的爹吗？！难道你不知道他需要你为他主持公道吗！！”

　　“我…我不行。”刘春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坚韧，像个撬都撬不开的河蚌，又硬又牢。

　　“不行什么不行！”得亏慕子云手劲大，一把拽住了暴怒的掩清和，不然掩清和只怕要一脚踢到他脑袋上。

　　但掩清和实在生气，又抬起腿一脚铲飞了地上木头碎块，断裂的木块直直砸到刘球定的小腿，打得他“哎呦”一声，夸张地蹲下身去。

　　“少给我装！你现在看起来和刘春生都快成兄弟了，还这么不经打吗！”见刘球定这幅赖皮模样，掩清和又气愤道，“莫说有违天理，今天就冲你方才给我喷的那口涎津，我也要把这事给办了！”

　　他语气虽差，可用词却文雅得不行，刘球定一介农夫，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掩清和所说的“涎津”是指自己的口水，实在百口莫辩，却又不甘示弱，只能硬着头皮回了句：“你、你不能这样！我是不小心的…！堂堂仙官怎么能与我这凡人计较！我、小心我去王母宫告你的状！”

　　“你还想告状？信不信我现在一脚踢死你，好省了再准备换命仪式的功夫！”

　　见掩清和真的飞起一脚就要踹他，慕子云连忙将人拽回，罕见地厉声呵斥道：“清和！天庭有监督官在巡逻呢，你在这无故殴打凡人，是想被罚吗？你的俸禄还想不想要了？”

　　听慕子云提起“俸禄”二字，若是受罚必定会罚俸、外加不知不知何时结束的监禁，这样一来便是酬劳与外快都要没了，小霜台的残破状况在掩清和脑海中一一闪过，贫困的现实总算是为他找回几分理智。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见掩清和不再躁动，慕子云是前抚抚他的胸口、后又顺顺他的背，好声好气地哄着，“我知道你是为他们好，只是这换回来也不是件小事，总共七日时限还未到，咱们就让他们再想想吧。”

　　掩清和的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昨夜虽是给足了慕子云面子没再继续那话题，可到底是太过吓人，刘球定、刘春生与刘画这祖孙三代早已被他吓了个透彻，莫说是一夜过，就算是十年过，恐怕也不敢再坐在掩清和身边了。

　　刘画到是不怕掩清和昨夜那副模样，她本想坐到掩清和身边去，可惜自家这父兄都不许，只能委身与他们四人挤在一起。

　　到底是太挤了，慕子云挤了整整一个白日，总算是耐心耗尽，这才在这半矮的车厢中弯腰站起。他刚想坐到掩清和身边去，谁料马车竟是忽然一个急刹，害得他靴底一滑一脚踩中了刘画垂地的纱裙，接着便平衡不稳、一脑袋直接栽到了掩清和的胸口上。

　　这还不算完，就在掩清和被他撞的胸口闷痛呼吸不顺之时，竟是听见耳边传来清脆的断裂声，他余光一瞄，发觉那处车厢的木板竟是被虫蛀了个空，此刻被慕子云一撞，两个大男人的总量一压，这木板便直接从另一块木板上脱离了出去。

　　车厢里空荡荡的，掩清和手足无措，更是失衡向后，慌乱之中，他只能抓住他唯一能触碰到的东西，而后从马车上双双摔下。

　　充当暂时马夫的自然是无所不能一教就会的郭承允，他刹停了马车之后刚想掀开帘子给慕子云汇报，却意外见得自家主子与掩大人抱着对方从车里摔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慕子云还未来得及调整姿势便压着掩清和摔到了地上，他在上面还好，掩清和垫在他身下，后脑勺在泥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磕得人只是短促地“嘶”了一声，便陷入了短暂眩晕之中。

　　这可把慕子云吓得不清，连忙伸手将掩清和拉起，又一手将他圈在怀里，一手揉上他的后脑勺，揉了好几下没摸到血，才想起找人问罪。

　　“你怎么急停啊！”

　　见掩清和晕眩，郭承允自知大事不妙，可又不能逃避，只能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回了句：“主上，我见路中间有个人在杵着，见马车来了也没有要让的意思，才不得不拉紧缰绳的。”

　　他解释完，又有些不太放心似的问了句：“掩大人他…没事吧？”

　　“没事，只是磕了一下。”慕子云一边揉着掩清和的后脑勺，一边顺着郭承允的话意扭头看去，果真见得一人站在路中央。

　　看着是个活人，且是个女子，其见马车停了便走上前来。

　　这女子即使一身夜行衣，却也依旧能看出其身姿绰约，每走一步都尽显体态轻盈。慕子云眯了眯眼，见其身后背着双剑，显然是个练家子，但此刻却并未拔剑出鞘，显然只是想“拦”，而并非“劫”。

　　但尚在晕眩中都掩清和没能顾及这样的细节，他察觉这女子接近的意图已是不易，就着保护弱小的本能，便下意识指着马车念了句“护”。

　　其手腕上的银镯立即如令脱出、飞至马车车顶，以车顶木板中央为结点，向着四周顷刻迸出一层银白色的结界来。

　　那女子的修为显然不及掩清和，她走了没几步就被结界挡在外头，只能止住脚步，扭头转向慕子云，问了句：“你们要将他们带去哪里？”

　　慕子云望了一眼车里的人，随意答了句：“自然是带去阴曹地府。”

　　“若是带去别处就罢了，带去阴曹地府……我可不答应。”那女子“唰”的一下抽出背后双剑来，兵戎相见的意味尤甚。

　　慕子云虽是听得她利刃出鞘的声音，却也没在意，只是沉着脸将掩清和从地上抱起，才回了句：“你先破了这结界，再来谈答应与否的资格吧。”

　　就在这样针锋相对、时刻都会爆发的危险时刻，刘画竟是还敢掀开车帘、露出个小脑袋来八卦。

　　谁知，就在她看清这女子的面容之后，便笑开了颜，脆生生地叫了句：“娘亲！”
第三十六章 路见不平拦路虎
　　“娘亲？”

　　刘画这脆生生的呼喊好似一记醒神铃，惊得掩清和神志都清醒了几分，意识回笼，痛觉便明显，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揉揉自己的后脑勺，却因此不小心戳到了慕子云的脸颊。

　　四目相对之下，他这才发觉自己被人抱在身上，连忙挣扎着要下来。

　　“怎么了？”慕子云望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掩清和后知后觉与他生气，奈何这一激动又惹得自己的胸口无名躁动，喘不过气似的疼，只能咬着牙骂了句：“放我下来！抱着我这算什么样子！”

　　“又不是你娘亲，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慕子云无奈将他放下、又扶着他站稳了，老妈子似的念着，“见你晕乎我才抱你的，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

　　想起方才的事故，掩清和本就来气，此刻又听他这么说来、更是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轻声问了句：“那你是顺势占便宜了？”

　　慕子云对掩清和这表情再熟悉不过，明显是小猫发怒的前兆，便笑着松开了手，道了句：“倒…也不是。”

　　场面实在尴尬，郭承允适时接话，他轻咳了一声，凑到慕子云身边提醒道：“咳…主上，她好像看不见我，想来应当是还未跻身天界，天眼未开，看不见魂体。”

　　“我自然看得见。”那女子听着这话便转过头来，冲着他道了句，“在下虽未跻身天界，但既然敢拦你们的马车，自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掩清和眉毛跳跳，心道这寻常女子出嫁了，对自己的称呼便多是“妾身”或“奴家”，以视对夫家的看重，但看着种种迹象，面前这女子显然并非寻常女子。

　　他便笑着道了句：“他们出不来，既是有几分本事，那便请刘夫人自行进去吧。”

　　画结界乃修士基本，其形式固定、大多数是可出不可进的，但掩清和是谁，自然特立独行，向来就与世俗不一样。

　　眼下刘画贴在那层银白色的屏障内，但掩清和双手抱着手，满是一副戒备模样，显然是没有要打开结界的意思。

　　那女子见得这情况，倒也是个识相的，忙把剑一收，双手抱拳行了个礼，朗声道：“在下池问盈，见过二位大人。”

　　“刘夫人有礼了。”掩清和扬了扬眉毛，显然是不领情，“只是这凡事讲究有始有终，你这半路有礼的就不必了。”

　　“别这样。”慕子云故意用肩膀撞撞他，而后冲着刘画问道，“画姑娘，她真是你娘亲么？这夜黑风高、荒山野岭的，保不齐是什么牛鬼蛇神，你可要看清楚了。”

　　刘画一个小孩子，可看不透这大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只当掩清和是真的不相信，连忙叫道：“哎呀公子哥哥，她真是我娘亲！你就让我出去吧！”

　　人的血液里总有八卦因子，即使他们三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却也相安无事，车里的人纷纷掀开帘子、在刘画身后探出个脑袋来。

　　最夸张的自然是刘球定，蹲监坐牢时都没觉得有这么惨，此刻却是激动得几乎要哭出鼻涕来。掩清和面露嫌色，唯恐他将鼻涕抹到自己银镯的结界上，忙一挥手扯了结界，好让他们亲人团聚。

　　但真撤了结界，又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亲人重逢的极感人画面，从马车内激动跳出的只得刘画一个，同为儿女的刘念只是呆呆立在车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自己同日出生的刘念不一样，作为妹妹的刘画，身高只到自己母亲的胸口，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模样，她抱着池问盈的胳膊蹭了许久，念叨道：“娘亲好久都没回家了，也不让爹托个信，画儿想娘亲。”

　　“画儿乖，娘亲也想你，只是娘亲又要修行，又要照顾小姨，实在忙不过来啊。”池问盈捏捏她的鼻子，难得收起锋芒。

　　慕子云望着她们抱作一团的模样，止不住咂舌：“真是母女情深，亏你舍得阻拦。”

　　他看似说的随意、像是无心，可听这话的人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掩清和努了努嘴，忍下心头泛起的破口大骂之欲，才回了句：“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用你装好人？”

　　“清和，这就是你不对了。”慕子云颇有道理，“他们都是凡人，心智未开，这几人的年纪加起来都没你我一半之多，有什么好计较的。”

　　掩清和还是没忍住，抬起手锤了他一拳，骂了句：“照你这么说，我是她老祖宗，她这般待人我还不能刁难一下了？”

　　像是为了践行自己的观念，慕子云比他大得多，被他打了自然也是笑着，甚至一如既往像知心哥哥般问了句：“你到底在气什么啊？”

　　“她还没飞升，却能看见小郭，说明她有阴阳眼。”掩清和的视线停留在池问盈身上，借着车厢门帘旁悬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来的昏暗光线打量，而后道，“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可这看都看见了，她却当小郭是赶马的下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句。”

　　“哎哟，你还关心起他的感受来了？”慕子云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答案，诧异的同时，又下意识反问道，“我天天被你又骂又打的，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的感受？”

　　掩清和听了他这莫名其妙的话，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头窜起，连带方才磕到地的后脑勺都疼了起来，忍不住怒意流露，皱着眉反问道：“怎么不见你关心我？从你我相识到现在，你哪天没坑我？”

　　“呃…掩大人别气了。”见慕子云面色不佳，郭承允连忙凑上前来，着急解释，“我是主上的贴身鬼差，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官职，端茶递水扫地洗衣什么都能做，说是下人也不为过——”

　　掩清和猛然打断他，义正严辞道：“不一样，你是将，不是奴。”

　　“听起来你还挺喜欢他？”慕子云难得维持不住笑脸，就连自己说话的语气中沾染上了些许不满都没察觉。

　　掩清和本来还没想好如何回答这听起来更莫名其妙的问题，却又忽得听见刘画在喊自己，便草草回了句“自然是比喜欢你要多得多”便扬长而去，只剩面色更差的慕子云与胆战心惊的郭承允在夜风中凌乱。

　　郭承允一扭头便见着慕子云如炭般发黑的脸色，忙劝了声：“主上，掩大人就是这种性子，您别放在心上。”

　　“他是什么性子我用得着你说？”慕子云对着郭承允总算是不再藏着掖着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却也不是气结，只是没好气道，“本少爷活了几百年，第一次照顾人的经历都贡献给他了，你做几顿饭给他吃他就觉得你比我好了，那我陪他睡的觉洗的澡算什么啊，真是个小白眼狼。”

　　郭承允跟着慕子云的时日虽算不得十分长，却也算得上了解了，知晓其这种表情实在是反常，便试探似的问了句：“主上，您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慕子云白他一眼，道，“我警告你，你回去告诉聂晚秋，你们两个以后见着他不许对他这么好声好气。”

　　郭承允愣了片刻，一时分不清慕子云这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厌恶还是欢喜，总之只能迟疑着、被瞪了一眼之后又朗声应了句：“噢……好！”

　　慕子云虽是这样说着，一副气到极致、都不许旁人与掩清和说话的模样，身体上却还是实诚，即使板着脸背着手，也要朝着掩清和的方向走去。

　　而这边，也不知刘画叽叽喳喳这么久与自己的娘亲说了什么，池问盈对着他们的态度竟是一个天翻地覆般的大转变，就差没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几个响头以表谢意。

　　“掩大人，谢谢您与那位大人救了我一家老小，方才是我唐突了，还请掩大人见谅。”池问盈右手抱拳抱得紧，看架势险些要单膝跪地。

　　掩清和这人就是难伺候，旁人待他冷淡了就生气，若是热络又头疼，他现下见池问盈这般，只能揉了揉眉心，生硬道：“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你也不用叫我大人。”他又补了句。

　　“好。”池问盈笑的爽朗，应道，“那我便同画儿一样，喊你掩公子。”

　　池问盈说完这客气话，还未等掩清和憋出个回答，便见得慕子云走来，连忙又是抱拳示意，接着道：“见过慕公子，我听画儿说了，二位可是要带他们去烟雨城？”

　　“是。”慕子云兴许是还在气头上，只是简短地应了声。

　　“这马车木料虽是上佳，可毕竟还是凡品，又为了赶路被附着灵力，定是磨损极大，难怪坏了。”池问盈扭头看了看那破得一侧漏风的车厢，道，“不如先将就着用用，我居住的鹤梦城离这不远，等到明早天亮市开，再在城内租一架新的便是。”

　　掩清和心思一动，扭头看向慕子云，而后者也适时朝他望过来，明明是极为默契的行径，却又极心虚似的，俩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又各自看向别处。

　　但总归还是明白彼此的意思——

　　疑点太多，时候太巧，宜将计就计，从长计议。
第三十七章 不知鹤梦几时醒
　　鹤梦城近江南，气候适宜，乃商队往来必经城池之一，与远在西北的泛定城相比，可谓是富饶许多。

　　眼下他们租的那架马车车厢一侧的木板都没了，自然是不方便再坐人，而郭承允又被赶回了鬼界，掩清和便干脆坐在了其先前驾车的位置。

　　掩清和不在，慕子云自然不会同其他人坐在一起，也好在他坐到了车头，否则以掩清和这性子，巴不得这拉车的马儿自己走呢。

　　现下是深夜，按理说城中宵禁，城门也应该关闭才对，但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据池问盈所说，近日来鹤梦城城主过寿，介于其有皇家血脉，往来祝贺的达官贵人众多，这有身份之人自然是怠慢不得，于是这位城主便下令开放城门三日，供百姓商队通过。

　　自行并非自由，城头依旧有守卫，入城仍然需检查，人和马车排成长队，进度缓慢，掩清和一条腿撑在车板上，另一条腿便在半空之中晃荡，百般聊赖之意尤甚。

　　他手肘撑着膝盖，将下巴搁在上头，勾着脑袋盯着城门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看了半天，喃喃自语道：“常做凡梦比鹤梦，鹤梦几时醒，鹤梦不离云，待到云淡风轻，方知鹤梦悠长。”

　　鹤乃仙禽，文人常以鹤梦比仙梦，谓超脱凡尘的向往。

　　只是这梦便是梦，黄粱一梦，永远得不到成真的那一日。

　　虽说掩清和时常这般，但慕子云就是听不得他嘟囔这消极言论，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似随意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

　　掩清和心知自己这般感悟好比陈辞滥造的打油诗，自然是不会向旁人解释。

　　但落在慕子云耳朵里可不是这般，他只觉是掩清和还在生气，而自己又一路上没出声，这小辣椒便懒得同自己说话，着实无情。

　　他虽是理解错了，但有一点却清楚得很——自己在掩清和心中的地位，实属无关紧要，甚至可有可无、没有最好。

　　老实说，在他二人半月有余的往来之间，自己虽是经常占据主动地位的那个，却无法成为节奏的掌权者，毕竟像掩清和这般油盐不进的心，绝不是空有热情便能推进的，更多的是看人家愿意不愿意。

　　捂都捂不热，慕子云这样想着，竟是生出几分悲哀来。

　　如此这般，他二人便一直沉默着，直至回到池问盈的住处。

　　按先前刘球定的说辞，池问盈常年独自住在鹤梦城，只有刘春生偶尔来，掩清和只当她住的是间小木屋，没成想他们见着的竟是个同刘家大院差不多的别苑。

　　池问盈既是修士，自然应该懂得屋子的大小需要与人气匹配的道理，若是屋子过大，人气便会稀薄，不但修来的灵气会分流，说不定还会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盯上，实在不利于修行筑基。

　　从这一点来看，着实可疑。

　　“掩公子。”

　　掩清和正思索着，忽然听见池问盈唤他，便断了思路，回了句：“何事？”

　　“先给掩公子赔不是。”池问盈笑着与他商量，道，“我这小院平时不常有人来，家里大部分屋子都没打扫，今日也没料到大家回来，眼下能用的屋子不多…还要请您与慕公子挤一挤了。”

　　掩清和扭头望了一眼靠在柱子前的慕子云，见其没什么表示，便应了句：“无妨，我本就要与他睡同一间屋子的，劳烦刘夫人费心了。”

　　听他这样说来，池问盈忽然笑得有些莫名，一边应着“好”一边领着他向屋子走去，掩清和定睛一看，果真是慕子云站在跟前的那间屋子。

　　见慕子云一直臭着脸，池问盈便问了句：“慕怎么了？慕公子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慕子云没立即回答，掩清和用头发丝想也知晓是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惹得这位祖宗不高兴了，只不过他也没兴趣听慕子云会找什么理由搪塞，便略过他、径直进了屋内。

　　“慕公子，您是和掩公子闹矛盾了吗？”池问盈问了句，又后知后觉，连忙道，“抱歉，是因为我先前唐突吗？”

　　“嗯…一半一半吧。”慕子云劝了句，“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脾气不好，总是生气，过会儿就没事了。”

　　听了慕子云这样说，池问盈松了口气似的，道：“这样便好，我先前不知，还去问掩公子愿不愿意跟您一间房，幸亏他大度，没与我计较。”

　　“他离不开我，自然会同意的。”慕子云笑道。

　　要知道背后说人，八成都会被人听见，更何况这还是在人房门口光明正大地说。掩清和进屋后没关门，就是在等慕子云进来，此刻却听得他故意在这儿胡说八道，又没好气地探出个头来，催了句：“还不快点进来！”

　　慕子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面上笑着对池问盈说了句“失陪”，前脚刚进屋关上门，后脚便设了个结界将屋子与外界隔绝开。

　　屋内有梳妆台，台面上嵌着面磨得铮亮的铜镜，方才摔得狼狈，掩清和现下便松了头发，偏着脑袋，用梳妆台上的梳子一下一下顺着。

　　慕子云关上房门一转身便见着这一幕，两人的视线在铜镜的映射中碰触，惊得他动作一滞，连忙移开了视线。

　　早听说掩清和在天庭有个称号叫“一枝花”，虽是那些五大三粗之流对他的戏称，但着名号绝不是胡乱吹嘘的，慕子云初见他时也的确被惊艳过，可像今日这般惹得身经百战的鬼王大人手足无措，倒还真是第一次。

　　慕子云这般想着，还未出声，便听得掩清和问道：“设结界做什么，你有话要同我说么？”

　　“我…自然是有。”慕子云故作姿态，清了清嗓子坐到他旁边，道了句，“她处处可疑，却不知从何说起。”

　　掩清和回想了一下刘画的身形，道：“不难说，昨夜我们见着的影子，说不定就是她。”

　　“假设是她，可她逃走后并未跟着我们的马车，以她凡人的能力也跟不上。”见掩清和表情没有异样，慕子云便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你说，那她是怎么知道咱们走到哪里的？”

　　“我猜是寻香定踪，凡人修士最常见的寻人办法。”掩清和随意回了句，“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没有香气，想来应当是暗香，就是不知是哪个倒霉鬼被她下了咒。”

　　世间有明香千万，待到用时在衣物人体上一沾便是，而于凡人来说，暗香无非两种，一是蛊虫，二是药品，蛊虫要提前下，药物要长期给，无论哪种都需要积累，对人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

　　“不管是谁，遇上这样的亲人，也着实是倒霉。”慕子云皱着眉唏嘘了一番，又道，“可她又是如何跟上的？她昨夜既然知晓自己暴露，今日就不该点破咱们马车施了法的事实，莫不是在故意让我们怀疑她？”

　　掩清和应了声：“嗯。”

　　“池问盈起初不知道我们是谁，态度便随意得很，甚至有些恶劣，但等画姑娘同她说了什么后，她便改口叫你我大人，显然是猜到你我并非常人。”

　　掩清和梳顺了头发，又湿了水一点点擦拭，接着道：“这么说来，她应当是需要帮助，却又不想我们知道真相，便只能露出破绽，变相留我们下来。”

　　“罢了，眼下她是好是坏还不能定，咱们就走一步算一步吧。”慕子云揉着眉心，为这次商讨画上了句号。

　　掩清和是个对自己极为讲究的人，他擦完头发便要将其梳起，慕子云盯着掩清和的动作出神，忽然想起了什么，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

　　“你要做什么？”掩清和朝他看过来。

　　慕子云没说话，只是伸手撩起他披在肩上的头发。

　　虽然头发没有感觉，但掩清和被他触到的一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转身冲他凶道：“你要干嘛？”

　　慕子云猝不及防被他一凶，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方才不是摔倒了吗，我、我看看你的脑袋。”

　　掩清和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现在是公事谈完谈私事、面前这人是在同自己服软，别扭了好一番才坐回凳子上，道：“没什么，就是起了个包，明早就消了。”

　　“那也是磕到了啊，总得要看看。”慕子云这般说着，手指缓缓滑入掩清和的发间，贴着他后脑勺那个肿包，注入了些许灵气、缓慢地揉着。

　　掩清和起初还不愿，毕竟这样太奇怪了，可惜他几欲挣扎无果，反倒还被揉得挺舒服，便没骨气地静了下来。

　　二人皆沉默，屋内有些安静得过分，掩清和垂着脑袋出神，又猛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自然比喜欢你多得多”这种伤人的话，有些别扭地嘟囔了句：“…你弄的我很痒。”

　　他说完这句，又偏了偏头将重量靠在慕子云手上，命令道：“你再给我捏捏肩膀。”

　　——只有小动物被揉才会将脑袋蹭在人的手上。

　　慕子云这样想着，张嘴应了，便用另一只手顺了顺掩清和的披发，却猝不及防从发丝的空隙中见着露出一角的图腾刺青。

　　是掩清和要求刺的、与他身上一对的鬼后图腾。

　　只是掩清和好像早就忘记了这份羁绊的存在，而慕子云也没想好该如何向他说明。

　　——若是知道了，定是不顾一切也要洗掉的吧。

　　“怎么了？”掩清和透过铜镜，见慕子云一直盯着自己的后颈发呆。

　　慕子云笑着将那缕发丝拨正，道：“没什么。”

　　他很奇怪，想把这个秘密藏起来。
第三十八章 我得先是池问盈
　　昨夜虽是劳累，但他们到底还是没睡，掩清和同慕子云一起在屋顶上坐了整夜，以防任起枝偷袭。

　　好在一夜相安无事。

　　待到日头逐渐亮起，他二人从屋顶翻下，屋里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起了身、来到院中，应当是昨夜说好的。

　　心知池问盈不会这样容易让他们离开，掩清和甚至还不慌不忙地烧了一小壶热水——特地用的掌心焰。

　　如此臭屁行径充满了显摆嫌疑，着实不是掩清和的贯有作风，只是今日情况特殊，他不得不这样做。

　　果不其然，池问盈虽是面色如常地同他们问了早，但在一旁交代事情时，却一直有意无意往掩清和身上瞟，目光炽热，几乎将他的脸灼出个洞来。

　　“你看她的样子，像不像小时候买了冰糕在路上吃，身边路过一个比你更小的孩子，对你手里的冰糕投来渴望目光。”慕子云调笑了句。

　　“我可不在路上吃东西。”掩清和莫名被他逗笑，便朝着池问盈望去。

　　池问盈猝不及防直面掩清和的视线，便扯出一个不太爽朗的笑容，而后转过身、低头向站在其身侧的女子交代了几句。

　　昨夜他们来时，这女子便在院中收拾，掩清和向来不近生人，那女子没来打招呼，他便只是远远望了一眼。

　　眼下池问盈交代了几句，这小丫鬟便拿着荷包出了门，想来应当是去买早饭了。

　　现在看来，这女子应当是池问盈的小丫鬟。

　　“先斩后奏。”掩清和轻哼了一声。

　　慕子云笑着应了句：“凡人早起当然是要用早饭的，更何况他们这几个老的老、弱的弱，这种小事就跟早起要洗漱穿衣一样，哪还需要汇报啊。”

　　“也是。”

　　掩清和听得水沸腾的声音，便收回视线，另一只手聚起气、隔空取下了掌中那小小的紫砂壶，将水倒在他二人面前的茶杯里、勉勉强强凑够了两杯清水。

　　他二人面前的茶杯并非精致小巧的那种，这沸腾的水倒下去久久无法降温，持续冒着袅袅烟气。掩清和将茶壶收起，又抻着手指点了一下杯边、朝杯中注入了两股小旋风，引得杯中之水逐渐泛起漩涡来。

　　虽然大致猜得到掩清和在做什么，只是这行为着实不太符合其惯有形象，慕子云还是略微有些新奇，问了句：“你这是做什么？”

　　“手动降温。”掩清和将另一杯微微推至慕子云面前，示意道，“喝吧。”

　　慕子云心中那忽上忽下的惊奇感维持至今，现在更是被掩清和分他一杯白水的行为推上了顶峰，刚想奉承一句“竟然还有我的份”，池问盈便不合时宜地走了过来。

　　“二位公子早。”池问盈笑着问候了句，而后又望着掩清和、夸赞道，“掩公子的掌心焰收放自如，很厉害。”

　　“刘夫人谬赞。”掩清和勾着嘴、扯出一个标志假笑，装作无意地提了句，“方才你是让那小丫鬟去置办早饭了吗？”

　　池问盈显然是一直念着这件事，此刻听他提起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再开口时便是商量似的口吻：“对，我想着租售马车的店铺没那么早开门，便趁这个空档给老人孩子填填肚子。”

　　她说完，又补了句：“这儿街对角便有一家早餐铺子，晴晴很快就会回来的。”

　　掩清和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便抬头看起了天，不再搭理她。

　　他二人做事向来是车轮战，此刻掩清和歇息，慕子云便顶上，他盯着池问盈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颇有些试探意味：“池夫人，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慕公子既然唤我池夫人，想必是好奇夫家的事情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求于人，池问盈的脾气竟是没有如他们所想那般差，被人这样试探也不生气，甚至还主动道，“我大概猜得到你们想问什么……”

　　池问盈说罢，又望了望坐在院子中央石凳上的刘球定，轻声道：“换命的事情，我知道，只是我那公公想要做什么…没人可以拦得住他。”

　　“他看着就是个饭桶，你竟是拦不住他？”提起刘球定掩清和便没好气，几乎要翻出个白眼来。

　　“我公公虽是容易胆怯，性子却很坚韧，坦白说，若是在温和对抗的情况下，我拗不过他。”池问盈在他们二人身旁坐下，接着道，“况且我常年不在家，春生也是个软骨头，只知道听旁人的安排做事，念儿向来内向，等我知晓之时，早已为时过晚……”

　　“既然如此，你早些将他兄妹二人带在身边，远离刘球定岂不是更好些？”慕子云叹了口气，有些惋惜道，“画姑娘活泼开朗，我看不出来，不过刘念…可真是被他爷爷害得够惨了。”

　　“孩子的悲剧多半是父母造的孽。”池问盈捏着手，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我与春生的相识本就是一场意外，而这两个孩子的存在，便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观其神色变化，掩清和猛然皱起眉，问道：“意外？”

　　“您别多想，不过是救命之恩、知恩图报的俗套故事。”池问盈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本一心向道，奈何天赋不够，修行遇阻，一朝身受重伤、陷入昏迷，险些殒命，是春生救了我。我醒来后向他承诺，我可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满足他一个愿望，他说希望我嫁他为妻，我便成为了刘家的儿媳。”

　　掩清和揉了揉眉心，槽了句：“你倒是随性，如此大事竟是这样草草决定。”

　　“年少气盛，无以为报的恩情与少女怀春结合在一起，人便容易做傻事。”池问盈大方承认。

　　慕子云调笑了句：“你若对他有情，倒也是一段佳话，难怪会为他生下孩子。”

　　“不不，慕公子此言…着实是抬高了。”池问盈连忙摇头否认。

　　“此话怎讲？”

　　“我那时身体未愈，反应也迟钝，误将早期孕状当成身体虚弱，待到发现见喜之时孩子已三月有余。”池问盈望着不远处自己那一双儿女，笑的有些无奈，“我天生一双阴阳眼，能见着腹中胎灵，竟还是双生胎，便也就无法狠心将他们落去。”

　　掩清和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就同刘春生说好，孩子生下来后由他们带，而你继续潜心修道？”

　　“对。”池问盈坦荡得很，“您可别说我无情，我得先是池问盈，才能是画儿与念儿的娘亲，再是刘家的儿媳。”

　　听得一位母亲诉说着关于自己今后的计划、而在这计划中却全然没有其幼小的孩子，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一丝悲哀。

　　掩清和自幼家门不幸，母亲早逝，父亲疯魔，自是听不得这些，便沉默着没说话。

　　慕子云也道：“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你这做法对他们来说是有些不公了。”

　　他说罢，又话锋一转：“但于你自己，这个决定我是欣赏的。”

　　慕子云显然是个在爱与自由的包围圈中长大的人，才能如此轻松地割舍旁人羡而不得的、生来就该拥有的东西。

　　从掩清和的反应便可看出——作为一位母亲，这般所作所为定是长期招人诟病，池问盈抱着自嘲的方式说出，却在慕子云这儿得到了意外答复，不由得又盯着人看了许久，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谢谢。”

　　池问盈心中五味陈杂，皆化作莞尔一笑，目光也不再戳着似的盯着这两人看，难得一副腼腆做派。

　　慕子云瞧着话头活络，气氛也刚好，本想趁热打铁问些别的，没成想还未说得一句，便见着晴晴抱着一堆东西慌慌忙忙地冲进院中，嘴里还喊着：“池夫人，封城了！外头封城了！！”

　　“城主大人不是过寿吗，怎得会忽然封城了？”池问盈猛地站起，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方才才封的，是城主大人下的令，直接将城门关闭了，据说是…”晴晴对上掩清和的视线，话语猛地一顿，忙将怀中的东西都搁在石桌上，而后凑到池问盈耳边，轻声道，“据说是丁少爷又失踪了。”

　　晴晴故意说得小声，掩清和却听得一清二楚，受方才对话的影响，他竟是一时分不清这是池问盈计划中的一环还是突发事件，只能对慕子云道了句：“封城了，他们要出去便麻烦了。”

　　慕子云猝不及防捏上掩清和的手，道：“正好，反正她也不想让我们走。”

　　掩清和猛地一甩手，愣是没甩开，只能恶狠狠地望向慕子云，厉声道：“你干嘛！”

　　而慕子云还在滔滔不绝道：“池问盈无非是不想我们离开她的地盘，我看她并非是紧张孩子，更别说是在意刘球定那对父子，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留我们下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顺她的意思做事。”

　　也正是这一下，掩清和意外发现慕子云说话竟是没张嘴，这话语是自动飘进他脑海之中的，他皱了皱眉，没再挣扎着要甩开，而后问了句：“牵着手就能说悄悄话？”

　　“嗯。”慕子云笑着望他，又演示了一遍。

　　“怎么做到的？”掩清和问他，“我也能吗？”

　　慕子云笑而不语，既不否认也不确认，掩清和只当这是其独门秘籍，便没再追问。
第三十九章 见不得光的事情
　　向晴晴了解完基本情况，池问盈回到他二人身边，面露难色：“抱歉，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丁少爷怎么了？”掩清和也没藏着掖着，直白问道，“他是这鹤定城城主之子么？”

　　池问盈点点头，道：“对，城主之子名为丁文宇，他前几年生了一场怪病，城主大人便不让他出门了。”

　　“不让他出门他还能‘又’跑出来？”

　　“话是如此，但也不知为何丁少爷总能成功离开城主府，城主大人只能封城，以免他跑出去。”见掩清和略有怀疑，池问盈连忙解释道，“若是丁少爷还在城内，约莫下午便能寻回，届时城门就会打开，大家也能继续赶路了。”

　　她说罢，又冲着慕子云道：“要不然我先出门去租马车，这样等城门开了便可立即出发，也不耽误公子您二位赶路的时间。”

　　“没关系，我们不着急。”慕子云摆了摆手，道，“我与清和难得来人间一趟，不如趁这个时间让我们出去逛逛。”

　　慕子云摆的是左手，显然有些别扭，池问盈这才注意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表情一下变得十分微妙，似乎有些惊奇、又带着些不可思议。

　　奈何慕子云只是这样抿着嘴瞧她，全然没有一丝害臊，倒是惹得她觉着自己的目光唐突了，连忙应着：“好。”

　　她顿了顿，又道：“还请二位公子给我留下一个联系的方式，昨夜我听画儿说，他们现如今的处境很危险，指不定有人说趁虚而入，我怕无力应付。”

　　见着她那考究的目光，掩清和默默挣开了慕子云的手，而后在其衣裳上擦了几下，道：“不过是挖刘球定一双眼，又不会死，很危险倒不至于，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这样吧。”慕子云从袖中摸出一截小小的竹筒，递到了池问盈手中，嘱咐道，“有事便用这个，我们看到信号就会赶回来的。”

　　明明是顺着池问盈的意思，可看她接过这东西的模样又有些不甘心似的，还想说些什么。

　　掩清和心中大致能猜到几分，不由得眉毛抽抽、提醒了句：“放心吧，挖个眼睛罢了，于这幕后之人来说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指不定还是派几个人偶，不会亲自来的。”

　　他这番话可算是点醒了池问盈，她皱着眉思索了一番才豁然，便冲着他二人道：“多谢二位公子，外头有府兵巡逻，二位公子可要注意安全。”

　　城主之子失踪、城门被迫关闭，此刻的鹤定城无疑是一个巨大囚笼，被关在里头的人都深感不安。

　　但城中百姓显然没什么异常，他们虽是笼中之鸟，却早已麻木、早已习惯了这插曲。

　　生活是天塌下来也要继续，街上仍旧熙熙攘攘，掩清和与慕子云并肩走在街上，甚是夺目。

　　“你还没跟我说那通灵之术的秘密。”掩清和忽然提起，“一定要牵手才行么？”

　　慕子云想也没想，便回了句：“只要触碰到你便行。”

　　“那你不能碰其他地方？总是这样不顾场合牵我手，弄得你我之间好似有个什么一样。”掩清和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见着池问盈的眼神吗？几乎将我盯出个洞来。”

　　“不顾场合？”慕子云闻言笑开了花儿，话尾的语调几乎飘上天去，他用肩膀撞了撞掩清和，调笑道，“难道你我之间有什么场合是可以合理做这些事情的么？”

　　“神经病。”掩清和白他一眼，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鹤梦城之大，他二人并非是在乱逛，而是在刻意搜寻一些边边角角，试图摸出一些真相来。

　　别的不说，单就是这丁文宇的失踪便已经很可疑。

　　“我有个想法。”慕子云追上掩清和的脚步，攥住他的胳膊，心道与他听，“按照池问盈的说辞，这丁文宇是时常走丢的，既然如此，晴晴便不应该是那样的反应。”

　　“嗯。”

　　慕子云接着心道：“更何况这可是城主之子，于普通百姓来说是神仙般的存在，谈论这样的人自然是家常便饭，何需避开我们悄声述说。”

　　“有道理，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掩清和望了他一眼，猛然想起些重要的事情，便试图学着他的模样以心道。

　　奈何他尝试了许久都无法成功，只能泄了气，开口问道：“你记不记得昨夜我打开屏障，池问盈同刘画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慕子云松开他的胳膊，摇摇头。

　　“她说，娘亲要照顾小姨，证明她有个公开的妹妹，可我们并没有见到，也并未听她再提起。”掩清和若有所思，又道，“兴许同那丁少——”

　　掩清和话说到一半，忽然见得一队巡逻的府兵路过，连忙闭了嘴，慕子云也下意识朝他们看去。

　　岂料就是这个小插曲，掩清和竟是毫无防备，被人一把拽进了巷子里。

　　好在他记得拽上慕子云。

　　巷子里有些昏暗，掩清和眯了眯眼睛才看清将自己拽进巷子里的是一名男子。

　　这男子抓住他的胳膊死不放手，一副旧友重逢的热切模样，却开口问道：“你是谁？”

　　“你有毛病吧？”这可把掩清和惹无语了，他板着脸上下审视了自己面前这人好一番，问道，“你不认得我拉我做什么？”

　　这男子一袭织金白衣，即使在昏暗的巷子里也亮闪闪的，只看一眼便知其价值不菲，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那男子盯着掩清和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我见过你。”

　　“我可没见过你。”掩清和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一脸戒备。

　　这巷子极窄，若是两人面对面通过便要将之堵死，转身也不容易，掩清和再如何退，也只能与那男子并排贴在同一侧。

　　慕子云靠在他们的斜对方，见这男子面色苍白，神色也似乎有异状，便问了句：“你看起来状态不好，需要帮助吗？”

　　那男子不说话。

　　掩清和皱着眉望他：“你别是个傻的吧，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那男子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你记得家住哪儿吗？”慕子云又问道。

　　那男子又摇摇头。

　　“你是失忆了？”

　　“失忆。”那男子有些木纳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又道，“我不知道如何才算失忆，但观字面意思，就应该是了。”

　　慕子云提醒道：“你先找找身上有没有什么身份标示。”

　　“身份标示。”那男子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拉开袖子，冲着他二人道，“我的手上刺了一行字。”

　　掩清和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其手臂上刺着一行娟秀的字：“醒来懵懂，莫说莫问，先行出府，半夏来寻。”

　　他惊了句：“出府？你是城主府的人？”

　　“我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有丫鬟打扮的女孩子给我更衣洗漱，我换衣服的时候便瞧见了手上这行字。”那男子将衣袖放下，又整理好，问道，“外头那些人很是眼熟，难道是在找我么？”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巷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那些府兵们一边嚷着“好像有少爷的气息”一边逼近，惹得在场三人皆是正襟危坐起来。

　　掩清和当即施了个障眼法术将丁文宇围起，嘱咐道：“你别动，别出声，他们是不会发觉的。”

　　“不对。”

　　“怎么了？”

　　慕子云轻嗅了几下空气中混杂的气息，成功从中剥离出一丝异样。

　　“现在朝我们来的这群人里，有鬼气。”

　　“鬼气？”掩清和一下皱起眉来，凡人看不出障眼法，不代表这化形之鬼看不出啊。

　　“没关系，这巷子窄，我们只需要演一场戏，便可蒙混过关。”慕子云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来，朝着掩清和逼近，而后将其按在了围墙之上。

　　慕子云的身量几乎比掩清和大了一圈、压迫感极重，以至于后者逐渐被阴影笼罩的时候，说话也结巴起来：“演、演什么？”

　　“这儿昏暗，自然是要演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察觉到掩清和的僵硬，慕子云轻轻拉起他的手环在自己脖子上，问道，“你会叫么？”

　　“什么？”

　　“嗯分四个音节，啊分四个音节，随便哼哼就是。”

　　掩清和后知后觉，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

　　巷子口恰好来人，掩清和扭头望去，是挣得满面通红。

　　那几个府兵见惯了男女间这事儿，倒还是第一次见这男子与男子之间，开口质问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们做什么！”

　　“关你们屁事！还不快点滚蛋！”掩清和心中有气，恰好将气都撒在这些府兵身上。

　　“丁少爷丢了不知道吗？我们现在要搜查，还不快点出来！”

　　“出出出，出什么出！”掩清和将慕子云搂得紧了些，豁出去了似的喊了句，“衣服都撕破了，叫我怎么出去啊！”

　　这可把所有人都惊到了，尤其是慕子云，险些没笑出声来，连忙将脑袋埋进掩清和的脖颈处，做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双方僵持不下，就是在这是，那几个府兵身后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掩清和望着他，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鬼气。

　　这人显然不是个善茬，可他却是说道：“是我们叨扰，公子只需让我们看一眼巷子深处便可。”

　　慕子云听罢，便微微弯下身、一把捞起了掩清和的双腿，将人抱了起来，好让他们身侧的位置空出一大片来。

　　那几个府兵草草望了几眼，实在是没看到有什么异样，那鬼气腾腾的人便也没再纠缠，冲他们二人道了句：“就不打扰公子的兴致了。”

　　他说的“公子”，显然只是指代一人，而掩清和也很清楚，这人并非在同自己说话。

　　——因为其离开时，深深地望了慕子云一眼。
第四十章 半夏总能寻到你
　　那鬼气腾腾的人领着几个府兵离开后，到底是动静太大，每个路过巷口的百姓都要探头进来望一眼。

　　虽说掩清和都会面无表情、极为正直地望回去，但他通红的脸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对视次数将近半百，每个人看完还要揶揄咂舌一番，等他们走远了嘲弄的声音还飘在半空中，掩清和无可奈何地手一挥，用法术遮住了巷口，将两个墙体合二为一。

　　后来人寻不见这巷口，自然是无法再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掩清和只觉六根都清静不少，只是眼下还有更令他无法放松的事情——慕子云仍旧将他抱在身上，全然没有要换个姿势的意思。

　　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更何况这人向来喜欢愚弄自己。

　　掩清和整个后背都抵着墙，一想到这个，后脑勺便轻轻地往墙上撞了几下，似是在努力压制心中情绪，而后才咬着牙提醒道：“好玩么？还不放我下来？”

　　慕子云识趣，总能察觉到掩清和是否处于暴怒边缘，此刻见着他的小动作，心中直呼不妙，赶忙将他放了下来。

　　按照其一贯作风，压着掩清和做了这样的事情不调侃几句就不是慕子云了，可现下的鬼王大人却好似有天大的心事，压得那能说会道的嘴都沉默了。

　　“那人好像认识你。”掩清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没注意看他，自然也没察觉到慕子云此刻心中如乱麻，只当他的沉默是在沉思。

　　慕子云盯着掩清和余红未消的脸看了许久，听他出声才回过神，一边应着一边伸出手来，极其自然地拿下了粘在其发丝上的藓灰。

　　他这动作极快，掩清和只见着面前黑影一闪，全然没有看清他做了什么，便抬起头来望他，却见得慕子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掩清和这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便问了句：“你怎么了？方才做什么了？”

　　“你头发上沾了一小块藓灰。”慕子云被他抓包，便坦白道。

　　掩清和着实是被慕子云坑怕，尤其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盯了慕子云许久，才道：“下次再有你告诉我就是了，我自己拿，别总是动手动脚的。”

　　慕子云没什么表情，只是应了句：“好。”

　　气氛逐渐朝着不可估量的地方发展，掩清和连忙将话题拉回正轨，道：“你还没回答我呢，那人临走的时候一直看着你，是不是认识你？”

　　“那人名叫严野云。”慕子云难得一副深沉模样，道，“是老鬼王手底下的人。”

　　虽说并不相识，但这老鬼王的形象在掩清和心中着实算不上好，于是他也理所应当地皱起眉来，道：“老鬼王退位不是应当去养老了吗？怎么手底下的人不但出来乱晃，还恰好被我们碰上，你同他不是有仇么，莫不是奔着你来的？”

　　慕子云摇摇头，道：“兴许只是碰巧，回头我再差人去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现在先把他弄出去。”

　　“嗯，用个障眼法，光明正大带他出去便是。”掩清和点了点头，而后将丁文宇的身子板正，用手指在其身上、面上随意画了几下，又问了句，“可是要将他弄到哪儿去？总不能弄回池问盈家里。”

　　慕子云看向丁文宇，回答道：“他手上刺的字不是说‘先行出府，半夏来寻’，我们将他带出去便是了，会有人寻他的。”

　　而丁文宇在一旁围观了这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被掩清和折腾来折腾去也没个反应，整个人都傻了一般。此刻听得他二人说要带自己走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岔道：“等等，二位怎知这刺青说的话便是对的？万一是诱捕呢？”

　　“对或错，现在考虑这个根本没用。”慕子云劝道，“你什么都不记得，若是需要证实其真伪才能出去，岂不是要永远缩在这巷子里？”

　　丁文宇面露难色：“这刺青看着也有些时日了，可我今早还是在府门里醒来，证明我早已出逃多回，却是无法彻底脱离…虽说不记得原因，但我明白内心对那个地方的抗拒，我不想冒险。”

　　“那是因为你从前出逃都没遇见过我们。”掩清和接了句，而后揪着丁文宇、拧着他的身子左看右看，显然是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丁文宇不说话，掩清和便又道：“难道你不好奇半夏是何人吗？这刺青纹得精致，显然很是用心，无论是你自愿还是他人强行纹之，都说明这个‘半夏’于你而言，是个很

　　重要的人。”

　　丁文宇虽是失忆，却并非智力减低，他望着自己手臂上的刺青看了好一会儿，才妥协道：“好吧，我听你的，只要不被人认出来就好。”

　　“…放心吧。”看清丁文宇现如今是个什么模样，慕子云忽得双手抱胸轻哼了一声，语气也冷淡起来，轻飘飘道了句，“整个鹤定城都没人能认得出来你。”

　　障眼法并非定法，被施法者呈现出来的模样没个模版、皆由施法者自行想象，丁文宇乃城中名人，熟悉其外表的人不在少数，必定需要从头到脚武装至头发丝才能瞒天过海。

　　但掩清和可没有那个闲心去替他想一个全新的模样，那样太耗费精力，加之他根本就记不住几个人，便在脑海中挑选了一个近期最为熟悉的人形模样作为空壳，直接套在了丁文宇身上。

　　这人不是别人，是昨夜才导致他与慕子云呛嘴的“罪魁祸首”——鬼王近侍郭承允。

　　奈何这在场三人中只有慕子云在纠结这件事，甚至还直白问了句：“障眼法需要全神贯注心中所想，清和，难道你很想见他吗？”

　　“什么叫很想见他，我只是刚好想起来他的模样。”掩清和敷衍应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细节，确保不会被能者看出，便拍了拍丁文宇的肩，道，“好了，就这样走吧。”

　　结界是一道屏障，将巷内空间与街道纷扰隔绝开来，现下屏障解除，便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掩清和走在前头，慕子云便与丁文宇跟在后头，介于他们没有目的地，掩清和便是一路走走停停，几乎在每个贩卖精致玩意的小摊前驻足，衬得他们二人像极了跟随少爷出门的书童。

　　丁文宇憋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同慕子云说话，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公子，在下有个问题…”

　　“问。”慕子云言简意赅，目光未曾离开过掩清和的身影。

　　“那位公子与您是什么关系？我虽是失忆了，却也知道方才你们在巷中所做之事…不是寻常人之间能互相做的。”凡人总有八卦因子，丁文宇甚至还刻意压低了声量。

　　只可惜掩清和是神仙，就算丁文宇将音量压得再低也能听见，慕子云可不想触雷，便笑着反问了句：“那你认为，应当是何等关系才能做这样的事儿？”

　　“至少得是……那种关系。”丁文宇顿了片刻，似是犹豫不决、拿捏不准，想不出这该是个什么形容词，便直白道，“就是那种见着彼此就很开心，总想跟着对方、不想分开的关系。”

　　慕子云挑了挑眉，问道：“你说的是喜欢吗？看你这表情，应当是心里有个人影吧。”

　　“喜…”丁文宇难得皱起眉头，一副纠结模样，而后低着脑袋沉思起来。

　　这原本就是个情感世界中最简单的词语，连刚学说话的孩童都懂得表达，可落到丁文宇嘴里却意外的生僻至极，甚至倒了令他烦恼的地步。

　　若说这是失忆带来的影响也太过了，慕子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刚拽了拽掩清和想同他说明，余光便见着有一人影闪过，像是在跟踪。

　　等他回头看去，却是什么也没见着。

　　“怎么了？”掩清和问他。

　　慕子云暗自将丁文宇拉到他二人中间，回答道：“有人在看着我们，应当是那位半夏寻来了。”

　　担心打草惊蛇，掩清和便没回头，道了句：“这动作还挺快的，想来也不是个善茬。”

　　就在这时，丁文宇忽然道：“有股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掩清和望向他，自从见到丁文宇开始，他便没察觉到其身上有除了人味以外的气息，可那府兵也是这样说的，这气息究竟是什么呢？

　　丁文宇嗅了嗅，回答道：“闻起来甜甜的…是闻着就很开心的气息。”

　　他刚说完，下一刻便有人从后头抓住了他的手，吓得他连忙转过身去。

　　“你…”

　　抓住丁文宇的是位女子，她本是一脸欣喜，但见着丁文宇的模样后却是有些吃惊，显然是觉得自己认错了人，便连忙松开手，一双大眼睛在他身上看来望去，又不甘心似的不肯离开。

　　“…半、半夏？”丁文宇磕磕碰碰，总算是问出这两个字来。

　　还未等这为姑娘应答，掩清和便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问了句：“池…半夏？”

　　“你怎知我是……因为我的样子吗？”那姑娘动作一顿，连忙将丁文宇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掩清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道了句：“当然，你和你姐姐很像。”
第四十一章 林间有座茅草屋
　　街上人多眼杂，实在不方便深入探讨，好在池半夏经验十足，带着他们七拐八拐从小路穿出，直奔城西郊。

　　西郊是一大片森林，早晨林间雾气弥漫，此刻刚刚消散，池半夏一路无言，带着他们直至深处。

　　他们在一片树木稍稀的空地停下脚步，池半夏转过身来、冲他们道：“二位公子，就是这里了，绝对安全。”

　　“若是绝对安全，他怎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城主府捉回去？”掩清和望着她，显然是不太买账。

　　“事出有因，较为复杂。”池半夏说完，又看了看丁文宇，而后对掩清和道，“公子先解了障眼法，让我看看是不是他，若真是他，我自会解释。”

　　掩清和笑道：“这是你的地盘，要是你耍诈怎么办？”

　　未等池半夏回答，掩清和又道：“毕竟事关重大，你若是敢耍诈，你姐姐一家便要替你赎罪，丁文宇一家也逃不了。”

　　兴许是掩清和看着就不像善茬，所以即使他顶着一张笑脸说出如此恐吓话语，池半夏也并未觉得有多无法接受，只是稍微有些受惊。

　　她呼了一口气，回答道：“知道了，我不会耍诈的。”

　　得了她的承诺，掩清和也不含糊，伸手在丁文宇身上虚晃了几圈，解了附着在其身上的障眼法。

　　“文宇…”得见在意之人本相，池半夏望着丁文宇，显然是难掩心中欣喜。

　　只可惜这感人场面的围观者是两位冷面煞神，掩清和与慕子云虽是没什么表情，却盯得她无暇顾及。生怕惹得他们不快，池半夏赶忙收敛了笑容，低头寻觅了一番，而后一脚踢飞了地上某块貌不起眼的石头。

　　那石头忽得在半空中炸了个粉碎，一道灵光闪过、屏障消失，他四人面前的空地上忽然冒出一个小院子来。

　　这显然是个阵法，而那块被她踢飞的石头便是这阵中阵眼。

　　这两姐妹果真没一个是好对付的，掩清和这样想着，还是真情实意地夸了句：“手艺不错。”

　　“谢谢。”池半夏望了丁文宇一眼，又冲着他二人做了个手势，道，“请进。”

　　这是个标准的农家小院，小小的茅草屋前头有几块薄田，种了些脆生生、绿油油的蔬菜，院子四周用枯枝朽木围了个简易的栅栏，虽算不上牢固，却也别有一番氛围。

　　池半夏领着他们在院中央的石凳上坐了，而后道：“屋里头小，也有段时日没打扫了，各位就在院子坐吧，我去烧壶开水、沏些茶。”

　　掩清和怕麻烦，刚想出声阻止，慕子云便扒住他的胳膊，道了句：“别拦她，她现在看似是去沏茶，实际上是为了安抚自己，反正咱们的时间多得很，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就随她去吧。”

　　“…也是。”

　　掩清和想了想，反正自己对刘球定的死活也不是很上心，倒是这宣称认识自己的丁文宇更令人在意些，便妥协道：“那就听你一次。”

　　兴许是丁文宇太像个人质，池半夏回来得很快，她用托盘托着茶具来到桌前，道了句：“抱歉，这小院非我常住地，什么也没有，今日也不知会有客人来，没来得及备下点心，只有一些腌渍果干，还望二位公子莫怪。”

　　她一边念着，一边将托盘上的东西转移到桌上，其动作虽是不紧不慢，手却有些颤抖，显然是精神紧绷。

　　“别紧张。”慕子云笑着指了指掩清和，道，“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吓你的，他平时不这样，我们都是好人。”

　　池半夏替他们添好了茶后才坐下，诚恳道：“我、我知道，现在满城风雨，寻赏告示糊了一墙，二位公子寻到文宇却特地替他伪装，没有将他交给府兵，定是好人。”

　　“诶，你别捧杀，我们可没那么好心，要不是他硬拉着我说见过我，我才懒得管他的事情。”见池半夏一副感激模样，掩清和连忙摆摆手。

　　池半夏听罢非但没有一丝窘迫，却是无比惊讶，望着丁文宇连连摇着头，一副难以置信模样，片刻后才缓过神来，冲着掩清和艰难地问道：“公子，文宇说…他见过你？不对啊…这不应该的。”

　　“为何不应该？”慕子云喝了口茶，顺势问道。

　　池半夏顿了顿，回答道：“文宇他……有失魂症。自从五年前大病一场，他的记忆便一直衰退，事到如今至多只能停留一日，待到第二日天亮，就会将前一日的记忆统统丢失，整个人像一张空白的纸，什么也不记得。”

　　掩清和恍然大悟，道了句：“任凭谁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甚至记忆全无，都难免会心慌意乱，难怪他会从这儿一次次逃走。”

　　“是我的错，他醒来看不见我便会走，若是我能看好他，他也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地被丁叔叔捉回去。”

　　慕子云不解：“你功法了得，直接设个阵法屏障困住这小院就是了，他一介凡人定是出不去的，怎会是没看好呢？”

　　“我自是尝试过，只是不知为何，这阵法屏障竟是对他无效。”池半夏皱起眉来，回答道，“也不知是他自己走出去的，还是有人将他捉去了。”

　　掩清和眯着眼睛望了丁文宇好一会儿，就算是一双神仙眼，除了失忆带来的呆呆傻傻之外，也没在他身上瞧出个什么来。

　　只是这看起来越平淡无奇的表象、其背后就越可疑，掩清和望了一眼慕子云，后者心领神会，朝他抛来一个媚眼。

　　掩清和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又问道：“他的失魂症，是他生的那场大病导致的吗？”

　　池半夏迟疑了一会儿，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从时间上来说是这样，可文宇什么都不记得，丁叔叔那边也只说他这不是简单的失忆，除此之外都守口如瓶，我什么都打听不到，无法核实。”

　　慕子云听罢，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掩清和便又道：“说是失魂，却不肯透露细节，想必不是大病一场，是被人下降头了吧。”

　　“我也想过，但以我的道行，还没法探得其中真相。”池半夏说了一半，纠结了好半天才豁出去一般，道，“文宇同我是青梅竹马，在他生病前，我们几乎日日都在一块儿，直到他出事那天，那段时间他音讯全无，城主府里还来了个修士。”

　　慕子云眉头一凝，问道：“我们方才在街上也遇见了一个带着府兵的修士，想必就是你提到的那个人，你可知他的来头？”

　　池半夏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他们都叫他严先生，那人长得白净，脸色也总是青白青白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意外有些本领，总能寻到文宇的下落，若说可疑，那便是他最可疑。”

　　“的确可疑。”掩清和捏着茶杯转了几圈，而后道，“只不过究竟是罪魁祸首还是救命恩人，要查了才知道。”

　　言下之意明显，掩清和耐心耗尽，再说下去便没心思听了，慕子云望他一眼，带头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情况也大致了解了，我们会帮你的。”

　　池半夏纠结了一会儿，见他们二人要离开才连忙站起，挽留道：“…公子请留步，半夏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掩清和扬扬下巴。

　　她扭捏了半会儿，才问道：“文宇说他见过公子您，其实您完全没有印象吧。”

　　“嗯。”

　　“我猜也是如此，公子是神仙，文宇怎会见过神仙，又怎会记得您的模样。”池半夏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不免撅着嘴望向丁文宇。

　　池半夏的表情向来灵动，现在这幅模样显然是悲欣交加，毕竟这“心上人不记得自己却记得旁人”同“心上人实际上谁也记不住”相比，真是一时分不清哪个更令人同情些。

　　丁文宇在一旁坐了半天也没个反应，此刻对上她的目光，总算是察觉到其失落的心情，连忙站起身来凑到她身边去，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我、我失忆这么多回，从来没有记起过你一次吗？”

　　池半夏被他问得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他推开，埋怨了一句：“你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竟是还来问我，你是不是失忆失得终于傻掉了！”

　　丁文宇挠了挠后脑勺，想安慰人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记得，我知道你是半夏。”

　　“分明是你看见手上的刺青才知道的。”很显然，这样的对话不是一次两次了，池半夏熟练得很，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可我今天是真的记得……”丁文宇弱弱地回了句。

　　丁文宇虽是什么也记不得，却不妨碍他灵魂深处对池半夏的亲近，他二人就是拌着这无意义的嘴都让掩清和与慕子云插不进话来。

　　要不然怎么总说儿女情长误大事呢。

　　“咳。”慕子云轻咳了一声，打断他们二人之间逐渐发酵的甜腻气场，说道，“你们慢慢聊吧，我们先走了。”

　　刚出院门，掩清和便替这小院加了一道结界，遥遥望了一眼院中那两人，而后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方才不是说了去鬼界吗？”

　　“没想到啊，你竟然看懂我的暗示了。”掩清和轻哼了一声，走到他身边。

　　慕子云笑着道了句“我当然懂你”，而后极其自然地拉过他的胳膊，靴尖一点地，他二人便回到了鬼界。
第四十二章 二人行变三人行
　　与天界严格的权限制度和复杂度不一样，在鬼界，若是想要调查一个凡人，直接前往鬼界一殿查阅生死薄便是。

　　只是这直接归直接，总还是要遵守规矩的。

　　“你不是说要等这人准备死了的时候，记录其生平的卷宗才会从内室调出来吗？”掩清和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慕子云翻箱倒柜。

　　“嗯。”慕子云应了句。

　　彼时掩清和刚好喝了口茶，不注意忽视了这声应答，反倒以为是自己被人忽视了，便用靴尖踢了踢慕子云的小腿肚子，道：“看什么这么入迷，我跟你说话呢。”

　　“我说——”慕子云侧了侧身子，视线并未从卷轴上离开，“规矩是这么定的，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总要有特殊对策。”

　　“鬼王特权。”掩清和轻哼了一声，道，“难怪你不带下属来翻，是怕被人知道吧。”

　　“怕被人知道什么？我带你一个天庭仙官进进出出这么多回，要被批斗也是先批斗这个吧。”

　　即使慕子云没回头，听着他的声音也能想像得到他现在是什么嘴脸，惹得掩清和在其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他也没心思同慕子云接着拌嘴，直接问道：“鬼王大人找这么久了，知道要找什么吗？”

　　慕子云扭头望他，挑了挑眉，问道：“掩大人有何高见？”

　　掩清和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先别看其他人，看看丁文宇死了没。”

　　“你是怀疑…？”

　　“结界不是阵法，没有阵眼可言，除非破坏结界，否则丁文宇绝无可能离开，若是结界破碎，池半夏不可能没发现。”掩清和站起身来，走到那柜子前，“结界就像囚笼，只有合适的笼子才能困住相应的猎物，池半夏设下这困人的结界困不住丁文宇，证明他已经不是人了。”

　　慕子云见他上手翻卷轴也没阻止，只是问道：“不是人，那你觉得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掩清和头也没抬，回了句，“咱们这一路遇见最多的东西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慕子云摸了摸下巴，思索道：“但咱们一路来遇见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看丁文宇现在这样子，若说是人偶，未免也太过逼真了。”

　　“所以才要看他死了没啊，他若是死过又活了，这可就不是人偶不人偶的问题了。”掩清和说罢，推了推慕子云，指使道，“你去找那边，我找这边，按生辰找快一些。”

　　慕子云抬头望了望柜子上的标示，问道：“都还没找到呢，你怎么知道丁文宇的生辰是什么？”

　　“看刘球定与刘念就知道了，任起枝不是同我有仇么，他总借我样貌做事，自然会常用我生辰练手。”掩清和轻哼了一声，将手上的卷轴重重塞回缝隙中。

　　同慕子云办公的鬼王大殿相比，鬼界一殿的内室就像个堆放杂物的仓库，东西多得都码在了地上，只留了几道供人行走的空地，成千上万只卷轴码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鬼界一殿是没人打理么，怎得堆得乱七八糟，这秦广王也不管管。”掩清和眯着眼、用手扇了扇飞扬的灰，一脸嫌弃模样。

　　“每天有那么多人死，他光是坐在殿里审判魂魄都不间断，哪儿还有功夫管这些。”慕子云一边应着，结束了对卷轴的排查，开始抽取本册。

　　谁料，他这一翻便中标，只是这标不是直标，竟是个回旋标。

　　这本册记录着戊戌年庚申月丁亥日出生的部分凡人，慕子云随手一翻便翻到一个深深的折痕，显然是被人用力压开过。

　　有过撕书经验的人都知道，想要书撕得平整，撕前折一下纸张就好了。而慕子云显然是个上学堂时常干这事儿的人，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这本册的中间缝线，果然从中捏出一小片残留纸屑来。

　　本册记录改得，实际却没那么容易改，这撕书的人着实是掩耳盗铃，反倒指清了事情的真相。

　　“清和，你看这个，有猫腻。”

　　慕子云第一时间就凑到来掩清和身边去，想让人家看看自己的发现，谁曾想竟是见得他的眉头锁得比自己还紧。

　　他再定睛一看，掩清和手上竟是拿着一本《鬼王实录》。

　　这本书就像《史记》，是用来记录鬼界及历任鬼王在位各种重大时刻的本册，按理来说，是断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可现在这本书正被掩清和拿在手里，翻开的那一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自己的名字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见他这般，慕子云几乎是立即开始回忆自己的生平过往，都快将脑袋翻了个底朝天了也没想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儿，竟然能让掩清和露出这种神情。

　　“怎么了？”他硬着头皮问了句。

　　“你看这。”掩清和手指着另一页纸，问道，“为何前任鬼王的所有信息都被涂黑了？这本书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儿吧？”

　　慕子云凑过去望了一眼，掩清和便把书塞到他怀里，转身继续在书架上翻找，道了句：“那个严什么的，不是老鬼王的手下么？现在这东西都被人抹得一干二净，鬼王大人，我看你这鬼界是风云涌动啊。”

　　“无妨，他们本来就不安分。”慕子云冲着他笑了笑，将那本册扔在一边，而后道，“你看这，这中间被撕了几页。”

　　掩清和闻言停下动作，凑过去看了一眼：“傻子吧，撕了做什么，这不摆明了告诉我们有问题吗。”

　　“兴许不是始作俑者撕的。”慕子云将那本册放回原位，接着道，“这撕书的人与把这本《鬼王实录》放在这里的人应当是同一拨人，且他们与始作俑者并非共伙。”

　　掩清和笃定道：“那便一定是老鬼王的人。”

　　“嗯。”慕子云瞥见掩清和肩上落得一些灰，刚想伸手帮他拍去，又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来，便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这里太乱了，改天我差人过来清扫。”

　　慕子云的目光在自己肩头停留，掩清和自然是注意到了，便伸手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灰，应了句“好”。

　　鬼界的时间比人间要慢一些，所以即使他们在鬼界一殿磨了许久，回到人间之时也不过正午，他二人没去池半夏的小院，而是先回了池问盈的家。

　　因为掩清和收到了来自天庭的送信彩云——

　　“刘球定你大爷的！你还真去告状！亏我还一大早起床为了你们家这些破事四处奔波！到头来你还去告我的状！”掩清和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都飞起几厘。

　　正如池问盈所说的那样，刘球定虽是胆小，却十分坚韧，先前说了要告状便要告状，即使这人是他救命恩人也不例外。

　　人间凡人太多，请愿太多，这处理起来有一定难度，因此请愿通常都不是马上就会被实现的。但这刘球定一家不同，眼下是重点保护对象，天庭一直密切观察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马上上报。

　　于是乎，就在掩清和收到送信彩云刚回到，便见得楚正则立在院中。

　　掩清和与他其实并不相熟，甚至有时还觉着这西夫人的孙辈有些过于殷勤，心情不好的他，脱口而出：“楚大人怎么来了？您可不是我的监督官。”

　　“清和。”慕子云拉了拉他的衣裳，轻声提醒道，“你对我这样就算了，可不能对西夫人的孙子也这样。”

　　“见过鬼王大人，见过掩大人。”楚正则到底是修仙世家的公子，一直风度翩翩，冲他二人问了好才回道，“掩大人现如今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仙官了，朝大人自然是没有再管着你的道理。更何况她作为你见习期的监督官，更应该避嫌，帝君大人便派我来了。”

　　掩清和瘪了瘪嘴，问道：“那楚大人来，是准备怎么罚我？”

　　“仙官在人间私自殴打凡人，本该押回天庭，紧闭三日，罚俸三期，视情况而改，严重者翻番。”楚正则解释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你有要案在身，帝君大人便派我下来监督你的言行，待到此次事毕，再回天庭。”

　　“那不还是要罚我吗？”掩清和后退了几步，不满道，“总归都要罚，还请楚大人回去吧，不必在着浪费时间。”

　　“清和。”楚正则望着他摇了摇头，而后伸手将他拽过自己身边，轻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言下之意，要说慕子云不方便听的事情。

　　天庭与鬼界到底还是两派，掩清和望了望楚正则，又看向慕子云，道：“你先进去吧，替我好好教训刘球定一顿。”

　　慕子云何等聪明，掩清和一个眼神过，他便笑着点了点头，自觉离场。

　　掩清和这才又问道：“怎么了？是有不方便公开调查的事情吗？”

　　“嗯，祖母叫我来也是因为这个，你殴打凡人的事情只是个幌子。”楚正则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卷宗来，道，“有个小仙官被杀了，是个武官，叫庄星雨。”

　　“被杀了？”掩清和皱起眉来，接过卷宗匆匆翻看。

　　“在天庭范围外，天界范围内被杀的。”楚正则顿了顿，又道，“他的尸首被人…总之是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根也没落下。”

　　掩清和没回答他，视线一直盯着卷宗上情况描述的最后一句话——

　　“血肉模糊，尸骨全无，周身鬼气翻腾。”
第四十三章 脑袋要戴合适帽
　　众所周知，仙官乃仙者拔尖，其中武官更是，几乎是百里挑一，这仙中龙凤断不可能被轻易杀害，这个限制一下便缩小了而这卷宗中“鬼气腾腾”这四个字可谓是为这件事指明了方向。

　　掩清和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手中卷轴，道：“既是鬼事，当找鬼王，我们不必避着他。”

　　“不可。”楚正则摇了摇头。

　　“天庭怀疑这事儿跟他有关系？”掩清和皱着眉问了句。

　　见楚正则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掩清和便又问了句，“是谁的意思？”

　　楚正则轻声道：“自然是祖母的意思。”

　　“那你给我看这卷宗，是要我同你一起的意思？”掩清和挑眉看他，未等他回答便将手中卷宗塞回了他手里，道，“我这边忙得很，抽不开身，况且我不是武官，你找别人同你一道吧。”

　　楚正则却是摇了摇头，笑道：“不用，我自己就够了，你也别有负担，只是我同祖母说了要你协助，总归要来只会你一声。”

　　“什么负担？你竟敢给我们小掩大人制造负担？”掩清和还没回答，便听得慕子云的声音由远到近传来，再抬头一看时，人已经走过来了。

　　掩清和侧头对楚正则道了句“下次再说”，便朝着慕子云走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刘球定的情况不好。”慕子云简单道。

　　“怎么个不好法？”掩清和一边问着，一边推开了院子的门——

　　就见着刘球定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依稀能从其手掌缝隙中间的血迹。

　　“听池问盈说，刘球定从神殿里回来没多久就疯——了，嘴里一直喊着‘有鬼有鬼’，便下狠手把自己眼睛给戳瞎了。”慕子云故意将语气拖得老长，一副轻蔑模样。

　　掩清和纵然再看不惯刘球定的作风，此刻见着他在地上匍匐的模样还是有些没眼看，叹了口气，道：“阴阳眼是感知又不是视觉，弄瞎了有什么用。”

　　“是啊，我也同他说呢，这原先还好点，现在把自己弄瞎了就只能看见血色和鬼了。”慕子云双手抱胸站在掩清和身边，道，“但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离完全疯掉也差不多了。”

　　慕子云这边刚说完，那边刘球定又开始“咣咣”撞墙，把自己的脑门撞得都是血，刘春生、刘念再加上刘画三个人在一起都压不住他。

　　“爹，您别撞了！您已经满头是血了，再撞会撞死的！”刘春生欲哭无泪。

　　奈何劝说不成，他又反手去拉自己的儿子，半催促半命令道：“你还不快劝劝你爷爷，他平日里那么疼你，现如今你竟是这幅冷漠样子？”

　　刘念的手还挂在刘球定身上，此刻被自己的亲爹一质问，便更是僵硬，眼睛无神地盯着地面，颤抖着声音回了句，“爹…这就是我平日里看到的东西啊。”

　　“就算是你从小就看到的东西又如何，这是你淡漠的理由吗？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

　　“够了，直接敲晕他就是了，一个两个的在这拉来拉去有什么用。”掩清和猝不及防出声打断他，而后走到刘球定身边蹲下身，抬手就对着他的脖子来了记手刀。

　　慕子云走上前来，望着刘春生背着刘球定远去的背影，说了句风凉话：“有多大的脑袋就戴多大的帽子，这下好了，还想修仙呢，把自己都逼疯了。”

　　“念儿。”池问盈捧了捧刘念的脸，一脸愧色，道，“是娘不好，娘给了你这样的能力，却没能好好照顾你。”

　　刘念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意味不明。

　　池问盈见他这般，神色复杂得很，连忙转过头来，冲着掩清和道：“掩公子，您看现在的状况已经失控了，还请您大发慈悲，帮念儿把命换回来吧。”

　　掩清和后退了一步，将慕子云推到前边来，道：“我没这个能力，你求他吧。”

　　他这拒绝意味明显，只是池问盈不确定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唯恐连慕子云也不愿，连忙走到他二人面前来，急切道：“慕公子，我知道您神通广大，您看现在我公公他危在旦夕，您就行行好——”

　　“我不想换回来。”刘念忽然接嘴，语出惊人，惹得在场所有人都朝他望去。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刘画，她连忙拉住了刘念的胳膊，凶道：“哥哥你说什么呢！你、你不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刘念拍了拍她搁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以眼神安抚，而后又冲着池问盈笃定道：“娘亲，我不想。”

　　“傻孩子，七日期限将至，你再不换回来就没有机会了！”池问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见刘念不语，慕子云便道：“他不愿意我们便不会强迫，池夫人，你就让他再想想吧，不着急。”

　　“你不想？你若是真的不想，便守好你爷爷，别让他出事。”掩清和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刘念不解：“为何？”

　　“凡人的一生至多经历一次换命，几乎换了就是板上钉钉，但在换命的七日适应期内，这个行为是可逆转的。”慕子云解释道，“看刘球定这样子都快把自己撞死了，等他把自己撞死了，换命变得换无可换，就自然逆转了，连麻烦我们动手都不用。”

　　掩清和看了看慕子云，又对着池问盈道：“给刘球定叫个郎中吧，我们现在要出门一趟。”

　　池问盈一边应着好，一边又问道：“二位公子不是才回来么？怎么又要出去了。”

　　慕子云接嘴道：“说来也是清和运气好，我俩今早一出门便捡到了丁文宇，后来又碰见了你妹妹，你妹妹拜托了我们一些事情，我们现在要去处理。”

　　“半夏？”池问盈皱了皱眉，煞有其事似的，“半夏近几日不是不在城内吗？她怎得回城也不同我说一声呢？”

　　“那就是你们姐妹的事情了。”慕子云挥了挥手，而后拉着掩清和转身就走。

　　自从慕子云无意中发现他二人可以用这种方式对话，便总是下意识去触碰掩清和，弄的连正常说话都不行了。

　　只不过掩清和在大事上向来随和，便“嗯”了句，示意他问。

　　慕子云直白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楚正则给你什么负担了？”

　　“什么怎么了？”掩清和一头雾水。

　　“你在逼他们。”慕子云捏了捏他的手腕，道，“是觉得刘球定活该…还是觉得池问盈可疑？”

　　掩清和轻哼了一声，道：“都有。”

　　待到他二人出了院子，再无被人偷听的可能，慕子云才松手，接着道：“所以你才故意提起换命的定则，暗示她对刘球定下手。”

　　还没等掩清和回答，慕子云便又道：“清和…你这可是教唆啊。”

　　“我只是让他们照顾好刘球定，教唆的明明是你好不好，就差没叫池问盈把刘球定给杀了。”掩清和白了慕子云一眼。

　　“不是教唆，我只是就事论事。”慕子云面上没什么表情，“在鬼界翻本册的时候，我翻到了刘球定的名字，上头写着的阳寿将至，便是今日。”

　　还未等掩清和回答，慕子云又道：“这儿的事情拖得太久了，越来越多人和事掺杂一起，乱七八糟，要快些结束才是。”

　　“嗯，先去接池半夏和丁文宇。”

　　掩清和与慕子云去了郊外小院接来池半夏与丁文宇，却在街上逛了许久、迟迟没有回去，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收到风声之时直接杀回，捉池问盈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刘球定白日里见着的鬼不是旁人，正是慕子云安插在院中的鬼差，他们平日里都躲得好好的，就连同有阴阳眼的池问盈都没能见着，谁知今日刘球定从神殿中回来，沾了一身的明媚之气，照得那些小鬼差们统统显了形。

　　眼下这算不上浓厚的明媚之气总算是散去，刘球定也被掩清和打晕，这些小鬼差们终于又能光明正大地分布在院中各个角落。

　　天色渐暗，街上各店各铺都点起了灯，慕子云在人群中悄悄捏了一下掩清和的手，后者心领神会，招呼着池半夏与丁文宇回去。

　　想要打人个猝不及防，就势必要走不同寻常的路，慕子云在离院几个屋顶开外时便跳上了屋檐，先行一步。

　　而掩清和自然是领着池半夏与丁文宇从正门进入。

　　屋子里亮堂堂的，刘球定的屋门大敞，罕见的所有人都围在这里，地上还躺着一个不知是何状况的刘春生。

　　隔着窗户纸，慕子云的身影若隐若现，却是不动，院里也安静的很，掩清和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去。

　　慕子云也是眉头紧锁，扭头见着掩清和，便道了句：“清和，我们来晚了。”

　　此时刘球定的屋内，不仅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刘画，还有一个剑都忘记收鞘的、手足无措的池问盈，以及一具被人挖走双眼的、刘球定的尸体。

　　掩清和的目光在这屋内来回跳动，最后定格在刘画身上，问了句：“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刘画哭的眼睛都红了，却是一副不敢说的模样。

　　“不，不是我杀的！”见他们都朝着自己投来目光，池问盈连忙解释道，“我是听见有动静才拔剑进来的，我来的时候公公他就已经躺在这里了，慕公子，您看我这剑上都没有血，怎么可能是我呢。”

　　掩清和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见得刘球定的尸体周围又一股淡淡的黑气，连忙扭头看向慕子云。

　　而后者也是立马朝他望过来，***轻启，道了句：“是鬼气。”
第四十四章 寻香千里追迷踪
　　这边掩清和与慕子云沉思了许久，还没得出个大致结论，池半夏就在那边叫了起来，猛然将他二人的思绪打断，皆是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只是这大小姐脾气的池半夏并未有何可疑之举，只是步履如飞地奔向池问盈，急切地还未走到便发了问：“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池问盈寻声望去，只见自己先前还念着的妹妹此刻忽然出现，愣了好半天才应道：“半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回来怎么没同我说呢？”

　　言下之意，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池半夏自是懂得个其中真意，只是场面气氛一度焦灼，她想回答也只是有心无力，便拽着池问盈的手拽得紧紧的，道：“姐姐，这些事儿我之后再同你说也不迟，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他们…他们为什么都围着你？”

　　“我……”池问盈皱着脸摇摇头，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

　　池半夏见她这样，便更是焦急：“哎呀姐姐，刘叔叔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是啊。”慕子云盯着刘球定的尸身看了好一会儿，才扭头望向池问盈，道，“方才刘球定发疯撞墙撞成那样，刘夫人也没个什么反应，现在有出现在这案发现场，着实是应该好好解释一番才能洗脱嫌疑啊。”

　　池问盈没看任何人，甚至连头也没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球定的尸体，直白道：“我没有杀他…我也不会杀他。”

　　她说罢，又深吸了一口气，道：“就算我再厌恶他，再渴望能中止他与念儿换命，也绝不会亲自来杀他。”

　　“观你行事作风算得上狠戾，你既然厌恶他，难道不觉得亲手杀了他更有报复的愉悦性么？”掩清和问了句，字句间甚至颇有看戏意味。

　　池问盈扯着鼻子发出一声气音，倒是算不上冷哼，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她并没有呛嘴，只是道：“掩大人好眼力，这的确是我的风格，不过要是对象是他，我就不会这样做。”

　　听了她这毫无意义的周旋，掩清和还未问出个“为何”来，便听见蹲在地上查看尸首的慕子云道了句：“这是什么。”

　　掩清和顺着慕子云的动作看去，只见刘球定被布料掩盖之下的肌体之上，皆是些小红点，这些红点的分布时密时疏，仔细看来倒是极有规律——凡遇筋脉则聚集。

　　只是这样子实在令人有些头皮发麻犯恶心，掩清和“啧”了一声皱起眉，将视线挪开。

　　偏偏慕子云是个讨人厌的主，他见掩清和这般非但没善解人意，反倒还伸手在其膝弯上狠捏了一把，捏得人家膝盖一软，只能蹲下身来与他一道。

　　慕子云是算准了掩清和不会在这种场合、以及这么多人面前与自己计较，便更是肆无忌惮，拽着掩清和的胳膊不让他起身，而后捻起刘球定的衣裳在那些小红点上抹了一把。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小红点并非是斑或者痣，而是货真价实的血，这些滴滴点点被抹去后，刘球定的皮肤上便只剩下一个个孔眼，像是长满了莲子却又被剥尽的莲蓬，看得人直犯激灵。

　　这可不得了，掩清和猛得甩开慕子云的手、站起身来，一脸厌恶，朝着池问盈问道：“这是蛊虫的痕迹？”

　　池问盈僵着脸，道：“不错。”

　　“若不出我所料，二位应当早就有怀疑，那晚月黑风高，我没有事先得知，是如何寻到你们的马车的。”池问盈抛出问题，又自己回答道，“此乃我池家独门绝技，寻香定踪，只要是有特殊气息的东西寄生或附着于活体之上，便都能以感观追踪到。”

　　听她这样一说，掩清和心中明了，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了句：“这是什么蛊？”

　　“这蛊虫是我偶然得来的，没有名字。”料想掩清和会问，池问盈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这蛊虫微小无毒，极难察觉，对饲主也没有致命的伤害。但若是饲主受伤，蛊虫的虫卵便会随着血液流出，漂浮于半空中，从而寄生在另一人的身上。”

　　“偶然？”慕子云双手抱胸，好心劝道，“我劝你还是把话说的仔细些，我们家清和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

　　他说罢还冲掩清和扬了扬眉，见掩清和不耐烦似的移开了视线，这才继续问道：“你说这蛊虫无毒无害，那你为何会因此而放弃亲自抹杀刘球定的机会？”

　　“二位果然心细。”池问盈笑得无奈。

　　她本想闭口不谈，却实在无法躲避池半夏探究的目光，只能叹了口气，豁出去一般道：“这蛊虫是从我的血液里提炼出来的，我池家祖祖辈辈制蛊用蛊高手血液里皆有此蛊，族历中曾有记载，若是这蛊虫带着旁人的血再回到用蛊者身上，用蛊者过不了几日就会被反噬而死，所以我绝对不可能亲自来杀他，更别提拎着剑出现在这里，徒增自己的嫌疑。”

　　掩清和望了望池半夏的神情，见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稍微松了松紧皱着的眉，道：“既是如此，那便暂且信你。”

　　“好了，我们都出去吧。”慕子云拍了拍手，道，“一直围着刘球定的尸首也不好，留几个人把这儿布置一下当个临时灵堂，再择个好日子把他葬了就是了。”

　　他说罢，便果不其然见着刘春生木纳地动了起来，而刘念与刘画只是躲在自己小姨的身后默默看着，显然是吓得不轻。

　　慕子云还没来得及对这一家人报以细微同情，掩清和便毫不客气地一肩膀撞了上来、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显然是在示意他随自己出去。

　　毕竟人多嘴杂，有许多事情，还是私下说好。

　　兴许是刚死了人，掩清和难得没为方才他的所作所为发火，只是板着脸看他。不过掩清和还未来得及同慕子云说些什么，池问盈便跟了出来。

　　“怎么？”慕子云见她跟来，便偏头瞧了瞧屋里的人，轻声问道，“你是有别的事要说吗？”

　　池问盈点了点头，道：“请二位借一步说话。”

　　常言道，做了错事未必就是绝路，只要能够意识到错误并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就是不知这池问盈此刻这看似回心转意的行为，究竟是悬崖勒马，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二人被池问盈带进一间小屋子里，池问盈关好了门窗，却又在屋里踱步，左弄一下右弄一下，显然是踌躇不止。

　　慕子云看得眼累，便催促了句：“有什么事便快说吧。”

　　毕竟掩清和——早已是一副极其不耐烦的表情。

　　掩清和是个极其看眼缘的人，他从见池问盈第一眼起便对她有了个不好的印象，便更是不想听她多说，此刻见她犹犹豫豫自然是耐心耗尽，撂下一句“你不说我走了”便抬腿离去。

　　谁曾想，池问盈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掩清和面前，拽着他的衣服下摆不让他离去。

　　这可把掩清和吓了一跳，他到底还是个新晋小仙官，在天庭屁股都没坐热就下界来干活了，面对旁人冲着自己行如此大礼还是十分不适应。

　　但他到底还是没去接池问盈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道了句：“你有事就好好说，不必如此隆重，我可不会因为你下跪就对你的请求百依百顺。”

　　“先起来吧。”慕子云伸手去扶她，唯恐她一个激动将掩清和的衣裳拽下来。

　　池问盈这才算打开了话茬，连忙凑到掩清和面前，道：“掩大人，我知道我做了许多错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请您相信我，我绝对是事出有因、身不由己啊！”

　　“许多错事？不可饶恕的罪孽？”掩清和挑眉，实在不解，便故意诈她，道，“我可不知道你还做了什么别的错事。”

　　“我——”

　　“给刘球定下蛊，这是你做的第一件错事，对吗？”

　　“是。”池问盈点头。

　　“提供刘球定的生辰，以及刘念天生一双阴阳眼的消息，也是你放出的吧？”

　　“……是。”池问盈应道，“只是我并未说明是两个孩子中的哪一个，便让那人产生偏差了。”

　　虽说早有猜想，但此刻听池问盈承认，掩清和还是不免冒出一股火气，厉声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个做娘亲的当真狠心，也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竟是连两个孩子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依我看，刘夫人这是借刀杀人吧。”慕子云分析道，“先是让孩子成为猎物，再以刘球定的换命诉求作为引诱，待到被人察觉阴阳眼的去向之时早已无法逆转，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这样进行下去，直到杀了刘球定夺取阴阳眼，虽说过程惊险，但这一来帮你解决掉了讨人厌的公公，二来取走了对刘念来说如梦魇般的阴阳眼，可谓是一石二鸟，完美的计谋。”

　　“慕公子说的不错。”池问盈嘴角带着笑，目光却狠戾非常，“但这不够，我想要的是一石三鸟。”

　　“一石三鸟？”

　　“寻香定踪，千里追凶。”

　　掩清和这会儿可算是提起兴趣来了，问道：“你同任起枝有仇？”

　　池问盈慢慢收敛了笑意，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往外蹦：“自然是有仇……血海深仇。”
第四十五章 你火化差点火候
　　所谓血海深仇，自古以来便只得两大范畴，至亲至爱之仇、功名前程之仇。

　　而看池问盈这副拼上全家性命也要报仇雪恨的模样，想必是前者。

　　池问盈对上掩清和的视线，便如实开了口：“实不相瞒，数十年前，我池家原本是南疆边城第一大家族，现如今便只剩我与半夏两人了。”

　　“他……屠你满门，是为了什么？”掩清和皱起眉。

　　“说来也轻巧，就是为了我身上这种蛊。”

　　慕子云轻哼了一声，道：“能让那家伙如此惦记，不惜犯下此等杀孽，你身上这蛊虫定有过人之处。”

　　“这蛊并非天生，是我们服下了某种特制丹药才使蛊虫寄生于体内。”池问盈垂眸，娓娓道来，“我池家上下、无论男女，皆是热血，发作起来痛不欲生，而蛊虫性凉，所以我们周岁后便要服下这种特制丹药。然而服下它之后产生的效果也不同，根据族历记载，足足有八种异变，就像我的蛊虫能借血杀人，半夏的蛊虫却是以身饲主，何等奇妙。”

　　行家皆知，蛊虫并不全是坏的影响，有时被边缘化的医师也会用蛊虫来治病，只是这依旧是建立在以血液为供养的基础上，倘若说蛊虫“以身饲主”，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但这显然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在意的问题，掩清和这样想着。

　　但慕子云可不这样想，他开口问道：“以身饲主是什么意思？”

　　“说是饲主，也只不过是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无非是蛊虫寄生体内，在饲主死后仍然能够存活，并且能够控制饲主的身体，维持日常的生活，直到这种平衡被打破，蛊虫才会反噬肉身，破体而出。”

　　“如此一来，若是那层平衡不被打破，岂非就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重生了？”掩清和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难怪任起枝如此执着。”

　　“所以你先前说要一石三鸟，是想借被蛊虫寄生那人的位置来追踪任起枝。”慕子云得出了结论，却有些明知故问，“但你如何保证任起枝一定会中招，或是说…他中招了之后，你有几成把握能杀他？”

　　池问盈倒是笑得坦荡：“说实在的，半分也没有。”

　　“所以才要坑我们帮她啊。”掩清和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太舒心。

　　池问盈摇摇头，倒是十分诚恳：“怎么算得上这个‘坑’字，我不过想要求二位帮忙，只是用了激进的法子。”

　　“罢了，你现在寻寻，看看那家伙在哪儿，眼下天快黑了，时间可不能耽搁。”掩清和说罢便望了慕子云一眼，他难得爽快，不再刁难。

　　只因这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爷孙，已有一人不幸殒命。

　　池问盈应了声，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用牙撕破了自己的食指，略显乌黑的血液成滴涌出，又因其挤压伤口的动作而不敢重负、直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实在狠心。

　　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维持着这个催血的动作，直到流出的血液变得稍微鲜红，才捏着食指凑上鼻间猛得吸了一口。

　　慕子云没想到她这追踪的方式如此朴实，却也不好同掩清和说些什么，因为池问盈早已闭上了双眼，显然是全神贯注，进入了追踪状态。

　　片刻后，池问盈睁开双眼，轻声道了句：“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池问盈紧绷着脸摇摇头，回了句：“我方才便试着追踪了一下，只觉得这气息离我们很近，现在似乎是更近了，就好像——”

　　她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一声惊叫，显然是遇见了突发状况，屋内三人脸色一变，连忙推开门去。

　　他们三人不过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屋外却早已变天了。

　　方才还只是灰蒙蒙的天色，此刻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中还未来得及点灯，处处透出一股诡异的既视感。掩清和眯了眯眼，用他此刻不太灵敏的视觉四下张望，直至偶然瞧见一处灵力波动，才发觉整座院子被一道屏障笼罩着。

　　屏障便是结界，虽是无形的，但其所呈现出的效果会因施法者的灵气类型而变动，眼下这足以改变天色的屏障，想来也只有那位半路折返的不速之客了。

　　“西南角屋顶。”慕子云提醒了句。

　　掩清和顺着他的意思扭头望去，只见在那西南角的屋顶最高处立着一个人，距离不算远，勉强能看清是个有些消瘦的男人，面上还带着一副惨白的面具。

　　那面具人显然是一刻也不想耽搁，见掩清和与慕子云出来了便朗声道：“抱歉，方才走得太匆忙，还没跟二位打过招呼。”

　　“欢迎回来。”掩清和朗声道了句，“只是你这次就别那么急着离开了，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呢。”

　　“不必。”那面具人笑了声，而后道，“人是我杀的，眼睛是我也是挖的，还有别的问题么？”

　　他话音刚落，刘春生便控制不住一般冲着他大喊起来：“阴阳眼是内在的东西，你挖我爹的双眼有何用，就不能给他留个全尸么！”

　　那面具人弹了弹身上的灰，道：“是，我原本也想留他一条性命，只是没想到那老头半疯不疯的，没傻个彻底，我又大意没戴面具，竟是让他见着了我的脸，总归也是要死的，我可不能让他在阎王面前告我的状。”

　　“你是鬼界人。”掩清和皱了皱眉。

　　那面具人笑了笑，道：“看我这周身萦绕着的黑气，掩大人还不敢断定吗？”

　　慕子云忽然想起白日里见过的楚正则，还未等掩清和接话，便连忙冲着他道了句：“清和，他真不是我的人。”

　　“我当然知道。”掩清和望了他一眼，“他这名字与你同音，犯了你鬼王大人的名讳，怎么会是你的人。”

　　“看来二位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那我就不遮着掩着了，这面具戴久了也不舒服。”那面具人倒是无比爽快，伸手便卸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原本的模样来。

　　尽管早已猜到这面具人的身份，但慕子云还是摆出了一副惊叹模样，道：“小严，看来卸任生活过得很无味啊，都沦落到要来人间找乐子了。”

　　“惭愧，卸任生活的确无味，但这并非我本意，我只是照做罢了。”严野云笑着摇摇头，颇有些身不由己的意味。

　　他又反问道：“鬼王大人不也是么？听癸弈说在鬼王大殿一天到头见不着您一面，没想到竟是在人间与这小仙官搅和在一起，若是被老大人知道了，只怕都要笑掉大牙了。”

　　“你不如转告他，让他来见我一面，我保证帮他把门牙也锤个干净。”慕子云轻蔑得很，一边说着，一边在手中幻化出那柄泛着银光的长枪来。

　　“鬼王大人还请冷静，其实我折回来并不是为了与你们起冲突，只是想问问这恼人的蛊该如何解，我若是带着这么些小东西回去，可要受罚了。”严野云盯着自己的手背，实在难以想象在这肌肤的平静表面之下是何等波涛汹涌。

　　他说罢，便直截了当地看向池问盈，而后者对上他的视线，竟是幸灾乐祸似的笑了句：“没得解。”

　　“没得解？”

　　严野云一记眼刀刺去，见池问盈没露半分退缩之意，面色便维持不住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了。

　　他黑着脸叹了口气，抬起右手对着刘春生一伸，便施以一招隔空取物，刘春生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严野云捏住了脆弱的颈脖、并悬空提了起来。他下意识挣扎，却完全没意识到这捏在他脖子上的手无论是使劲或是不使劲，对他来说，几乎都是死路一条。

　　“没得解？”

　　严野云再次看向池问盈，眉毛扬起、双眼微微增大，威胁之意尤甚。

　　池问盈望着自己的丈夫——此刻犹如脱水的鱼一般挣扎着、甚至濒临死亡，却还是坚定不移地从牙关挤出来三个字：“没、得、解。”

　　她话音刚落，严野云便比她更加决绝，手腕一转，生生扭断了刘春生的脖子。

　　方才还在试图挣脱的鱼，现在彻底殒命。

　　刘春生的脑袋耷拉下来，严野云便松了手，黑暗中看不清物体下落的痕迹，只能听见一声闷响，久久回旋。

　　“你太过分了。”饶是对命运淡泊的掩清和，也忍不住谴责了一句。

　　“掩大人，你说你这仙官之位来之不易，你不在天上好好待着，总来搅我们鬼界的局做什么？”严野云顿了顿，又道，“懂了，任务。”

　　未等掩清和接话，严野云又笑道：“让鬼王大人带着你做任务，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也难怪，单凭你这三脚猫功夫，着实还差点火候，确实需要有人才行带着你。”

　　“差点火候？我看是你上辈子火化的时候差点火候，没把你那猪脑袋烧个干净。”掩清和被他的话语惹毛，几乎是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等等，要上也是我来。”慕子云将长枪递到左手，右臂一圈便将掩清和挡回身后，叮嘱道，“他可是老鬼王座下第一大将，绝非等闲之辈，你在这儿待着护好自己就行，顺道看着他们，若是有什么事情也不必管我。”

　　“可我……！”掩清和颇为无语地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那几个人。

　　可他怎么觉得，他们这些人同自己呆在一起更危险啊，掩清和这样想着。

　　只可惜，慕子云没等他说完话便直接蹿了出去，弄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与那一群吓得面色都惨白的凡人保持适当距离。
第四十六章 破相了该怎么办
　　且不说先前这屏障内就已足够昏暗，现如今天色入幕，掩清和便更是视线受阻，他听了好一会儿清脆的打斗声，仍旧觉得没意思，便收回了注意力，转而走到池问盈他们身边来。

　　“好了，来数一下人头，一、二、三、四、五——”掩清和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头顶经过，而后略微迟疑了一下，冲着池问盈问道，“你那小丫鬟呢？”

　　池问盈回道：“你们来了我便知道时候到了，她总归是个局外人，所以我午间就将她支到别城去了，没个几日回不来。”

　　掩清和正脱了银镯在那上头捣鼓来捣鼓去，此刻听罢便似笑非笑地道了句：“挺好，少拖累一个人。”

　　颇有些讽刺意味，令人心生不快。

　　这几日虽短，却足以让池问盈摸清掩清和的脾气、加之方才发生的事情使她心情全无，自然不会再与掩清和拌嘴，只能默然着点点头。

　　掩清和干净利落地在掌心银镯上作了几个势，那银镯便幻化出一道虚影、逐渐扩大，而后带着柔和温暖的白光降落于地面，将他们几人圈在其中。

　　“你们先待在这阵圈内，待我破了外头这层屏障便放你们出去。”掩清和嘱咐道，“现在形势不明，是否有埋伏也不清楚，这阵圈只可出不可进，你们别闲着没事将手脚伸出去，当心收不回来。”

　　掩清和草草说完，语气淡漠至极，像极了戏园子门口坐着的、因为重复了太多遍相同话语而热情全无的伙计。

　　只是眼下这小仙官的态度恐怕要更恶劣些，几乎是最后一个话音刚落下就转了身，生怕要他多说一句似的。

　　然而，就在掩清和转过身去的这一瞬间，池问盈几乎是立即就从阵圈内蹦了出来，猛地拽住他的衣袖，道了句：“我同你一起。”

　　方才就说了此阵圈一旦设下便只可出不可进，虽说这阵圈不能保证百分百的安全，但相比圈外这形势不明，圈内好歹还能有一丝安宁，现下池问盈忽然跳出来，若想再次进去便只能重新设阵，谈何麻烦。

　　但掩清和显然不是那种人，莫说是为池问盈这种找死的行为重新设阵，恐怕就连劝阻一句都难。掩清和唯一能做到便只是勉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而后冲着她极尽柔情地道了句：“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又问了句：“破阵你会么？”

　　外头这层笼罩着整座院子的屏障显然是一道结界，结界与法阵的破解方式相差无几，皆是寻其薄弱处攻之即可，例如破法阵便要寻阵眼，破结界便要寻支点。

　　“略有了解……算不上精通。”池问盈回答得十分勉强。

　　掩清和只是随口一问，他全当池问盈是因为心中那点愧疚作祟才会从阵圈中窜出来，根本谈不上什么展示长处，所以此刻听得她不确定的回答也并未做出什么过度的反应，只是道：“不必如此。”

　　池问盈一直跟着掩清和的脚步，此刻便抬起头来、迟疑着望向他。

　　“我说你，不必如此。”掩清和正捏着小栗子东看西瞧，嘴里便顺势说道，“你为复仇做了许多事，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害了许多人，你确实应该自责、应该内疚，甚至可以说…你应该放弃了。”

　　“我怎么可能放弃！”池问盈咬了咬牙，将心中酸楚强行压下。

　　只是掩清和何等耳聪目明，便难得苦口婆心：“任起枝是个神仙，你于他、你精心谋划的局于他，不过都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之举，这么些天你都看到了，事实如此，总归要接受的，在伤亡扩大之前，收手吧。”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灭我全族之仇更是不共戴天，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池问盈深吸了一口气，道，“若说任起枝非我能触碰之境，那今日见着这位，便是我鱼死网破也要讨回公道的。”

　　掩清和敏锐得很，一下便捕捉到她话语中暗藏的玄机，连忙问道：“为何？”

　　池问盈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片刻后才定了决心，开口道：“其实……”

　　然而，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池问盈刚准备将隐瞒的事情全盘托出，便听得从远处传来一声“小心”。掩清和都不用扭头看去，单听这迅捷的破风之声便知晓有个坚硬物体正在奔袭，连忙一把推开面前的池问盈，自己向后躲去。

　　只可惜，光靠耳朵听还不够，人的眼睛也不是白长的，还是要看看才行——毕竟这飞过来的东西真是比掩清和想象中要大太多了。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坚硬物体，明明就是一整堵墙啊！

　　掩清和心中暗骂，连忙一掌带出一阵风将池问盈挥得远了一些、还不忘添个小小结界将她护住，可他自己却是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之后变得无暇顾及。

　　由于距离太近，掩清和临时拔起的土堆来不及阻挡，反倒将砖墙拦腰打散，无数红砖就这样分离开来，四散飞去。

　　掩清和躲闪不及，砖块的棱角就这样从他格挡的手背上擦过，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之上，砸的他眼冒金星，几乎将他砸趴下——事实上他也立即就蹲下了，只是还没丢人到摔个屁股蹲的程度。

　　一旁的池问盈见状，连忙拍着结界，焦急地问道：“掩大人你没事吧？”

　　掩清和尚在晕眩之中，又满心窝火，不想开口说话，便沉默着摆了摆手，踉跄着撑起身子，朝着慕子云的方向走去。

　　而慕子云这边的战况实在是焦灼。

　　按常理来说，他二人的实力并非不分伯仲，就算是要顾及在场的几个拖油瓶，也不至于纠缠如此之久，加之慕子云的身份立场本就占优势，大可一枪捅死严野云算了，根本没什么好顾虑的。

　　但就是造化弄人，慕子云顾忌着严野云身上那莫名其妙的蛊虫，生怕将他捅漏了出血带出这些蛊虫来，便就是连伤口都不敢给他制造。

　　这一来一回的，他二人反倒像是打了场表演赛，无事发生。

　　严野云自然明白这点，这蛊虫既是他此行需要解决的事情，也是他当下保命的筹码，如何才能在抓到池问盈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可让他苦恼了许久。

　　然后就有了方才那一幕，他特地选了一面结实的墙送去，没成想池问盈焦急的声音都传到他二人耳朵里来了，面前这位鬼王大人竟是屹立不动，好像掩清和受伤与他根本没关系似的。

　　这可让严野云待不住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收了屏障便准备开溜——没成想，就在这个时候，掩清和杀过来了。

　　他前脚刚将屏障收起，掩清和下一秒便重新套了个结界，只不过这结界范围缩小、只将他三人圈在其中。

　　严野云见势不妙，连忙举起剑、卯足了劲往结界屏障的几个点上砸了几下，却是没什么用，反倒惹得他更加心急。

　　“别白费力气了，托你的福，我本来不想以血为引的。”

　　只听语气便能猜得到掩清和此刻的面色，定是黑得可怕，慕子云连忙迎上去，刚想伸手拉他，忽然瞧见他额头上的伤，虽然不是很长很深的伤口，却是血淋淋的，难怪能以血为引造阵了。

　　料想掩清和现在的心情定是好不到哪里去，慕子云讪讪收回了手，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地心虚，盯着掩清和的脸犹豫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但掩清和也是根本没闲心搭理慕子云，只是一直盯着严野云退到结界边缘，便提醒道：“我劝你别再退后了。”

　　只是这严野云哪里会听他的话，甚至还觉得越是阻拦便越有猫腻，他就越要向后退——然而事实就是，掩清和不让他退后确实有猫腻，只是这猫腻的受益者并不是他。

　　他们三人被掩清和圈在了院子正中央的空地上，四周除了一棵用来乘凉的大树之外别无他物，严野云一直向后退去，靴后跟便猝不及防踢到了地面隆起的树根，险些打个踉跄。

　　就在这瞬间，掩清和手指一动，嘴里念了句“缚”，严野云身后的大树便像活了一般，枝桠瞬间生长、有如藤蔓般柔软，顷刻间将严野云的四肢及腰身紧紧束缚了起来，力量之大，竟是挣脱不得。

　　“我能不能直接把他勒死…我不能把他直接勒死吧？”掩清和问了句，而后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好，便自己又回答了一句。

　　慕子云刚想说“其实无所谓”，便听得严野云难捱地闷哼了一声，若是离得近了些，恐怕都能听见骨头破碎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吧。

　　“掩清和…”严野云还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那么难堪的痛呼来，却意外地忽然唤了掩清和的名字。

　　他接着道：“你我素未相识，你…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认得你么？”

　　掩清和不语，严野云忽然笑出了声，而后又问道：“你……今天怎么没戴那银镯？那个…你娘亲送你的镂花银镯？”

　　“你怎知——”掩清和霎时变了脸。

　　与此同时变了脸的不止一位，慕子云还未来得及说出那句“别回答他”，便见着黑暗中严野云的眼睛忽然闪出一道诡异的红光，掩清和触之即定、便懵了似的，只觉眼前越来越暗，仿佛所有感观被屏蔽，就连对那枝桠的操控都卸了力，整个人摇摇欲坠。

　　严野云趁机挣脱，摔在地上之时还吐了口淤血，逃窜得极其狼狈。

　　不过好在是有机会逃，只因掩清和突如其来失去意识、整个人软倒在慕子云怀中，将鬼王大人吓得手忙脚乱，再无暇顾及其他。
第四十七章 三个人的修罗场
　　虽说掩清和晕得实在，但严野云也落荒而逃，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一夜有惊无险，慕子云将不知是晕是睡的掩清和抱回房中、搁在床上，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还一直在床边守着他。

　　谁知这伤员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见着靠在自己床边闭目养神的慕子云非但没有感动，反倒是态度恶劣地将人一巴掌打了出去，美名其曰：“不用守着我。”

　　这可把慕子云搞得云里雾里，甚至还以为大美人是醒了在怄气，谁料等他反应过来想要赔不是之时，掩清和早已呼吸绵长。

　　作为曾经的“枕边人”，慕子云自然分得清掩清和的睡眠状态，见其现下当真是睡着了，自己再死皮赖脸也没什么意思，便只能遵从他说的话，转身出门。

　　直到慕子云来到屋子外头关上了门，才发觉事有不对，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掩清和的话啊！

　　但慕子云腹议归腹议，他到底是不放心就此离开的，便在门口守着，见着日头都亮了，掩清和睡了整整一宿，慕子云也没能盼得他起床。

　　不过倒是盼到了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是仅对于慕子云的“不速之客”。

　　“鬼王大人。”来者正是楚正则，他对上慕子云的视线便加快了脚步，一边走近一边问道，“您怎么不进去，是清和给您惹麻烦了吗？”

　　慕子云闻言扫了他一眼，本想不理睬，但转念一想，不知冒出什么鬼点子来，便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清和还没起床。”

　　天上的神仙大多不爱睡觉，就算个别仙官有这种癖好，那也绝不可能是掩清和。

　　楚正则一听便知道不对劲，又见窗户与窗框之间开着一条小缝，也顾不上什么礼貌尊重，连忙凑到窗前悄悄看了一眼，同时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我听闻昨夜不太平，清和是不是受伤了？”

　　慕子云双手抱胸靠在窗框旁，故意把话说得含糊：“现在只是睡着了。”

　　他说罢，甚至顺手将窗户掀开了一些，十分自然，就差没领着楚正则去到掩清和床边说“你看”了。

　　楚正则顺势望去，不由得皱起眉，问道：“睡着了？我怎么看着他的样子像是昏迷了。”

　　“他睡着了就是这样的。”慕子云的下巴快扬到天边去，就差没冷哼出声来，“将自己埋在被子堆里，整个人缩在床与墙的夹角之中，若是昏迷，我把他抱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应当还是什么样。”

　　同为鬼界人，慕子云对严野云的了解只会多不会少，他自然知道掩清和是中了什么招，所以即使掩清和过了半日还没醒，也并不是很着急。

　　只是后者那时的意识模糊得突然，估计尚未意识到自己是中了幻术就晕倒了，恐怕还要觉得是自己被那块砖头给砸傻了。

　　而现在不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楚正则也差不多是这样认为，毕竟那深红色的伤口在掩清和的额角上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额头受伤了。”楚正则喃喃自语，担忧得像个长辈，而后又冲着慕子云问道，“敢问鬼王大人，昨夜遇见的对手是否难缠？若是这样，我可以同祖母反映……”

　　“不必了，清和只是不小心。”慕子云爽快拒绝，接着反问道，“楚大人可是有事寻清和？”

　　“嗯。”楚正则应声，补了句，“是要事。”

　　“是要紧的事还是重要的事？”

　　楚正则思虑片刻，回答道：“皆是。”

　　慕子云抿嘴一笑，爽朗道：“那同我说就是了，等清和醒了我再转告他，这样也不耽误楚大人您的时间。”

　　“鬼王大人，这是天庭的事情，您……”

　　“不如问问西夫人。”慕子云自然而然地嫁接了他的话语，笑里藏刀似的，“她能同意让清和与我一道，自然也不会拒绝我的帮忙。”

　　这倒是实在话，楚正则本就理亏，若是再让西夫人知晓，只怕会比现在更麻烦。

　　识时务者为俊杰，楚正则现下虽然吃了瘪，心里到底是有那么一些不快，但他也没犹豫，直截了当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昨日同清和说的事情我已完成了初步调查，现要回天庭汇报，特地来同他说一声。”

　　“好，等他醒了我告诉他。”

　　慕子云应下，刚想再说些赶人走的客套话，他们二人面前的窗户便被猛地掀了开来，掩清和顶着个憔悴的脸，凶巴巴的、冲着慕子云道了句：“不必，我听见了。”

　　他又道：“别多管闲事，你不怕落人口舌，我还怕呢。”

　　掩清和这话明着埋怨却暗藏玄机，旁人听着自然是意味深长，慕子云心情大好，便这般笑着看他，既不应声也不回嘴，反倒显得他们之间情比金坚、亲密无间。

　　只是这在场的“旁人”无非只有一个，楚正则却是满眼担忧地望着掩清和，嘴里念道：“清和，你还好么？怎么昨夜伤得今日还没好透，莫不是中了什么棘手的招数，要不然先回天庭寻仙医瞧瞧吧？”

　　“只是被砖头砸了，没什么大碍的。”掩清和摇摇头，随后道，“瞧你和他一起围在这窗口外头像什么样，有事就进来说吧。”

　　楚正则应了声“好”便离了窗前，掩清和不愧为端水大师，见着慕子云抬腿跟上，便一把将人拽了回来，阻拦道：“你跟着进来作甚？在外头待着望风就是了。”

　　没想到掩清和会这般，慕子云喉头一梗，竟是堵塞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方才涌上心头的愉悦也顿时烟消云散。

　　他无语凝噎了好一会儿，才在掩清和关上窗户前嘱咐了一句：“有事喊我。”

　　掩清和自然是莫名其妙，实在无法理解他这“有事喊我”究竟是指什么事，难不成还能对自己做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似的，便只能敷衍着应了声，犹豫些许，还是未将窗户关上。

　　“清和。”

　　这边楚正则来到他床前，踌躇了一会儿，许是见掩清和没有要下床的意思，而自己又不好坐在其床边，便从桌子旁抽过一张椅子来。

　　“清和，你当真没问题吗？”楚正则身子前倾，担忧之情尤甚。

　　“方才便说了，小伤罢了。”掩清和显然是懒得寒暄，便直接了当道，“先不说这个了，楚大人，在你回天庭前，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帮忙。”

　　楚正则舒了一口气，道：“好，你说。”

　　“我需要你帮忙，护送那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娘亲到方泽观去。”

　　“这是为何？他们母子三人不是这次任务的关键人物吗？”楚正则不解。

　　“他们人多，心又不齐，都有自己的事情要隐瞒，我和慕子云几乎是腹背受敌，顾不过来。”掩清和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眼下他们母子三人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还有池家那小姐的事情没个着落，迫在眉睫。”

　　楚正则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试探似的，问道：“可是清和，既然如此，不如让鬼王大人护送他们母子三人前去，我留下来同你一起，事后也好向祖母交代。”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也没奢望过掩清和会顺着他的意思，可谁知掩清和听了这话竟是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这可就怪不得他心生期待了。

　　掩清和望了望窗外的慕子云，虽然慕子云只落了个后背，但他还是望了许久，好似很难决定，楚正则连忙接嘴道：“若是你不好向他开口，可以让我去。”

　　谁料，掩清和却是笃定地摇了摇头，道：“还是楚大人您去吧，让那家伙去我不放心。”

　　楚正则顿了顿，就差没倒吸一口闷气了，话语间也绷不住那份矜贵，道了句：“他可是鬼王，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看我这额头就知道该要多不放心。”掩清和没好气，他说罢又看了看楚正则的神色，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你以为我是在担心他啊？我是担心他们母子三人，若是由他护送，只怕还没到方泽观就要嗝屁了，我如何能放心。”

　　“这……好吧。”楚正则站起身来，临走时又问了句，“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

　　掩清和应了句，在收到回应后便点了点头，随后目送着楚正则的身影离去。

　　“这么快啊。”

　　忽然一声在掩清和耳边炸响，吓得他几乎是一激灵，至于是谁自然不用说，掩清和翻着白眼转过头去、抬起手想敲那罪魁祸首的脑袋。

　　谁知道慕子云竟是早有准备，一抬窗户便从外边翻了进来，轻巧地落在掩清和身边、将掩清和身上盖着的被子边缘压得严严实实，弄的人家动弹不得。

　　他又道：“还以为你们要谈到深更半夜呢。”

　　“你当谁都同你一样婆婆妈妈？”掩清和没好气。

　　“什么婆婆妈妈，这叫含蓄。”慕子云笑着说完，又打量了一下掩清和的脸色，那股吊儿郎当的意味总算是收敛了起来，问道，“方才楚正则在这儿的时候你怎么没下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掩清和轻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将被角从慕子云屁股底下抽出，而后道：“没有，我就是懒得下。”

　　“没点礼貌。”慕子云笑着说了句。

　　不知怎的，他突然很想捏捏掩清和的脸。

　　他倒不是敢想不敢做的人，只是他这想法刚冒出来，掩清和便掀开被子下了床，慕子云便坐在床边看着他，道：“我有事同你说。”

　　“什么？”掩清和自顾倒水，头也不回。

　　“池问盈方才同我说的。”慕子云来到他身边，道，“她还向我保证，她这次真的什么都没有隐瞒了。”
第四十八章 一伤未平又另起
　　“说。”掩清和抿了一口茶水，又连忙补充道，“简单一点，别加那么多废话。”

　　“你可知池问盈追寻任起枝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灭门之仇？”

　　慕子云惯以问句开场，但显然掩清和不会附和自己，便自觉说了下去：“灭门之仇固然是她最惦记的事情，但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断不可能与任起枝对抗，所以用刘念作诱给任起枝下套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引出严野云。”

　　掩清和这才提起半分兴趣来，问道：“这同那家伙有个什么关系，莫不是与他还有小仇？”

　　“掩大人怎么这么聪明啊。”慕子云笑着夸了句，接着道，“她说，丁文宇先前杳无音讯、后来记忆全无，都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他早就死了，现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怎会？看他的模样几乎与常人无异。”掩清和眉头皱起，思索了好一番，才猜测道，“莫不是……任起枝的试验品？”

　　慕子云应了一声，道：“我想也是，所以池问盈才没法善罢甘休，决心要为池半夏、为丁文宇出这口气。”

　　“可严野云是城主府客卿，丁文宇是城主之子，他失踪后是死是活、城主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得而知，池问盈是如何得知其中内幕的？”掩清和了解完情况，似乎是觉得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便松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

　　“嗯……她说，是一个老神仙告诉她的。”慕子云说出来自己都替她觉得心虚。

　　掩清和一脸莫名：“什么老神仙？哪有这么多爱管闲事的老神仙。”

　　“她只说是个男子，别的她也不清楚。”慕子云随着他坐下。

　　“嗬，我就知道这一家子没一个坦诚的。”掩清和听罢，却是没什么反应。

　　“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慕子云往他身边凑了凑。

　　听他这样问来，掩清和才后知后觉，便暗自思索了一番，才忽然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而后道：“如此想来，她昨夜便想同我说，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整面墙就飞了过来。”

　　慕子云坦然：“我的错，下次定把你带在身边，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不必。”掩清和冷漠扭头，颇有些傲娇意味。

　　慕子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说起来，你除了额头这处伤，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见掩清和不解，慕子云便又道：“严野云练就了一项邪功，只要在他运功之时对上他的眼睛便无法动弹，若是同时还回答其话语，便会瞬时晕眩。昨夜实在紧迫，我来不及同你说，你便应了声，所以……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慕子云说得实在诚恳，加之昨夜中咒后感官霎时被抽离的感觉还历历在目，掩清和虽是心中疑惑，却也不得而知，只能犹豫着伸出手去。

　　腕上银镯随着掩清和的动作滑落至手臂中央，窗外日光恰好落在银白与冷白的交界处，银白一闪、冷白便成了暖白，看的人心里发痒。

　　但这说法是慕子云瞎扯的，严野云那咒术根本没有什么后遗症，此刻却见掩清和真的伸了手，便是不敢怠慢，连忙捏上那有些骨感的手腕，动作殷勤至极，弄得他恍惚间觉着自己变成了老佛爷身边的太监。

　　“你会把脉么？”掩清和盯着他的动作，语气轻快。

　　“嘘……把脉的时候要安静，不然我就察觉不到你的脉搏有没有异动了。”慕子云没敢抬头，只是眼睛盯着地面，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咚、咚、咚咚、咚咚……

　　自己的心都乱了，还如何能察觉到旁人的正常与否呢。

　　“好了吗？手腕都要被你捻穿了。”掩清和等了一会儿，已是耐心耗尽。

　　掩清和的声音无疑是一记响铃，将慕子云心中那些处于萌发状态的小九九吓得都缩回了地底，他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正经道：“没什么大碍。”

　　“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掩清和收回手，搭在膝盖上，而后道，“严野云受伤了，刚好乘人不备，不过他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出现，我们想要找他就必须主动出击。”

　　慕子云故意问道：“可他行踪不定，我们该如何寻他呢？”

　　“你傻呀，他不是中蛊了么？”掩清和下意识回道。

　　可他刚说完便意识到，这下蛊之人——刚刚被自己火急火燎地送走了！

　　而自己面前这带着笑的人，显然是明知故问，就等着看自己闹笑话。

　　掩清和面子上挂不住，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慕子云连忙拉住他，道：“池问盈他们已经走远了。”

　　“不过一会儿能走到哪儿去，难道我还追不上他们的马车么？”掩清和面色不佳，扭着手臂要挣脱，且呵道，“松手。”

　　“好了好了。”慕子云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将人拽到了身边来，安抚道，“我问过池半夏了，她说她也能追踪，不用担心。”

　　……

　　掩清和微微歪头、沉默着看了慕子云好一会儿，不难猜想其定是在思索该踩慕子云一脚还是给他一巴掌。

　　但实际情况是——虽然大美人明显是生气了，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冷着脸出了门，留慕子云一人在屋内凌乱。

　　这可实在太反常，惹得罪魁祸首心下一惊，生怕是自己玩笑开大了，连忙追上去、跟在人屁股后头，“清和”前“清和”后地喊了个遍，说尽了好话。

　　可谁曾想，更反常的事情还在后头，掩清和竟是破天荒搭理了他，道：“你哄我做什么？又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犯蠢。”

　　慕子云被他问得语塞，磕磕绊绊的，一时竟不知是回答“不想让你生气”好还是“我不该这样逗你”好。

　　但他还是诚恳道：“是我不好。”

　　掩清和一脸嫌恶，扔给他一句“莫名其妙”便抬腿离去。

　　不过看起来似乎确实没那么生气了。

　　掩清和是个典型的消极热情，他总是火急火燎，为得只是能尽快处理完事情，省得影响到他的个人时间。现在也是这般，他全然不在乎自己额头上的伤及苍白的脸，就是要快点做完这些事情，免得夜长梦多。

　　依照他醒来时往窗外匆匆瞧的那一眼，池半夏与丁文宇应当是一大早便在院中坐着，此刻若是没什么事，就应当还是在院中坐着。

　　只可惜，掩清和是与慕子云待得太久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这天煞孤星的悲催身份。

　　这不，他前头刚想着这个问题，后头便看见院中——

　　空！无！一！人！

　　按理来说，丁文宇现在是个半傻的，自己瞎溜达走丢了也是无可厚非，只是池半夏在旁，断不可能出现这种战况。

　　但事实就是这般蹊跷——莫说是丁文宇，就连池半夏也一声不吭地跟着不见了。

　　以她的性子，若是要出门，断不会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去。如此突然，必定是遇见了来不及打招呼的事情。

　　比如，丁文宇是突然失踪的。

　　“清和，你看桌上有张纸。”慕子云目光扫视，提醒道。

　　掩清和听得他的话，眯起眼四下看了看，见得院中石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竹筒，竹筒下还压着一张纸，便连忙走过去，只见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潦草的“急”字。

　　“这丫头，当真是急，连叫都不会叫一声。”掩清和无奈。

　　“我们没听见打斗声，丁文宇应当不是被人强行掳走的，可能是自己走掉的，等池半夏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对劲了。”慕子云拿起那桌上的竹筒来，听得里头“嗡嗡”作响，竹筒很小，想来也是存放蛊虫的器物，他没多想，干脆利落地将塞子拔了开。

　　一只圆圆胖胖、腹部斑黄的小蜜蜂从里头慢悠悠地飞了出来，先是在半空转悠了几圈，而后停留池半夏留下的纸条纸上不再动弹。

　　很显然，是一只寻香蜂。

　　面对如此和谐画面，掩清和简直是辣手摧花，毫不留情地将那张纸从小蜜蜂屁股底下抽出，揉成一团、以掌心火烧了。

　　得亏那小蜜蜂是个脾气好的蛊虫，被掩清和这么折腾了也不生气，反倒勤勤恳恳，再次升到半空之中去兜圈子，以寻香源。

　　“这小胖蜂能不能行，飞的这么慢悠悠，若是要他来带路，我们何年何月才能寻到他们。”掩清和仰头望着，满是担忧。

　　“兴许不是他来带路。”慕子云心中有预感，便回了句。

　　就在慕子云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那只小蜜蜂似乎是有了目标，便止了兜圈的行为，转而一头撞向掩清和、一屁股扎在了他的手背上。

　　这实在太突如其来，掩清和愣了好半天，只觉手背刺痛麻痒，想阻拦也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只小蜜蜂殉职、殒命。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既视感在他心中缓慢成型，掩清和闭上眼仔细辨别了一下，而后道：“往北走。”

第四十九章 代小胖蜂寻主记
　　就在掩清和说完这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之后，慕子云以拳抵唇，十分不厚道地闷笑出声。

　　若是没有以拳抵唇，只怕要“噗嗤”一声笑出来。

　　用头发丝思考也猜得到这人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想说自己像狗。

　　掩清和本就被小胖蜂叮得手背麻痒，浑身不舒坦，便拧着眉头望他，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也不算好：“是不是我近来脾气太温和了？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拿我寻乐子，当心我再把你变成狗。”

　　明明相处的时日是增多的，掩清和却觉得自己好似从未了解过一样，越来越看不透慕子云的心思了。这人整天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情、嘴里满是不着调的话，虽说都是为了自己好，可究竟是为何如此，惹得掩清和满头雾水，实在是心中不快。

　　实在是越想越气急，掩清和干脆仰着下巴走了，慕子云在身后叫他，他也充耳不闻，就差没直接遁地而行。

　　“清和～你等等我嘛。”慕子云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贴在掩清和身侧，非但没有知错，甚至还不知好歹地补了句，“动不动就甩脸子走人，你最近脾气哪里温和了。”

　　语句嚣张，语气倒是小心翼翼，充满了讨好意味，弄得好似受委屈的人是他一般。

　　“你还敢跟过来，当真想变狗么？”掩清和没好气，可面对的到底是自己打不过的人，若是打得过，他才不会这般软绵绵地威胁，让自己白白受这份气。

　　见掩清和气得直抿嘴、脸颊都被迫鼓起一小片弧度，慕子云连忙收敛笑意，正经道：“求之不得，掩大人若真把我变成小狗了，我便日日赖在你身后，赶我都不走。”

　　又开始说不着调的话了，掩清和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思来想去考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可不想要跟屁狗。”

　　“难道小狗不可爱吗？”

　　慕子云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虽说只有一瞬间，但掩清和无意识拽紧衣摆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便更是柔声道：“小狗满心满眼都只有你。”

　　掩清和煞风景地打断他：“到了。”

　　“这就到了？”慕子云愣了愣神，这才发觉周身景色变换、他二人已经走到一处院落前了

　　“怎么，难道我会停下来与你拌嘴吗？”掩清和白了他一眼。

　　慕子云忽然觉得一口气闷在胸膛，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见掩清和轻巧地窜上了树头，便也跟着上去、凑在人身边，略有不满：“你方才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掩清和敷衍道，“但若是要养宠物，我不想养小狗，更想养灵蛇。”

　　他二人蹲在一根树枝之上，其高度恰好能见着院中景象，就是这树枝稍微有些短，慕子云不自觉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接嘴道：“说到这个，我倒是认识许多上仙，到时候若是有品相好的灵蛇蛋出世，我替你要一颗。”

　　“你不是怕蛇么？”掩清和揶揄道。

　　“谁说的？”

　　“郭承允说的。”

　　“我——”慕子云理直气壮的气焰下降了几分，便急着给自己找补面子，“我那只是见着有些发怵，算不上怕。”

　　“好了知道了。”慕子云话音刚落，掩清和便极度敷衍地应了句，而后催命般伸手推他，嘴里催促道，“快点下去。”

　　慕子云一头雾水，直至两人从树上回到树下，他才想起要问什么：“寻香蜂指引我们来到这儿，但院中似乎无人，是否有迷阵？”

　　“还以为你鬼迷心窍，只知道聊天呢。”掩清和轻哼了一声，实在阴阳怪气。

　　哪里鬼迷心窍，明明是……色迷心窍。

　　慕子云心里这样想着，但绝对是没胆子说出来的，便就此沉默。

　　好在掩清和专心致志地寻着阵眼，没工夫搭理他，所以也并未觉得他这不合时宜的沉默有何不妥。

　　从古到今，这阵法的种类少说也有千则，光这阵眼的设置便有数不胜数的方式，其中规律莫说什么有名的奇门遁甲、周易八卦，就连看设阵者喜好的都有。如此一来，大到一栋建筑、小到一株花草，一切都有可能成为阵眼的载体，若是没经验又没实力，只怕光在寻阵眼这一环节就要毙命。

　　掩清和专修术法、还靠此在天庭纳贤中突出重围，自然是经验实力双丰收，想来也是难不倒他。

　　但实际上，他只是设阵下套强，破阵的历程却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他缺失了一个怎么努力也无法获得的东西——

　　运气。

　　眼下他二人在这座院子的围墙外徘徊，掩清和在认真做事，慕子云再想同他说话也不好打搅，加之其心中烦闷，便在一旁踢着石头玩。

　　谁曾想，就是这踢着踢着，有一颗小石头撞到围墙之上，顷刻间化作灰烬。

　　慕子云正诧异，心道自己也没用多大劲儿，这石头怎么还能摔个粉碎，便忽然见得灵光一闪，他二人面前的围墙霎时斑驳。

　　再抬头一看，池半夏竟是正站在他们二人方才站过的树上——只是因为其站着的树枝伸进了院内，阵法便连带着她的身影一同隐没了。

　　她自然也注意到结界消失引起的光亮，整个人身子明显僵住，像尊石像，不敢动弹，直到掩清和唤了她的名字，池半夏才敢转过头来，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掩清和扯着慕子云三两下又窜上了树，方才慕子云那无意间的举动反倒提醒了他，自己是个天煞孤星，倒霉的很，还是不要与旁人接近为好。

　　于是，他隔着慕子云、朝池半夏问了句：“丁文宇呢？”

　　“在里头。”池半夏指了指院中，掩清和顺着她的手势望过去，果真见的丁文宇站在空地之上，一旁有石凳也不坐，呆呆傻傻、一副木头人的模样。

　　“这是丁家的院子，里头有人接应，见文宇来了那人便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应当是去寻严先生了。”池半夏接着道。

　　掩清和仔细看了她好几眼，好在其身上没伤、样子也还算端正，想来是没发生冲突，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今早，姐姐他们跟着那位大人离开之后，二位公子还没出来，我闲着没事，就想研究一下他身上的蛊虫。”池半夏说了一半，对上掩清和与慕子云的眼神，连忙否认道，“不不不，不是我下的蛊。”

　　“懂了，是他失踪之后才出现的。”慕子云道，“你继续。”

　　“那些蛊虫虽是寄生在文宇体内，活性却很低，我想多取些血液来看看，谁知那匕首上的烈酒竟是一下将它们唤醒了。”池半夏苦着脸，“文宇也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跑得飞快，我来不及唤你们，只能跟着他跑了出来。”

　　“你不是能寻你姐姐身上的蛊么，还急着研究丁文宇作甚……”掩清和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便话锋一转，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池半夏点点头，道：“姐姐不同我说，我便早有猜想。”

　　理论上来说，就算是潜伏性的蛊虫，只要寄生于活人体内、蚕食着活血，活性也自然不会低。但就在方才她取血之时，匕首在人的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丁文宇非但没有吭声，甚至面不改色，就连涌出来的血液也微微凝结，全然不似个活人模样。

　　池半夏从前再意识不到事有蹊跷，如今也无法再忽视这摆在面前的七八分真相。

　　“你想以他做诱，好来个双重准备，是吗？”慕子云说完，池半夏也并未反驳，显然是默认。

　　于是他又叹了一句：“你们池家的女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狠。”

　　“用蛊之人，蛊有多狠，人便有多狠。”池半夏笑得勉强，将视线转回院中，自言自语似的道了句，“昨夜严先生伤得不轻，今日不知会不会来。”

　　“就算他不想来，他的主子也会让他来。”慕子云道。

　　池半夏不解：“为何？”

　　“因为清和在。”慕子云扬了扬下巴，示意池半夏扭头。

　　从方才起，似乎就少了些什么，周围环境显得有些许单调，池半夏静心思索了一番，却摸不清是因为少了树枝“嘎吱嘎吱”的断裂声，还是……

　　她忽然发觉丁文宇身边多了一个人，再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刚刚还待在自己身侧的掩公子么！

　　掩清和竟是不知什么时候窜进了院子里，此刻正拽着丁文宇要往外走。奈何丁文宇此刻铁了心要站在原地等人，掩清和怎么拽都拽不走，反倒将自己拽得一个踉跄，直直扑到他的身上。

　　“真是乱来。”慕子云盯着他们二人拉拉扯扯，眉头紧缩，手一撑就要跳下树。

　　“鬼王大人！”池半夏猛地拉住他，见其有些错愕，便解释道，“昨日听严先生是这么叫您的。”

　　慕子云不语，虽说看起来是要急着走，却没再有行动，池半夏便接着道：“我有一事相求，还望鬼王大人成全。”
第五十章 蝴蝶振翅翩翩去
　　正如慕子云所说，若是一个丁文宇不足以让严野云冒风险，那再加上一个孤零零的掩清和，可谓是极具诱惑。

　　毕竟是任起枝做梦都想掳走的人啊。

　　掩清和与丁文宇足足拉扯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位他们共同等候的人才姗姗来迟。

　　严野云见着掩清和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当下一惊，眼珠子转得飞快，在周围搜查了一周也没发现慕子云的身影，实在奇怪。

　　昨夜一战，掩清和差点没把他勒成四截，这可让他意识到掩清和绝非等闲之辈，再加上他对慕子云的了解，猜得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绝非共事这么简单，慕子云绝对不可能放任掩清和独自一人，便更是提起了十二分戒备。

　　“掩大人怎么自己来了？”他笑着问了句。

　　“我要是不自己来，你敢来么？”掩清和轻蔑的很。

　　“什么？”

　　掩清和没理会他有些复杂的神情，接着问道：“丁文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别和我说你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严野云冷哼一声，“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问的是他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掩清和白他一眼，像是在看个傻子，而自己又不得不同傻子再说得明白些。

　　掩清和的态度嚣张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战局已定，他严野云即将沦为阶下囚了一般。

　　可事实就是如此，严野云单知道丁文宇在这里，却没想到掩清和也在这里，更猜不透慕子云现在埋伏在哪个角落，弄得他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进来，反倒给别人做了一场瓮中捉鳖。

　　于是乎，在这样的情况下，严野云就算心里再憋屈、再不愿意，也只能开口道：“他不过是个失败的试验品。”

　　“试验？”

　　“人活着，不就是靠着那七魂六魄吗。”严野云耸了耸肩。

　　“接着说。”

　　“在这天地间，游离的散魂有很多，把它们聚在一起放进身体里，人便能活。但到底是别人的东西，记忆与记忆之间相互冲突——”严野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接着道，“这儿就一片混乱、也一片空白。”

　　掩清和了然：“所以丁文宇记不住事情。”

　　“他们没有独立的思想，只能靠着旁人的执念而活，执念越深，他们便越像个人。相反，若是执念消失，他们便无依无靠，却也死不了，是生不如死啊。”严野云笑出一口白牙。

　　“你们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为了什么？”

　　掩清和刚问完，他的身后便传来回应——

　　“自然是为了你，掩清和。”

　　这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掩清和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等他回头望去，便见得一男子负手立于屋檐之上，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根短笛。

　　那笛子很短，上头充其量只能刻三个孔，掩清和想都不用想就明白那是用来做什么的，连忙一掌将丁文宇拍出去老远。

　　就算丁文宇是个凡人，可到底是一个不知道痛不知道伤的傀儡，更何况这家伙从方才开始就没说过话，不知傻到何种境界，不得不严肃应对。

　　掩清和扭头往那院子边缘的树梢上一看，竟是空空如也，慕子云不知带着池半夏躲到哪里去了。

　　而一旁的严野云，好似饿急了的苍鹰见到主人提着一块血淋淋的鲜肉，眼睛都要放出光来，掩清和暗道不妙，现在这架势，恐怕自己就是那块血淋淋的鲜肉了。

　　他实战经验颇浅，此刻还未想出个万全的对策，耳边便“呜”的一声响，难听过村口拉磨的驴放屁，果真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不过现在院中四人，估计能跟人沾得上边的也只有他掩清和了。

　　丁文宇听见这笛声，就好像被人用火烧了屁股，连缓冲的时间都没，直直朝掩清和冲来。也不知是因为他站得太久、还是因为他早已死去，掩清和竟是听见他跑动时关节嘎嘎作响，像是要断了一般。

　　掩清和想起池半夏那副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念在这人是她们姐妹二人共同努力的对象，倒是留了几分情面，手指一抬一落之间，丁文宇脚下的大地裂开了缝又合上，直接给他盖了床厚实岩层的被子，将他暂时封在了地里。

　　好巧不巧，就在掩清和犹豫自己是不是将人封得太严实、丁文宇能不能喘气的同时，一道宝剑破风声就这样顺着他的耳朵劈了过来。

　　掩清和身子一矮、脚步一挪，虽是躲得飞快，却还是没躲过，严野云的剑缝紧贴着他肩头的皮肉蹭了过去，直接给他改成了单边露肩装，鲜血也从那处流了出来、浸红了布料。

　　“严野云你疯了！掩清和要活的！”站在屋檐上的那人叫道。

　　听他这般说来，掩清和才意识到，这世间如果有一个既想自己死、又不想自己那么快死的人，那这人必定是任起枝。

　　严野云听了这话，似乎是为不能砍掩清和一剑而感到有些遗憾，只能将剑收归剑鞘。然而，他剑还未归鞘，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翻在地，剑与剑鞘都脱了手。

　　来人必定是慕子云了，他倒是毫不客气，一脚踩在严野云的背上，调笑了句：“剑不归鞘，视死如归啊小严。”

　　他说罢便笑意收敛，长枪在手中挽了个枪花，而后直直刺入严野云膝弯之处，干脆利落的将那处韧带挑断。

　　自然是一声惨叫。

　　“叫得比那笛子还难听。”掩清和抱怨了一句。

　　“抱歉，我来晚了。”慕子云小跑到他跟前，“安顿小姑娘花了些力气。”

　　掩清和捂着伤口摇了摇头，道：“无妨，我既然是要当诱饵，就该有这种觉悟的。”

　　虽说这伤口不深，但就像直接在人身上片了一块肉下来，掩清和此刻捂着伤口捂得很紧，鲜血却还是从他的指间流出来，情况算不上好。

　　“我们速战速决。”慕子云将掩清和挡在身后，朝着任起枝喊了句：“你今天怎么不背那竹筐了？”

　　“他在睡觉，很快就会醒了。”任起枝答了句，而后又自言自语道，“不过不是现在。”

　　任起枝向来就是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今日反倒更甚，他以灵气催动手中的短笛，使其自主发声，自己则是站到一旁，一挥衣袖，便招来一大群火行蚁——还是会飞的火行蚁。

　　火行蚁早在最初掩清和就见过，那时慕子云还用其来恐吓尚在牢狱之中的刘球定，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祸害到自己身上了。

　　那短笛吹得急促又难听，惹得人心惶惶，丁文宇也疯了一般从泥地中挣脱，火行蚁从高处呼啸而来，实在是危险！

　　掩清和顾不得什么该不该在闹市民宅纵火，便猛地将慕子云往自己身后一拽，用沾满了血液的手朝着那群火行蚁一挥，同时心中默念了一个口诀，那些借力从他手上飞出的血液像是一记猛火油，顷刻间点燃虫群，顺带点燃房屋。

　　实在是十万火急，掩清和的后背“嘭”地一下撞上了慕子云的胸膛，鬼王大人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掩清和会挡在自己身前，过分亲密的距离让他的脑袋一下就当机了，以至于他忘记了丁文宇的存在。

　　方才他还嘲笑严野云剑不归鞘，现在好了，丁文宇捡到那把散落在地的宝剑，就这么直挺挺朝着掩清和冲了过来。丁文宇一介凡人，不懂剑法，只懂如何杀人，但任起枝的指令并未叫他杀人，所以他的剑放得略低了几寸，只求能刺中便好。

　　而掩清和这边，火焰还未燃烧殆尽，视野受阻，全然看不见这刀光剑影，更想不到会有人冲进这火海。

　　但事实就是如此，慕子云铁了心要替他挡这一剑，只是刚拽上掩清和的手，便听得他惊呼了一声。

　　与之同时，还有宝剑没入血肉的声响。

　　慕子云几乎吓得灵魂出窍，连忙将掩清和拽到怀中细细查看，却见得这错愕的美人毫发无伤，再回头一看，那宝剑是正中红心。

　　池半夏的心。

　　任起枝趁乱逃走了，短笛声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火烧虫群的噼啪声响，反倒显得更为寂静，慕子云沉默着掷出一团灵气，摧毁那浮在半空的短笛。

　　池半夏是个优雅的小姑娘，即使要倒下，也要倒在心上人的怀里。

　　掩清和说了些什么，丁文宇沉默着摇了摇头。

　　一只蝴蝶旋来，停在他的肩上。

　　“文宇，掩公子在同你说话，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能说话了？”池半夏艰难撑起身，靠在丁文宇怀中。

　　她忽然有些看不清了。

　　“我只想同你说话。”丁文宇似乎真是许久没说话那般，嗓音语气都笨拙的很，一个字一个字颤抖着往外蹦。

　　“你的嘴像是借来的，生疏的很。”池半夏明明是很想哭的，却又忽然觉得好笑，便笑着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我——”

　　池半夏自知不对，连忙用手指在自己双唇中央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别说。”

　　“……”

　　“等下辈子无事相安，再说爱我。”

　　蝴蝶翩翩，振翅离去。

　　相传，用蛊之人此生都是丑陋的虫，死后幻化为蝶，就是不知这蝶是否足够聪明，明白那份笨拙不是生疏，是难过。
第五十一章 还是被人撞见了
　　世间万物，总在各个方面呈现出由盛到衰的趋势，例如现在，他们先前打架打得有多酣畅淋漓，战局结束之后的收尾工作就越繁琐。

　　尤其是掩清和点火烧着的屋子。

　　所幸这附近都是丁家的产业，周围几户都空空如也、无人居住，不怕伤及无辜，至多损失些金钱。

　　但作为一个负债累累的、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掩清和见着这熊熊大火吞噬房屋，实在是心痛，便挥手布下一道屏障，将院子与火势隔绝开来，避免火势蔓延。

　　倒不是他不想灭，只是小水解不了大火，这又地处城郊，方圆十里内都没有丰沛水源，他想调水都难。

　　虽说天庭那头或许有人正监督着，但掩清和还是给天庭发了个求救信号，而后冲着丁文宇道：“先把半夏抱进屋子里吧，待会儿要下雨了。”

　　丁文宇应了声，将池半夏从地上抱起、进了屋内。

　　他没有阴阳眼，自然也看不见，此时此刻，池半夏的魂魄正站在一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情轻松。

　　慕子云挥了挥手，示意黑白无常可以带她离去了。

　　于他俩而言，这院中一下就清静了不少，慕子云盯着掩清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掩清和回头看他，才说道：“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不用。”掩清和侧过身子给他看，道，“伤口在愈合了。”

　　血液凝结后，掩清和的伤口确实没那么骇人了，但慕子云依旧不忍多看，只望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拉起掩清和的手腕，将人带到一间空房前。

　　“我都说了不用。”掩清和挣脱开他的手。

　　“总要擦擦血，感染了会留疤的。”慕子云推开门，将掩清和塞了进去，“乖，听话，我马上回来。”

　　房门砰的一声在掩清和面前关起，他有些无语，却真的不是在怄气，毕竟这伤口的程度只是区区皮外伤，现在已经开始愈合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但慕子云的反应实在奇怪，弄得好像他危在旦夕似的。

　　掩清和心中一百个问号。

　　不过，他虽是这般想的，十分不愿，却还是自觉解起了衣裳，免得待会儿人回来了才脱，更加尴尬。

　　慕子云端着盆回来之时，掩清和正坐在屋内的床榻之上等他，衣服都脱了一半，只穿着一套薄薄的里衣。

　　慕子云险些没端稳那盆热水。

　　场面一度有些莫名的暧昧，掩清和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视线：“你从哪儿弄来这个盆的，好像这里是你家一样。”

　　“随便找的，你、你将肩膀露出来吧。”

　　慕子云把水盆搁到架子上，随手拿起掩清和脱在一边的一件外衣，掩清和正诧异其要做些什么，就见得他将那薄薄的布料攥在手中、用力一扯，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那块好看的衣裳料子便成了几根布条。

　　“我很喜欢这件衣裳的！”掩清和不满。

　　“都划破了，到时候我再给你买些新衣裳，保证比这个还讨你喜欢。”慕子云应着，将那扯好的布条卷起，搁置在水盆旁边，又将剩下的布料浸到水里，充当布巾给掩清和擦拭伤口。

　　肩头这个部位实在暧昧，慕子云凑上前来，掩清和便自觉别开脑袋，没想到这触及肌肤的布巾竟然是暖的，惹得他难免打了个激灵，嘴里也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慕子云却是以为自己将人弄痛，连忙停了手，问道：“怎么了？痛吗？”

　　“不痛。”掩清和摇摇头，“只是没想到是热水，还当你会随便找个水都臭了的死水井打水给我。”

　　“清和，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对你…还不算好嘛？”慕子云听了只觉好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给人这种错觉，他怎么会舍得这样对掩清和啊。

　　“当然好，就是假了点。”

　　慕子云涮洗布巾的动作一顿，而后有些试探性地问道：“那…要如何才算真？”

　　“真假虚实，又有什么关系呢？”掩清和望向他，摆出一脸无辜模样。

　　慕子云哑然失笑，从前他单知掩清和的脾气直来直往、不喜迂回，没成想在面对个别情况的时候，这一手太极推拉打得比自己还妙。

　　既然美人想推拉，那自己不打总可以了吧。

　　慕子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是我不好，顾着池半夏说的事情，没能及时赶到你身边，害得你受伤了。”

　　感情这两人之前忽然失踪丢自己一个人御敌，是在讨论别的事情！掩清和果真上套，回了句：“她同你说了什么？”

　　“她知晓我是鬼王，便求我事毕之后，以她的命来换丁文宇重焕新生。”慕子云有些惋惜，“只是没想到，她会为你挡下那一剑。”

　　“你答应了？”

　　“嗯。”

　　掩清和叹了口气：“可她现已离世，除非滥用私权，否则你要如何兑现这诺言？”

　　“我什么都不用做。”慕子云笑着摇了摇头，道，“虽说代价有些惨重，但她已经靠自己但努力做到了。”

　　掩清和歪头不解，慕子云便解释道：“若如严野云所说，丁文宇需要靠他人执念而活，但方才池半夏殒命、执念消散，丁文宇却没有半分异样。”

　　“这便是重焕新生了。”慕子云又道，“从前他因旁人的执念而活，如今为自己的执念而活，为己之执念而活之人，不正是如你我这般世间千千万万的凡人么？”

　　“我倒是觉得他待在池半夏身边，迟早都会焕生的。”掩清和叹了一口气，“只可惜，造化弄人。”

　　慕子云擦了半天，总算是将掩清和肩头上的血污清理干净，又轻手轻脚撒上药粉、覆上干净布条，细细裹好，而后道了句：“世间多得是令人惋惜的事情，只要珍惜当下，便不会留遗憾。”

　　像是说给掩清和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掩清和不语，慕子云面不改色，接着道：“你这衣裳都破了，上头都是血，脱下来吧，我给你弄身新的。”

　　掩清和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毛病，一听要脱、便将还算干净的里衣裹得更紧，道，“不用了，待会儿我就回天庭了。”

　　“你要回天庭？为什么？”慕子云闻言，一屁股坐在了掩清和的身边，语气也沾染上了些许焦急。

　　“民宅纵火，回去受罚。”掩清和见着他这般反应，饶有趣味似的，接着道，“你没听见外头下雨了吗，天上没乌云，是天庭雨令旗唤来的雨。”

　　“可是这头事情还没完呢，你不能回去。”慕子云皱起眉，若不是掩清和一直盯着自己看，他倒真想懊恼地拍拍额头。

　　掩清和自然是瞧不出他的意图，却觉得慕子云此刻的状态无比好笑，若非此刻笑出声实在不合时宜，他真的很想“噗嗤”一声。

　　天庭的仙官在人间做事时，出于种种考虑，总会有那么一两名督察仙官在关注，此刻这雨下得如此及时，想必过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一想到这，慕子云便更加心气不顺，对着掩清和道：“总归先穿好衣裳，难不成你要这样回去？”

　　他说罢，从袖中掏出个乾坤袋，在里头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掩清和刚想说“你哪有我的衣裳啊”，便见得慕子云竟是真的挑出一套衣裳来。

　　“忘了？先前你在鬼界住的时候，我不是给你做过衣裳嘛。”慕子云将那里中外三件衣裳抖开铺在掩清和面前，道，“只是先前不知你不喜暗沉的衣裳。”

　　掩清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是在说先前让鬼裁缝给自己做那黑衣黑裤的事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着摸上那衣裳。

　　布料好，刺绣更好。

　　“多谢。”掩清和道。

　　“我在门口守着，你放心换吧。”慕子云观掩清和神色，便知其欢喜，自己也就沾了光、跟着欢喜。

　　唉，人都做到这份上了，掩清和在心中叹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乖乖接受。

　　慕子云行至近门口，忽然听得门外一阵骚乱，是乒乓作响、愈来愈近，大有破门而入的趋势，他眸色一凛，本想从窗户翻出去查看，却又想着掩清和尚在屋内，犹豫之下，竟是听得外头传来一声闷哼、裹挟着破风之势——

　　他顾不得那么多，闪身到掩清和面前，用衣裳将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的、赤条条的美人整个包裹了起来，圈在怀中。

　　就在下一刻，一个人形球体直接砸碎了他们这间屋子的房门，门外站着男女二人——一是大惊失色的郭承允，另一是更为吃惊的朝花信。

　　“你有毛病啊！”掩清和闷在衣裳里，好不容易探出个头来，却意外与那门口站着的二人对视，实在尴尬。

　　“嗯……你先穿衣服，待会再说。”朝花信冲着他笑了笑，而后提起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转身离去。

　　郭承允作为慕子云身边最机灵的鬼，自然是立马跟上。

　　掩清和憋得面红耳赤，好不容易从慕子云怀里抽出一只手来，便恶狠狠地拧了他的耳朵，气急败坏地叫了句：“你有病啊！”
第五十二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屋内，四人围坐一团。

　　慕子云揉着通红的耳朵，问道：“怎么回事？”

　　“回主上，属下方才见他醒了，就想把他带到主上这儿来，省得出什么差池，没想到都到门口了，他还贼心不死想逃跑。”郭承允揣着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恰好朝大人及时赶到，抬腿就给了他一脚，人就晕到现在都没醒。”

　　“不愧是武神长。”慕子云夸赞。

　　“过奖过奖。”朝花信抱拳。

　　掩清和：……

　　“你先前不是同我说不认得朝姐姐么？”掩清和望向慕子云。

　　“我……”

　　慕子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掩清和甚至还一口一个朝姐姐，实在令他有些失了方寸，连忙辩解道：“我那时是不没见过你，怕你用这个名头来骗我，才这么说的。”

　　这么多人在场，掩清和不好再继续呛他，只得轻哼一声别开脑袋。

　　慕子云便接着问道：“朝大人，玄戈近来如何了？”

　　“比从前好多了。”朝花信应道，“天机阁事情多，我又时常去寻他聊天，他便不再整日整夜将自己关在炼丹炉里了。”

　　掩清和一脸疑惑，问道：“玄戈是谁？”

　　“天机阁，百无一通。”慕子云答道。

　　关于这位百无一通，可谓是天庭的红人了，由于其与朝花信的关系匪浅，掩清和自然是认得的，也托朝花信的福同人家稍稍说过几句话，只是还未来得及熟络便下了界，自然也就不会知晓其真实姓名了。

　　但这慕子云竟是知道！

　　“听起来你们似乎很熟。”掩清和稍稍瘪嘴。

　　朝花信见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笑道：“我与鬼王大人同岁，勉强算是同期，自然同百无一通熟络。”

　　在这仙龄动辄几百上千年的天庭，若是能说出有一人与自己是同期，便已经是了不得的羁绊了。

　　这样算来，掩清和比他二人都小了好几百岁，又交情不足，自是闭嘴。

　　草草叙旧完，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停止了，慕子云这才想起正事儿，开口问道：“朝大人此番亲自下界，可是为了这火势而来？若是如此，能否再宽限些时日，我与清和……”

　　他场面话还没说完，朝花信就回道：“原则上是这样，不过……若是鬼王大人有什么请求，我可以向天庭反馈。”

　　朝花信说得含糊又明确，毕竟这着火的确是疏忽、却也没人受伤，她这般说来无非就是想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自己好回去交差。

　　奈何这一问到有什么理由，慕子云就语塞了，若说掩清和回去不安全，可于掩清和来说，天底下哪有比天庭更安全的地方呢；但若是要说有什么特定的事情必须要掩清和来做，似乎当即又编不出来。

　　慕子云一时陷入了苦恼。

　　只是他当真想要掩清和留下来，便这般直白地说了：“我想他留下来，若是要罚，便连我一并也罚了吧。”

　　“主上，您对那祥瑞之光过敏的，您忘了？”郭承允连忙劝道。

　　“谁准你同我一起了？”掩清和皱着眉头看他，显然是不乐意，“到时候晒出什么毛病来又算要到我头上！”

　　“你不愿意，天庭总不能不让我进，我就要跟着你去。”

　　慕子云说罢，便提起椅子一屁股坐到掩清和身边，而后者又跟被烫着了似的提起椅子挪开，两人你搬我逃了好几个回合，掩清和的椅子几乎都要同朝花信的嵌在一起了，逃无可逃，惹得他耐心全无，站起来就要骂人。

　　“好了。”朝花信拉住暴跳如雷的掩清和，而后拍拍胸脯，道，“既然鬼王大人都这么说了，你们就放心包在我身上，此事就此揭过，要是谁敢找茬，我就把他弄到清潭洞去给天尊的地除草。”

　　掩清和这才松懈下来，他倒是不怕罚，只是怕自己被罚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慕子云，丢人显眼不说，还白白惹人说嫌话。

　　朝花信可谓是目前最为了解掩清和的人，她见掩清和的神色便知其无它意，便拍了拍裤腿站起身，道：“清和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我先走了。”

　　“嗯，等我回去。”

　　掩清和应声，本想说送送朝花信，奈何她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原地开了法阵，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恰好先前那被她踹了一脚的严野云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正在蜷在地上轻声叫唤。

　　“叫什么叫，又没人心疼你。”慕子云被他那蚊鸣般细小又清晰的“哎哟”声吵得心烦，恨不得补上一脚再送他进入梦乡。

　　只是人还要审，慕子云望了一眼掩清和，将其没有想开口的意思，便示意郭承允上前。

　　方才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要兜住，慕子云心里这样想着。

　　奈何他不知道，掩清和没什么反应纯粹是因为心气不顺，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慕子云玩那你追我赶的小游戏，吃力不讨好，反倒将肩上伤口撕裂了。

　　掩清和向来不是个会痛呼的人，更别说像严野云这般在这地上哎呦来哎哟去，将所剩无几的几分薄面再丢个干净。

　　眼下聂晚秋不在，郭承允只能审问记录两手抓，一手执笔一手托简，对着严野云大喝一声：“说！”

　　他喊得突然，掩清和自然是被他吓了一大跳，严野云也一头雾水，开口道：“说什么？”

　　郭承允在竹简上刷刷写下几字，而后盘腿坐在他面前，道：“你将你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要是和我们调查的不一样，没你好果子吃。”

　　“我只是个办事的，什么都不知道。”严野云叹了口气。

　　慕子云扶额，心道聂晚秋远在千里，郭承允果真只懂杀鱼，还是靠人不如靠己。

　　他刚想暂时抛弃自己那尊为鬼王的傲骨、屈身亲自审问，便听得掩清和问道：“丁文宇死后，是不是你将他变成这样的？”

　　“我虽有城主府客卿这个身份，但我只是监视，丁文宇……不是我动的手。”严野云此刻被郭承允拽了起来、双膝跪地，但因其双手被缚在身后，便垂着脑袋，闷声道，“你们也都看到了，我没有操控他的能力，即使是在正常的状态下，他也不听我的。”

　　“这么说，任起枝是你的……”慕子云斟酌用词，“主人？你在为他做事？”

　　“任起枝不是我的主人。”严野云抬起头来，望着慕子云的眼睛，“我知道鬼王大人想问什么，事已至此，我没必要再隐瞒。”

　　众所周知，严野云是上一任鬼王的下属。

　　“那他是你的同伙？”见他不语，慕子云笑着俯下身来，甚至笑得有些骇人，问道，“你们共同的主人是那位大人？”

　　严野云依旧沉默不语，现在若是他说不是那位大人，想来也没几分可信度，但若说正是那位大人，岂非公然叛主？如此轻易，反倒更没有可信度了。

　　慕子云深知这一点，也懒得再逼问，想着将人先行投入十八层地狱，审问真相什么的放一边，先把每层地狱的酷刑都先受一遍再说，便挥了挥手，示意郭承允暂停。

　　迟钝如慕子云，他现在才发觉美人肩上落了殷红，悄无声息地晕染在白色外衣之下，像雪间一朵梅。

　　事不宜迟，还是快些回鬼界的好。

　　慕子云来到掩清和身边，还未说什么，掩清和便问了句：“回鬼界？”

　　“嗯…”慕子云有些呆滞。

　　他心道不妙，自己竟是为这个“回”字欢欣雀跃。

　　掩清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并未做什么回应，只是随手抛出一个圈咒将严野云困牢，起身出了门。

　　实际上，掩清和实在是多此一举，严野云压根就没再想逃，或是说——不必再逃。

　　就在掩清和推开房门的瞬间，门外院中忽得弥散出一圈紫烟，生怕旁人不知晓是坏人要出场了。

　　“你家主人来捞你了。”慕子云望着那道紫烟，轻蔑地道了句。

　　“老鬼王？”掩清和皱起眉来，心想慕子云找了这老鬼王这么些时日都找不着，今日竟是为了个严野云自愿现身，这个严野云定然是很重要，断不能被抢走。

　　大敌当前，他自然也是想出一分力的，只是慕子云一把将他薅到了身后，显然不想让他犯险。

　　谁料慕子云才刚牵上掩清和的手，便听得那浓浓紫烟中传来一声怒吼：“慕子云！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掩清和微微一愣，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然而就在下一刻、浓烟散去的那一刻，掩清和知道了答案。

　　“你……是你。”看清那紫烟中的人影后，掩清和竟是木纳着倒退了几步，而后毫无预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去。

　　慕子云一头雾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叫了他几声，奈何掩清和几乎算得上是仓皇逃窜，几下就没影了，显然是有古怪。

　　别无他法，今日就算是让严野云逃了自己也得走，慕子云只得将事情交代给郭承允，自行追上。

　　身后那人还呆在原地未动，应当也不是仇家，慕子云一边回首望去一边心想，忽然灵光一闪——

　　这普天之下能让掩清和如此失态的，除了那位自己不曾见过的准岳丈，还能有谁呢。
第五十三章 温酒化雪融红梅
　　那是他和掩百川最后一次见面。

　　不过十三的掩清和，和他的父亲一起，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那时掩百川正高谈阔论，向自己的儿子交代着关于换命、以及其成功之后的安排。

　　“烟雨城那儿有个方泽观，你先回家待几日看看情况，若是成功了，我就找人送你去。”

　　“我不想去。”掩清和没来由一阵晕眩。

　　“…观主是神仙，到时你跟着她修行，保不齐能混出个名堂，若是能飞升或是被点将，就一辈子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了。”中年男子端坐，充耳不闻、目不斜视、滔滔不绝。

　　“我不去。”

　　“你不想去？你想去哪儿啊？”中年男子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同时也拧着眉头、瞪着眼睛，转过头去瞧他。

　　筋疲力尽的少年将身子扭到一边，缩在角落里、缩得小小的，没有回话。

　　十二三岁的少年，却表露出与少年人相驳的颓丧之气，做父亲的深觉痛心，甚至觉得自己的苦心被辜负，便也无可避免地被惹怒。

　　“那你想去哪儿啊？！”

　　这位不可一世的父亲因被忤逆而盛怒，一掌拍碎了厢房里的茶桌，激起茶水果盘铛啷作响，却依旧将火气尽数撒在自己儿子身上。

　　“这也不去那也不去！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吼完，便去拽自己儿子的胳膊，试图将其从自我防备的安抚中剥离开来。

　　来自至亲之人的伤害，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哪儿抵得过啊，只能被动着接受、猝不及防袒露出最脆弱的内心来。

　　“够了！”

　　不安使人不安，便更使人想要逃离。

　　“你想我死，你想解脱，我又何尝不想死，何尝不想解脱呢！”

　　少年人的眼睛金贵，此刻泛着脆弱的红，却不及他父亲眼中怒火的万分之一。

　　空气中漫着近乎浓厚的无力感，压的人快要窒息。

　　“可我也死得掉才行啊！！”

　　……

　　虽说只是听他转述，慕子云却好似见着了那时的掩清和，只是这如今的无措与彷徨，都只会多不会少。

　　方才掩清和逃得飞快，从人烟稀少的郊外一路逃到闹市，慕子云才在一家客栈前将其逮住，便顺势将人拖进了房间。

　　“我那时本就身体不适，又被他吵得脑袋都要炸了，便从车窗跳了出去。”掩清和手里捧着茶杯，淡淡地道了句。

　　“那是马车道，你竟也敢跳？”慕子云不愿细问，便假意责备了一句。

　　“我哪儿想的那么多，不过是想尽快逃离。”掩清和摇摇头，近乎自虐式地复述道，“我果真就被另一辆马车撞了，受了惊的马一脚踏在我的背上，险些将我踩死，紧接着那马车和我爹的马车又撞了，双双翻下了悬崖，生死不明。”

　　如此过往实在令人不忍，慕子云本想叫他不用再说了，可见掩清和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想来也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便接道：“后来呢？”

　　“等我醒来之时都不知过了多久了，想来我爹也是凶多吉少，便是家也没回，自行走路去方泽观。半路上又被山匪绑了，那山匪走山路脚下一滑，把我也拽了下去，我拦腰挂在山腰树杈上才没死成。”

　　现在再想起，掩清和只觉令人发笑，便真的这般笑了出来。

　　天地间好似有杆只有慕子云一人看得见的秤，掩清和的嘴角勾起得越高，他的心便沉得越低、一直低到被压扁，难以回弹。

　　“幸亏有人救你。”他道。

　　“那时我伤得不轻，几乎殒命，救我那人却替我治好了，还给了我几本书，皆是修道术法，我猜他是世外高人，他却说自己只是一个砍柴人。”

　　掩清和说罢，又道：“你以为我为何不修武？自从七岁之后我便被我爹囚禁在家里，等到重见天日之时早已错过了筑基的最佳时机。”

　　“可你还是飞升了，恐怕你是上仙转世，难怪如此天赋异禀，还生得好看。”见他神情严肃，慕子云有心逗他。

　　掩清和冷笑一声，似是自嘲：“我当年游行之时救了一条灵蛇，恰逢它渡劫化人形，谁知这渡劫天雷竟是莫名其妙劈到我头上，而我又偏偏受住了，还就此飞升，何其可笑。”

　　“难怪你不愿。”慕子云恍然大悟，顺口接了一嘴道，“虽说是阴差阳错，却也不为是喜事一桩。”

　　掩清和抬眼瞧他，问道：“哪喜了？”

　　若是没有那差错，便也没有这缘分了。

　　慕子云心里这般想，却是不能这般说，只能斟酌了一番，而后道：“你想啊，你爹同你换命是为了让你过得好一些，你如今飞升了不正如他愿吗？说不定他此番出现，就不会再对你那样了。”

　　“但愿。”

　　先前掩清和惊得手脚冰凉，慕子云便倒了杯热茶给他暖手，现如今那茶水都晾凉了，掩清和依旧是没心思喝那茶，又将其搁在桌子上。

　　“你就喝点水吧，说到现在，嘴唇都干了。”慕子云见状又将那茶杯拿起，塞到掩清和手里，道，“就算是生气，也要留到在你爹面前生啊，你爹现在又看不见，想心疼你、想给你赔不是都难。”

　　掩清和一听这话，便像兔子被揪了尾巴，就连再次把那茶杯砸在桌子上的动作也重了些，厉声问道：“谁稀罕他心疼我，他若是会心疼我，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好～”

　　慕子云身体力行，直接将那茶水递到了掩清和唇上，逼得后者不得不噤声，他又柔声道：“别生气了，他不心疼你，我心疼你。”

　　这举动算得上唐突，自然是以一种极度冒犯的形式转移了掩清和的注意，使得其怄气的对象立即改变。

　　眼下茶水只不过是微微润湿了双唇，那唇的主人便没好气地立即将茶杯拽下，眼睛低垂、直看着地面，更是不愿理人。

　　掩清和自然是生气，却又因为他那句不知意味的话而怔愣，满腔怒火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着，无法蔓延。

　　但他怎么可能发问呢，在如今的情况之下，无论从那人口中得到怎样的回答，都只会使他更加心神不宁。

　　于是这怒火难烧，只能在缺氧的状态下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缕轻烟，灰溜溜地、不甘心地散走。

　　掩清和本想起身离开，好平息一下自己那躁动不安的心，慕子云却猝不及防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以一个近乎虔诚的、仰慕者的姿态望着他，又道：“我心疼你。”

　　掩清和的手依旧冰凉，只是被茶杯的温度暖得了几分红。

　　有如那冬日红梅。

　　红梅艳丽，只是喜开冬季，上头便往往覆盖着白雪。白雪厚得坚实，皆是梅的伪装，即使是能使万物复苏的春，也难窥见其真容。

　　除非一把火。

　　但火焰的燃烧往往伴随着极强的侵略性，所到之处必是燎原之势，虽有轰轰烈烈，却也两败俱伤，而这融化冬雪，需得温柔，否则一不小心，便会伤了那娇嫩的花儿。

　　思来想去，唯有一壶酒。

　　最好是温的，足以融化冰雪，下一刻就冻结、成为梅的崭新盔甲，酒香与花香纠缠在一起，从此便能替他先一步承受风霜。

　　这份牺牲乃自愿，不需要经过花的同意，正如现在的掩清和，面对慕子云的满腔热情只有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他将手抽回，动作算不上顺畅，嘟囔着回了句：“不需要。”

　　许是觉得这样的话语加上自己的动作会过于伤人心，掩清和又撅着嘴道了句：“别碰我，你手热得很。”

　　“清和…”

　　究竟是手热还是心热，慕子云无从知晓，只得将声音拖得老长，耍着赖往前凑了一步，近得胸膛几乎贴上掩清和的膝盖，又试图捉回那逃之夭夭的手。

　　但天不如人意，下一秒他二人的房门便被人撞了开，郭承允几乎算得上是从门外摔进来的，整个人灰扑扑、乱糟糟，显然是被人揍得不轻。

　　郭承允只是憨，并非傻，甚少弄得这般狼狈，如今将他弄成这副模样，又放人回来，定是在示威。

　　他跌跌撞撞跟来就是为了给慕子云汇报这件事儿，只是不小心破门而入见到这幅场景，一时间吓得他连身上有多痛都忘了，只觉得觉得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你这是怎么了？”

　　掩清和倒是比做主子的更关心下属，连忙推开愈贴愈近的慕子云站起身来，一脸严肃。

　　“不是同你说了，若是他要严野云便直接给他，怎么还能弄成这样？”慕子云只得在心底叹一口气。

　　不待他二人来扶（虽说他二人或许也并不会来扶），郭承允便自觉从地上爬起，他看了眼掩清和，虽说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回答道：“属下…属下照做了。”

　　“照做了？”掩清和刚熄灭的怒火又腾地燃起，“你照做了他还揍你？还讲不讲理了！”

　　他说罢，又道：“我找他去。”

　　“别啊，他这是引你上钩呢。”慕子云连忙打断掩清和的想法，“万一你去了他不让你回来怎么办啊。”

　　掩清和瘪了瘪嘴，问道：“你不是一直在找鬼王玉玺吗，左右他现在现身了，你同我一起去讨要就是了。”

　　“可是…”慕子云一时语塞，又急中生智，道，“你知道如何寻他么？别还没寻到他，反倒先被任起枝拐了去。”

　　事到如今，即使掩清和提起，慕子云竟也没心思想那鬼王玉玺的去处，他现在只希望掩百川不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木棍，害得他满腔热切还未盛开就无处安放。

　　如今掩清和是铁了心要寻自己的父亲对峙，掩百川却暂时没这个心思，他知晓掩清和会寻自己，便干脆躲到天边去。
第五十四章 父子俩各有心事
　　“身子无事了？若是不好，便回去歇着吧。”

　　某地一处院内，掩百川正修剪着院内花枝，残花败叶落了一地，随风而起，飘落到身后一男子的衣摆前。

　　这男子正是掩百川从慕子云他们手中救下的严野云。

　　虽说他伤得不轻，但所幸其是只鬼，即使韧带被人挑断也不会永久瘫痪，作为鬼界的曾经的统领，掩百川轻轻一挥手便能为他接上。

　　眼下他正半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满是一副悔恨之意。

　　“回大人，属下只是受了一点儿内伤，静养几天便好了，其他的并无大碍。”

　　言外之意，还能继续行动。

　　“一点内伤？”掩百川闻言回头望他，而后道，“作为曾经的鬼王座下第一鬼将，都要等我来救了，还能是一点内伤么？”

　　“属下愧对大人。”严野云一听，便是双膝跪地，险些磕个响头。

　　掩百川并未阻拦他，也并未顺着责骂，只是问道：“是用噬泪瞳的时候受的伤吧。”

　　噬泪瞳便是先前使严野云从掩清和手底脱逃的那招催眠类术法，此招爆发性虽强，安全性却低。正如它的名字所示，此招一出，便会有三分力反噬到使用者的身上，若是使用者在此期间受伤，只会伤得更重。

　　“还是瞒不过大人。”严野云叹了口气，“只是小掩公子实在厉害，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是能使普通树木坚韧百倍，困得我动弹不得。”

　　“当真？！”掩百川欣喜异常，连忙将严野云搀扶而起，问道，“你见他的这几面，他看起来如何？”

　　“挺、挺好的。”

　　虽说关于掩清和是掩百川之子的事情他早有耳闻，但真遇见这般场景，严野云还是被掩百川突如其来的热情惊着，连忙补了句：“鬼王大人也对他很好。”

　　谁曾想，掩百川一听这话便黑了脸，厉声道：“好？那浑小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说不定还要利用我儿子来给我使绊子，天庭那头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竟是让仙官与鬼界合作，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大人，听说他们也是为了任起枝而来的。”严野云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

　　“我就猜到是。”掩百川的脸更黑了，他问道，“说起来，任起枝如何了，还总是待在水仙涯不出来么？”

　　“是，自从他将夫人后族满门屠尽后，便一直占着水仙涯钻研那些蛊，极少出来，就连昨日现身都只是站在难以触及的高远处。”严野云极尽极详，说罢还抱怨了句，“害得他们只打我一个。”

　　话是这样说，但严野云是决不敢在掩百川面前暴露自己逢场作戏的时候不小心在掩清和肩上片下来一块肉的事实，否则现在要被片肉片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大人，既然如此，我现在还要在小掩公子面前装坏人么？”

　　“装吧。”掩百川应道，而后又笑了笑，道，“不对，我于他而言，不就是坏人么。”

　　严野云作为掩百川的下属，追随其多年，自然是了解这父子俩的恩恩怨怨，便劝道：“可是大人，您不想与小掩公子相认么？我想他应当是想见您的。”

　　“我做尽了错事，他恨我都来不及，又怎会与我相认。”

　　严野云本想说，若是没这个意思，就不该那样对待郭承允，以掩清和那性子必然是要起冲突的啊，但仔细想想，自家主子向来便是心口不一，便也不再多嘴。

　　而另一边，慕子云好说歹说，总算是劝得掩清和打消了这寻父对峙的念头，俩人约定好了，要等任起枝的事情解决，才能去找掩百川。

　　可掩百川就是掩清和的催化剂，若说先前他对任起枝是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消极应对方式，那他现在就巴不得叫上天庭所有熟络的仙官直接杀到任起枝家里去。

　　但问题就是，任起枝家在何处。

　　“清和，这事儿急不得。”慕子云夹了一筷子菜送进掩清和碗里。

　　掩清和当然是没心情吃，甚至连手都懒得从桌子底下抬上来，就这样闷闷不乐地问了句：“那你说要如何？”

　　“你先吃点东西，吃完我就跟你说。”慕子云催促道，“噬泪瞳会持续消耗你的元气，使你暂时变回普通人，若是不吃不喝，身体要受不了的。”

　　他又试探道：“要不然我喂你？”

　　掩清和听罢，只能翻了个白眼将碗里的菜吃下，而后望着慕子云，后者立即识趣开口道：“不如先从那被抽骨的仙官身上查起。”

　　“你怎知？”掩清和眯了眯眼，“我可没跟你说过这件事。”

　　“我自有门道打听。”慕子云笑得得意，又接着正色道，“我知他名庄星雨，是个小武官，虽说资历尚浅，天赋却不错，于任起枝来说绝对是合适的人选。”

　　“……你的意思是，任起枝在凑一副躯体？”

　　这样想来，似乎并非全无道理，从全升一家到刘球定一家，无论是何种方式，任起枝交代的任务都只是一对眼睛——一对美丽的、特别的眼睛。

　　或许还有许多他们未曾知晓的、发生或未发生的：一张面皮、千把乌黑秀发、健康的五脏六腑……

　　再加上这从武官身上抽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任起枝那样偏执，想来也是不会给自己儿子用他人现成的身体。他定会东拼西凑，试图把这世间他认为最好的散件凑在一起，给自己儿子造一个接近完美的配置。”

　　任起枝的偏执自然是有目共睹的，但在其十分疯狂的背后，起码有着八分的谨慎，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到现在都一无所获。

　　掩清和自认独特，却也不敢说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在这世间寻不着替代的，可事实如此，任起枝从头到尾都只追着自己，从未放弃过，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任起枝知道一件关于自己的、而自己却不知道的事情。

　　可这件事情又是什么呢？

　　掩清和这样想着，便是越想越出神，右手虚捏着杯子，左手撑在桌上、用食指不停地卷着一缕发丝打转。

　　他想着想着，就又觉得不对劲了，这是自己的手出问题还是脑袋出问题了，怎么没感觉呢……

　　“没感觉吧？”

　　他闻声偏头，便忽然见着慕子云近在咫尺的脸，同时听见他轻飘飘地道了句：“你玩的是我的头发。”

　　吓得掩清和一把将那缕头发丢开，心虚着骂了句：“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明明你想事情想得出神了，连我搬着凳子坐近了些都没发现。”慕子云竟是说得理直气壮，未等掩清和说话，又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掩清和难得直率，没接着同他较劲，开口答道：“我在想他一路来做的这一切，若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他需要的东西，那他追着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暂时还不得而知。”慕子云替他理顺肩头稍凌乱的发丝，安慰道，“不过那日见他似乎比你自己还宝贵你的命，显然是想要你活着，总比那些过河拆桥的要好。”

　　掩清和拍掉他的手，又白了他一眼，道：“我又没有害怕。”

　　“我知道你不怕。”

　　如此气氛、如此场面，慕子云却难得正经，又道了句：“只是我怕，又见你这般不怕，我就更加怕了。”

　　从他们二人相识开始，慕子云便爱说这样不着调的话，从前掩清和听见这类话就脑袋大，义愤填膺地抗拒了好几次，总算是逼得慕子云闭了嘴。

　　可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般不着调的话语又恢复了存在感——只是掩清和实在不是个傻子，自然听得出这先后不一、自然领会得到其中多了几分真诚。

　　似乎……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掩清和努了努嘴，回道：“若是怕，那便快些解决这件事儿。”

　　“看现在的情况，严野云同任起枝像是一伙儿的，但你爹又来救他，要么你爹是冤大头，要么是同谋，早知昨日便多问严野云几句，说不定能问出点端倪。”

　　“既是如此，那便更应该去找我爹了。”

　　兜兜转转，掩清和竟是又起了这念头，吓得慕子云连忙道：“还是先从庄星雨入手吧，等你爹的意图表现得再明显一些，我们才去找他，好不好？”

　　“罢了，就这样吧，省得你总是念叨。”掩清和叹了一口气，道，“那你说，要如何入手？庄星雨的骨头又不会说话，也不知他的魂魄有没有飞散，若是飞散了，便——”

　　“便更好寻了。”慕子云接道，“虽说仙官殒命，魂魄会被天庭唤回，但他被人如此残忍地对待，他的魂魄定是怨念颇深，若是飞散了，便总会有那么一两缕残魂随着尸骨的去向，给我们引路。”

　　“按照任起枝的性子，断人后路是常事，所以他必定会给庄星雨下魂飞魄散咒。”掩清和心中明了，道，“那我先回一趟天庭，看看能不能将这件事转到我手上，由我全权负责。”
第五十五章 是刻意为之的吗
　　掩清和满心只想着快些把这件事接到自己手中，一时竟是将楚正则同自己说过的话给忘记了——庄星雨这件事儿本就由他和楚正则负责，只是这做孙子的为了讨人欢心而欺骗自己祖母，现在反倒还被这讨的人给捅漏了。

　　西夫人对待后辈本就严厉，加之现在情况敏感，便误以为楚正则这是急功近利、想一人独揽功劳。结果细细问来，掩清和竟是知情的，于是他也得了个消极当差的名头，自然是同楚正则一样、双双禁闭三日。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慕子云再在人间等了将近两个月也是杳无音讯，这下他再如何见不得祥瑞之光也要坐不住了，连忙全副武装上阵、直接杀向天庭。

　　只是他到底是鬼界之主，就像别国国君去往他人领土一样，不请自来实在不好，但他这身上的鬼气又着实太重，还未靠近天门便会被人发觉，便不得不光明正大前往。

　　虽说有些麻烦，但既然是要坦荡地去，就必须要先拜访帝君大人。

　　作为大户人家的少爷，由于府中三姑六婆姨娘姐妹一大群，慕子云从小便是个人精，最知道如何讨女人欢心——而面对西夫人就像面对自己的祖母，同样要卖乖。

　　他今日特地穿了件月白色的广袖天香袍，腰间扎了根蝠纹腰带，掩去了八分煞气，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范。

　　只可惜这风华绝代的脸也要遮起来，缝着厚重纱绸的斗笠一戴，讨人喜欢的本事便要下降好几分了。

　　“鬼王大人难得来，莫非是来同我要人的？”西夫人似笑非笑，神情可以说得上是明知故问。

　　“不敢。”慕子云连忙作揖，道，“我只是想问问清和的去向，自从数月前人间一别，他许久都没联系我，我有些担心。”

　　这段话当然是信口胡诌，他根本不需要掩清和联系他，托他二人身上那图腾的福，他能明显感知到掩清和现在何处。

　　西夫人抿了口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就轻飘飘地道了句：“我知你心思，也不愿故意为难你，只是小掩在关禁闭，我不可能中途叫停，否则如何服众？”

　　“为何关他？”慕子云语气沾染上担忧，他顿了顿，说道，“若是为了上次民宅失火，作为前辈，我也有责任。”

　　谁料西夫人竟是忽然笑了声，道：“先前见到小掩，我是断不会想到能有如此多人偏向他，天庭武神长如此、我的亲孙子如此，就连鬼王大人你也如此。”

　　原来是因为楚正则欺瞒一事，慕子云恍然大悟，虽说这件事是掩清和先抗命不遵，但他还是没来由一阵不快，便回了句：“我同他们不一样。”

　　“自然是不一样，打小你就直率，目标明确，更是可以不顾一切。”西夫人勾起嘴角，别有用意地道了句，“左右我是你长辈，又看着你长大，便同你说一句——你的心思，路人皆知、人人皆知。”

　　她说罢，未等慕子云回答便下了逐客令：“罢了，看在你这般念他的份上，你去寻他吧，他现在小霜台，武神长会带你去。”

　　慕子云一回头，便见着朝花信站在灵霄宝殿的大门口。

　　到底是旧友，无须多言，慕子云向西夫人道了谢，他二人便并肩出了大殿，前往侧门处搭乘接送彩云。

　　“你怎么来了？”慕子云故意问道。

　　无论是西夫人下的逐客令还是朝花信出现的时机，都来得过于凑巧，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圈套。

　　但朝花信完全不上钩：“我恰好有事来汇报，谁知刚到门口便得了个差事。”

　　见套话不成，慕子云便直白问道：“是不是清和出什么事儿了？方才我听西夫人似乎话中有话。”

　　“你自己做的什么事儿你不知道？”朝花信偏头看他，没成想竟是意外见着了他担忧的模样，便试探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慕子云不懂朝花信为何忽然这样问，但还是真诚道：“我当然是。”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朝花信忽然神情怪异，但眼看着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她只能嘱咐了一句，“唉，总之，你自求多福吧。”

　　慕子云更是莫名其妙，心道自己究竟哪样了，竟是配得上“自求多福”这句话。

　　他还没想明白，朝花信就脚底抹油、逃之夭夭，好似即将发生什么血光之灾。

　　小霜台尚未完工，在一种富丽堂皇的神殿中尤为显眼，慕子云定睛一看，便远远见着小霜台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掩清和。

　　只是这多日未见的大美人似乎恢复了从前那般盛气凌人，睁着一双桃花眼看他，倘若这美人手里有把砍刀，只怕是立马就要将自己砍个对穿了。

　　刚四目相对，掩清和便中气十足地骂了句：“你这不要脸的狗东西，我没去找你算账，你竟是还敢来寻我？！”

　　慕子云被骂得一头雾水，才刚走近，掩清和便一把拽过了他的胳膊，直接将他那宽大的袖子捞到了肩上，指着他手臂上的鬼王图腾，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

　　完、蛋、了。

　　慕子云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正如那日在鬼行宫内沐浴时，掩清和这样问了，慕子云也这样答了，只是现如今的气氛定是没有那时的半分和谐。

　　更甚之，这位不可一世的鬼王大人，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手足无措、什么叫胆颤心凉——不只是因为心上人这盛怒的模样，更是因为那盯着自己的、泛红的双眼。

　　时间回到他们人间一别、掩清和回天庭之间，或许慕子云先前的胡言乱语是对的，他真的是掩清和的贵人，因为掩清和实在是衰，刚与自己的贵人分别，转头便撞上了自己的爹。

　　说来也是一家子都倒霉，掩百川本意只是想躲在暗处悄悄看一眼自己的儿子，没想到被人发现了；若是发现了也就罢了，掩清和懒得搭理他，自然是起不了什么冲突；可偏偏掩百川的温情话还没说两句，他便在掩清和弯腰低头的时候瞥见了其衣领缝隙中的图腾纹身……

　　作为曾经的鬼界之主，掩百川怎么可能会不认得这图案，自然当即火山爆发，恨不得直接将掩清和后颈处那块纹着图腾的肉给挖下来。

　　掩清和自然是被他的话语气到，毕竟掩百川这句句诛心，甚至算得上是辱骂，说得好似他是什么不要贞洁的黄花大闺女，而慕子云是骗了他清白的恶棍，气得他要命。

　　但这一来二去的争吵，掩清和还是从掩百川那气急败坏的骂声中得知了这图腾的意义，还有与之一对的另一图腾在一起时所会产生的效力。

　　既是夫妻图腾，其效力不言而喻，皆是为二人情爱效劳。

　　这下除了气，掩清和的心中还不免翻出几分酸涩来，是逃命也没这般迅速地逃回了天庭，巴不得让西夫人关自己一辈子禁闭，只求不要再见着这些烦心事儿与烦心人便好。

　　谁料这罪魁祸首竟是找来了，掩清和倒是不怕将事情全盘托出，毕竟他向来就不听话，更何况这会儿是他爹找上他，算不上言而无信。

　　不过他现在只想撕烂慕子云的嘴，根本无心其他。

　　“你听我解释。”听他说完，慕子云急切道。

　　“我没兴趣听，你只需要听我说，听完你便滚。”

　　“清和！这图腾真的不是我……”

　　“我知是我死皮赖脸要纹的，可是鬼后图腾…为何你要予我这样的图腾，难道你不知那意味着什么、又会产生什么后果吗？”掩清和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还是说从一开始，你便只是拿我寻乐子。”

　　掩清和说到这最后一句之时，心中酸涩溢满，竟是无法避免地哽了一下，吓得慕子云几乎心跳停止。

　　眼前的纱绸过于厚实，他看不清掩清和的神情，便连忙将面纱连着斗笠一掀，抓着掩清和的手急切道：“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总惹你生气，但我只是想逗你玩，绝对没有要拿你寻乐子的意思……我、我对天发誓，我所说所做皆是真心，绝没有半分假意。”

　　不掀还好，这一掀开，掩清和便猝不及防见着慕子云脖颈上泛起的红痕，再低头一看，他那暴露在空气中的胳膊上头也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子，显然是暴露在祥瑞之光下太久，引起过敏了。

　　掩清和见状，便憋着气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骂道：“别说了，见着你就犯恶心，越说越恶心，你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可让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慕子云一下子闭了嘴，满心的焦虑化作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掩清和关上小霜台的门，力气之大，险些将院门拆下来。

　　一定是很生气吧，慕子云想。

　　但，掩清和说了谎。

　　他怎么会不想听慕子云多说些，只是掩百川早已同他说了许多许多，多的几乎将他逼疯，他没有办法，只想自己静一静。

　　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早已习惯慕子云的掩清和，在得知这是一场刻意为之的暧昧后，要如何才能让自己回到从前那样的状态呢。
第五十六章 红豆不及我相思
　　禁闭三日期已过一日，掩清和在小霜台那仅有的一间小屋子内窝了整整一日，思来想去，却还是想不明白，人们是如何能说出“父子没有隔夜仇”这种荒唐话来。

　　眼下他们二人莫说是隔夜，自己同掩百川都算得上是隔世了，再次见面时却还是如此针锋相对。

　　先前慕子云旁敲侧击询问的时候，掩清和便有所察觉：或许掩百川还活着、或许自己与父亲还有再相见的一日。

　　他算不上有多期待，却不是没期盼过，他曾天真的以为这几百年的分别或许会让掩百川有一些改变，至少再见面时不会那么执拗，不会再对他有着这般疯狂的控制欲。

　　但事实证明，人断不可能轻易改变，掩百川若是有如此境界，便也不会在退位后依旧毫无气度地给慕子云使绊子了。

　　更别说在发现鬼后图腾时试图用匕首刮下他后颈上的肉。

　　老实说，心里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儿，掩清和不在乎、也不想知道掩百川是怎么想的，但若是想法化作了行动，在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的那一刻，即使没能见血，却也足够令掩清和受伤了。

　　世间有百种伤心事，掩百川令他发怒，慕子云却令他发冷。寒颤像是蔓延的雾气，从大腿一路涌上手臂，带着湿湿的寒意、顷刻间便能扰乱他的鼻息。

　　怒气是火焰，越烧越热烈，而酸意好似海浪，他的心如一叶扁舟，翻腾涌动不休，岂非更是难受？

　　如此这般，掩清和不得不近乎自虐式地去回想掩百川说的话，好让自己时刻沉浸在痛苦之中，而无暇去想别的事情。

　　若是四周安静些便罢了，窗外却是总有鸟叫，叽叽喳喳吵得很，总是迫使他从痛苦中抽离。

　　先不说他这小霜台一没树木二没屋檐、生活环境不合适，再稍微想一下便知，天庭里哪会有这样散养的鸟儿呢，还这般吵闹，若是遇上些脾气不好的仙官，岂不是马上就变成烤鸟干了。

　　透过窗外的光看那鸟儿的剪影，应当是只雀儿，掩清和被吵得十分头疼，又或许是觉得同鸟置气很可笑，便干脆解了那窗户的结界禁锢。

　　禁闭三日的命令是西夫人下的，但实际上将掩清和关在小霜台的人却是他自己，他怎会不知那只小鸟从何而来、怎会不知这后果呢？

　　掩清和解了禁锢，却并未开窗，那只雀儿便自力更生，用脑袋顶开了窗户，一跳一跳地蹦进屋里来。

　　只是掩清和还在同自己那仅存的一点自尊作斗争，忍着不去看，那雀儿便直接跳到他面前来——竟然是只冬日状态下的银喉长尾山雀，白白的圆圆的，毛蓬松着、可爱得紧。

　　那小麻雀喙里衔着东西，轻轻落在他面前，低头在桌上放下几颗红颜色的、小巧的谷物，而后歪着脑袋看他。

　　掩清和用手拨弄了一下那几颗谷物。

　　此物最相思。

　　“红豆不及我相思。”

　　桌上的鸟儿既没有变成人形，也没有开口，慕子云的声音却在掩清和脑海中闪过——

　　图腾的效力。

　　这足以让掩清和恼羞成怒，他挥手将那几颗红豆尽扫于地，指着那雪白团子的手颤抖不止，就连声音也染上了这份怒气：“慕子云！你再耍这样的把戏，就别怪我不客气！”

　　……

　　“这是最后一次了。”

　　慕子云变成人形站在他面前。

　　掩清和双目通红，还未来得及接着骂他，慕子云便先一步捞起了袖子，好似偏要勾起他的伤心回忆似的露出那图腾纹身，这不正如偷了东西还要向无计可施的原主人炫耀的惯犯，从行为一直坏到了心里。

　　掩清和气得说不出话，慕子云也二话不说，向着他近了几步，用另一只手掌附了上去，动作极果断极迅捷，害得掩清和差些没看清其手中燃起的掌心焰。

　　“滋”地一声响，白烟与焦糊味从指缝中溜出，溜进掩清和的鼻腔，引起一阵不安。

　　掌心焰状似凡火，却比凡火更甚，灼烧皮肉之时疼痛加剧，慕子云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炙热流露、要远胜过掌心焰万倍。

　　有时候、有些话，只有说不出来的人说才有意义，反常与磕碰，处处描绘着真诚；但若是常把情爱挂嘴边的人再说，就容易显得诚意全无。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掩清和不明白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莫名发怵，便下意识向后靠去。

　　只可惜他坐着的椅子没有靠背，他向后倾倒——

　　千钧一发之际，慕子云制住掩清和的手臂将他从失衡状态拉回，而后沉默着捏住了他的下巴，在其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冲着那有些发白的唇、低头吻了上去。

　　！！！！！

　　相触不过一瞬，掩清和双眼骤然睁大，他猛地推了慕子云一把、成功将人推开，自己却惊慌失措地摔下椅子去，摔了个狼狈的屁股墩。

　　摔倒在地的动作可以说是毫无防备，掩清和撑着地想站起，慕子云却好似怕他逃跑一般、立即按住了他，几番挣扎纠缠之下，反倒同他一起滚到了地上。

　　慕子云到底不舍得让掩清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是掩清和极度不配合，想抱他便躲、想拉他起来也躲，好在他足够轻、力气也不大，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人举起。

　　这一来一回之下，慕子云总算是将试图逃跑的掩清和抱到身上、挤在了墙角狭窄处。

　　掩清和依旧慌乱，甚至更加：“你放开我！你现在这是算什么唔……”

　　初次是浅尝，二次便像暴风雨，一如仰头直面雨点时会产生的窒息感，掩清和不由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

　　恐慌像是蚕食心脏的蚁，掩清和手抖得厉害，明明下意识想要依赖别人，自尊心却投了反对票，便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无处安放。

　　他依旧想逃，只可惜其身后是冰冷的墙、面前是慕子云的怀抱，是退或进，是逃或迎，皆处于无法被自己掌控的境界。

　　天庭常是阳春四月的天，此刻熏人的热却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热得掩清和头昏脑胀，唇上湿润不堪的触感明显，勉强将他的思绪拉回几分。

　　只是他实在太紧张了，双眼闭得紧紧的，一时间忘了要呼吸，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踩进了云朵里，如棉花般的云不知底细，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是否会跌落、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跌落。

　　或许跌落也不坏。

　　只因实在太温柔。

　　他渐渐失了挣扎，不再与之抗衡，任凭自己跌落云霄、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直至慕子云勇气耗尽、冲动也耗尽，总算是舍得松开，只是目光几乎在唇瓣主人的脸上盯出两个窟窿。

　　掩清和刚睁眼便低下了头，不愿与这刚轻薄自己的登徒子有什么交流，却又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稍稍抿了抿嘴，反倒将上头的水光弥散了开来。

　　鬼王大人毫无定力，又探头去轻啄一下，惹得那美人身子一僵，才试探着问道：“吓到你了么？”

　　掩清和似乎是不想与他计较，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总之是没一巴掌扇他，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亲吻是掠夺、亦是安抚，见他不再过分激动，好歹恢复了能听人说话的理智，慕子云便稍稍拉开自己与他的距离，抵着他的额头、蹭着他的鼻尖卖了个惨：“我都在这儿晒了一天了，身上痒得很。”

　　“你身上都没有红疹，痒什么？”掩清和总算愿意开口，望着他轻喘。

　　“当然有！都长到脸上了，只是担心观感不好，先前都用灵力压制着。”慕子云老实掀开衣袖让他看，而后又有些委屈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见不到你，心里更痒，痒得我快死了。”

　　掩清和不说话，慕子云便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打趣道：“是真的，清和给我挠挠吧～”

　　“少来。”掩清和挥开他的手。

　　没成想慕子云竟是没泄气，直接将脑袋埋进了掩清和怀里，像只在撒娇的狐狸，表面上卖乖，心里却想着坏点子。

　　掩清和的心“砰砰”直跳，他害怕这份心思被人发觉，连忙推着慕子云的脑袋，故作镇定地嘲讽道：“放开我，你是狗吗？”

　　“是。”慕子云竟是大大方方回了句，而后又将脑袋埋回掩清和怀中，带着笑意道，“禁闭三日已过两日，剩下的时间我都跟着你。”

　　“你想死吗？过敏症状不是开玩笑，你别死在我这儿，我这才刚开始建。”掩清和没好气地别开头，又催促道，“放开我。”

　　从方才开始，掩清和便只同自己说了那么短短四句话，而四句话里三句都是在拒绝，慕子云心里到底还是没底，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强制，便讪讪放开了他。

　　但仔细想想，这件事儿自己一下做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过分，掩清和都没咬他，那便是不舍得、那便是不讨厌。

　　他要的不多，不讨厌便够了。

　　掩清和坐回桌子前——那唯一一张椅子上，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耳朵红得可怕。

　　慕子云望着掩清和的背影，忽觉口干舌燥，不由得舔了舔唇，又瞥见了桌上的茶杯，便问了句：“能喝吗？”

　　“嗯。”掩清和应了句。

　　得了应允，慕子云便仰头喝下，不料茶杯里竟是白酒，凉酒入喉，激得他皱起眉。

　　难怪掩清和没什么反应，原是没心思，还在这借酒消愁。

　　慕子云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在掩清和身边蹲下、扒在他腿边，活像只大狗，眸色亮亮地望着他，等着他宠幸，或是说，等着他倾心。

　　他从未遇见过这种状况，也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喜欢人与安慰人都是头一次，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掩清和却是什么也没说，想来也是没有心思说，从桌下猛地搬出两坛酒来、塞进慕子云的手里，道了句：“陪我喝酒，就让你留下来。”

　　慕子云只知他是难过，便应了这要求，殊不知掩清和是存心想要灌醉自己，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一个借口。
第五十七章 月光也不解风情
　　天知道掩清和这是什么酒，度数有没有鬼见愁高，总之空的酒坛子少说有七八个，慕子云抿了好几口，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或许也是因为大部分都是掩清和喝的。

　　慕子云心道不妙，自己的到来、自己的表白似乎都不合时宜，非但没能减轻压力，反倒让这伤心难过的美人平白多了一件操心事。

　　虽说在爱里没人能轻松，他却不想让自己的心意成为负担。

　　“我的确是迫不得已，但说出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孑然一身，至少还有我在意你。”

　　说出这句话，若是再配上些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定然会十分打动人吧！

　　慕子云心里这般想着，他可太想这么说了，只可惜掩清和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儿，至少现在，还没把他当回事。

　　“你别喝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慕子云叹了一口气，从掩清和手中接过那酒壶。

　　“我要喝。”

　　掩清和嘟着嘴伸出手去，想从他手中夺过那酒壶，慕子云灵巧一闪，便惹得美人平衡不稳，歪倒在他怀里。

　　这可不是故意为之，慕子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碰那酒壶，此刻见掩清和歪倒、甚至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便连忙将酒壶搁在地上，一把揽住他东倒西歪的身子。

　　谁曾想，掩清和就这样望着他，眸色亮亮的，满是期待。

　　有的人喝酒上脸，整个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实在是不雅，掩清和到底是谪仙，即使一下灌了自己那么多酒，却也只是引得面颊泛起两朵红晕，可怜极了，也漂亮极了。

　　“不行，借酒消愁愁更愁，不许再喝了。”只可惜慕子云简直不讲情面。

　　“真的不行吗？”掩清和眨巴眼睛看他。

　　“…不。”

　　“连你也和我过不去。”掩清和委屈瘪嘴。

　　就像那时中了返老还童咒一般，慕子云原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没成想其话音刚落，湿润便顷刻在眼眶内聚集，眼圈还没来得及红，豆大的泪珠便“吧嗒”一下落了下来。

　　“连你…也和我过不去…”掩清和抽泣着、以手背遮住眼睛，磕磕绊绊地又说了一遍。

　　借着酒劲，掩清和哭得十分酣畅淋漓，只是他不常哭，就连方才那样激烈的亲吻都没能使其红个眼眶，人生中少有的几次落泪也都贡献给了慕子云，不多不少，恰好将慕子云罕见的惊慌失措给勾出来。

　　例如现在，他被掩清和的泪迷乱阵脚，便试图将那酒壶塞回那泪人手里，嘴里哄着“喝吧喝吧”的时候，掩清和却是不买账了，一把将他的手推开，又沉默着掉眼泪。

　　到底是和中了咒那时不一样，既好骗又好哄，慕子云有些犹豫了，唯恐自己的动作过火将人惹得更气，却又不能什么也不做，只能小心翼翼地替他顺背。

　　谁曾想，掩清和竟是顺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嘴里嘟囔着：“烦。”

　　许是酒的原因，掩清和的身子烫得可怕，几乎是瞬间便将空气暖化，而慕子云的心便好似那沸腾的水，咕噜咕噜直冒泡，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还不够，许是得了安慰便更觉委屈，掩清和将头埋在慕子云胸膛上蹭了几下，又极其自然地挪到了他的腿上，好让拥抱来得更充分些。

　　若说是因为醉酒，掩清和也实在反常，慕子云是真心吓到，便愈发小心翼翼，问道：“清和，你现在哭…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爹啊？”

　　掩清和不说话，慕子云便像哄宝宝那般抱着他晃晃，道：“若是因为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能再哭了，我看得心里难受，比打我骂我都难受。”

　　“他若是如你一般就好了。”掩清和沮丧着拥紧他，“也能这般对我，这般心疼我。”

　　慕子云眉头皱起，面色如霜，却还是尽量保持着语气的温和，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同我说说吧，我愿意听。”

　　“他想抢我走。”

　　“走？”慕子云试探地问了句，“是想带你走吗？”

　　“是抢。”掩清和笃定道。

　　那日父子俩意外相遇，并没有上演什么令人涕泪横流的重逢戏码。

　　实在是倒霉，他二人的关系明明只是严野云随口一提，连添油加醋都没有，却意外成为了掩百川心头上一根大刺。

　　要不怎么说知子莫若父。

　　掩百川假情假意地询问了几句便原形毕露，冲着掩清和气急败坏道：“你好好一个天庭命官，何必要与他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掩清和微微歪着脑袋，显然是啼笑皆非，“莫说别的，单凭同为鬼王的行事作风、治理能力，你觉得你同他比起来，谁更配得上这个词呢？”

　　若是民间帝王，自然是总说先皇好，毕竟死者为大，再如何不堪也都是过去了。只是这神鬼的世界没有死亡，前任君主退位的原因通常都是因为有更合适的人选出现了。

　　“我那是自愿退位！”掩百川急着给自己找补。

　　“你当然是自愿退位，倘若你不是管得太烂不堪重负、不得不在名声彻底败坏前退位，你又怎会放弃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呢？”

　　掩清和的话字字诛心，他承认有故意的成分，却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毕竟这是他自长大后第一次试着挑战父亲的权威，自然是要功力十足。

　　作为掩清和唯一的长辈，没有娘亲的掩清和从小便只能受掩百川所制，而后者习惯了这么多年来对儿子呼来喝去的作风，却在儿子有出息之后发觉自己的权威失效，自然是大发雷霆。

　　更何况自己这儿子还向着外人。

　　掩百川可谓是盛怒：“掩清和！那个姓慕的究竟有什么好！竟是将你迷得五迷三道、不知黑白，连父亲的话都不听了，我从小教你的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竟是都被你当个屁放了么！”

　　“他究竟有什么不好的？”掩清和喊道，“从小你就管着我，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现在是连我的人际交往都要管了吗！”

　　“你真真是错的离谱！”

　　若不是他二人此刻离得不算近，掩百川的怒火只怕要转为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掩清和苍白的脸上。

　　“我错了？”

　　掩清和终究是没法再硬气，在掩百川怒气越盛的同时、他的怒气渐渐化作了无力，呈现出一种沮丧的既视感。

　　“究竟匡扶正义是对，沆瀣一气是错，惩恶扬善是对，同流合污是错，还是你是对，而我是错？”

　　……

　　“后来他见着了我脖子上的图腾，便发了疯似的想要逮住我。”掩清和此刻已经不再哭了，却是神情落寞，“我见他手伸向了腰间的匕首，本想与他斗个彻底，谁知天庭竟是一道光将我召了回来。”

　　他看向慕子云，眸子里恢复了几分清明：“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慕子云断想不到这件事是这种发展，虽说同作为鬼王任者，但由于是前后任，他与掩百川的接触实在不多。他先前单知道掩百川脾气不好，却没想到是这般不好，难堪得连儿子都受不了。

　　而这可怜人还是自己的心上人。

　　“抱歉…我的错。”他连忙道。

　　掩清和摇摇头，他依旧不高兴，只是心中郁结之气散去不少，便把脑袋靠在慕子云肩上，喃喃自语道：“聊不来便要掳走我，他和任起枝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任起枝想要你的命啊。

　　慕子云心道，却不敢这样说，只能侧过头亲了亲掩清和的脸颊，道：“好了，不想他们了，你该睡觉了。”

　　掩清和不说话，却自觉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示意慕子云抱自己去床上。

　　小霜台还在建设中，这小小一间屋子里根本放不下多少东西，即使只是从桌子面前转个身走几步的路程，他也不愿走。

　　慕子云也任劳任怨，只是将人平放在床上后却不敢与人对视，只能埋头做些别的。

　　“我有问题问你。”掩清和忽然拉住慕子云的手。

　　他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慕子云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回答道：“喜欢，最喜欢你。”

　　许是慕子云替掩清和脱去鞋子外衣的动作使人产生了错觉，掩清和手脚并用缠上他的身体，将人一把拉到了床上，嘴里说着：“你抱我睡觉…”

　　虽是说着要抱，可行为上完全不是这回事儿。

　　也不知是不是掩清和一醉便会如此，慕子云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天寒地冻的夜晚，他二人在泛定成的小客栈里，掩清和借着酒劲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清和，你醉了。”

　　慕子云唤了一声，却没能叫回掩清和的理智，便连忙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解下、再费尽撑起身体，好拉开他二人间的距离——只因掩清和实在是过分，仗着醉酒、仗着纵容便对他胡作非为。

　　“醉了又如何，怎么…”掩清和应声，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慕子云脸上，而是直直盯着他二人身子间的空隙，非但不知悔改，还火上浇油似的又蹭了蹭他，语气也拖得懒洋洋的，“你不喜欢这样？”

　　慕子云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他的腿拉下塞进被子里，而后狼狈地逃下床，像个守身如玉的纯情少男一般、只敢待在床边，可怜巴巴道：“清和，我可以抱你，可以亲你，可以陪着你……但是你醉了，我不能这样对你。”

　　掩清和侧过身子来伸手拉他，好似全然听不见他的话，接着撒娇道：“你上来嘛。”

　　“清和，你就放过我吧……”

　　掩清和这般可人，慕子云却笑不出来，毕竟从他问自己的那些话便知，自己只是美人此刻寂寞的慰籍，离两情相悦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呢。

　　“哼。”

　　见诱骗不成，掩清和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又气鼓鼓地道了句：“没意思，月光不解风情，你也故作冷静。”

　　慕子云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只道奇怪，天庭常是白日，哪有什么月光呢。

　　也对，正是没有月光，才叫不解风情。

　　掩清和没安静一会儿，就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来由地伸手画了几个决，将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屋内霎时一片漆黑，慕子云顾着掩清和的夜盲症，开口问道：“怎么了，你这样不就看不见我了？”

　　掩清和顿了一会儿，而后才道：“可是你会受伤。”

　　他本来都要睡了，却忽然意识到，灵气虽能压制红疹现形，可到底还是会痒的。

　　“有小栗子在，我自然看得见你。”掩清和从袖口摸出那颗圆润的小珠子来，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掩清和用指尖点了点小栗子、注入了些许灵气，那颗圆润的星辰碎片便顷刻间迸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来。

　　“小栗子太小了，这种光亮只能维持一会儿。”掩清和坐在床上看他，又催促道，“你到底来不来，不来就回家去！”

　　没有月光，便造月光。

　　此刻月光万种风情，你也不要再故作冷静了。
第五十八章 能不能打他一顿
　　慕子云最后还是妥协了，虽说不想被人轻薄（？），但更不想被赶回家去，便不得不满心防备地爬上床。

　　见他这副模样，掩清和只觉好笑，故意道了句：“我看你也没多喜欢我，叫你陪我睡觉都不愿意。”

　　掩清和这床算不上小，平着躺两个他这样体型的男人是刚刚好，偏偏慕子云躲着他，两人之间空出了一亩三分地，甚至还生怕他偷摸似的，要目不转睛地看着。

　　若不是他那眼神实在露骨，好似早已用目光将人剥得一干二净、只剩赤裸裸的美意，几乎都要让人怀疑其真心的可信度了。

　　只是屋里一片漆黑，失去灵气供应的小栗子光芒柔和，掩清和看不见慕子云的神情，只当他依旧不愿意。

　　是自己没有吸引力还是怎么着，这可把掩清和惹生气了，可要说单纯是生气还不够，至少得有八成的委屈，惹得他直想将人踢下床。

　　好在慕子云看得清，掩清和一瘪嘴他便知其心中所想，只能轻叹了一口凑上前去、将人圈在臂弯里，问道：“难道一定要同你这样那样才算喜欢吗？”

　　掩清和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只能嘟囔道：“倒也不是。”

　　“只是心里难受，便想亲近你，想让你开心，就想亲近你。”他又道。

　　慕子云凑近他，轻声道：“那我要如何让你开心？”

　　“亲我。”掩清和仰起头。

　　这煮熟的鸭子都飞到嘴边好几回了，还是自己喜欢的小鸭子，慕子云若是再拒绝，便是拂了小鸭子的面子、也和自己过不去。

　　只是他心中忐忑，亲下去之前还不确定地问了句：“等你明日酒醒，会不会杀了我？”

　　……

　　生物钟虽是规律，却也多是被光唤醒，眼下屋内漆黑一片，掩清和不胜酒力，自然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年月几何，实在享受。

　　慕子云却是在受难，甚至是如凌迟般的缓慢受难。

　　有了先前的经验，他寻思着掩清和酒醒便是另一个人，昨日自己那感天动地的爱意不知能在其心中留下几何，若是一点也没记住，岂不是要再来一次？

　　慕子云暗自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心道得亏自己皮糙肉厚，昨日烧了的手今日还能再烧一次，但为了避免惹人暴怒，自己是不是该起身坐到床边去，再不济跪在地上求人原谅。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掩清和便醒了。

　　他小幅度动了动，许是刚醒，嗓音也哑着、低低的：“什么时辰了？”

　　慕子云身子僵直，不敢吭声，心道不如装睡保平安。

　　掩清和却是忽然伸出手来摸索着，而后没好气地在他脸上拧了一下，佯怒道：“问你呢，听不见我说话啊。”

　　“刚好一日过。”慕子云连忙回答道。

　　今日的掩清和到底还是不一样，慕子云松了松紧着的手臂，掩清和也没像昨晚那般吵着闹着要他抱，只是刚好空出手来揉了揉额头，问了句：“你身上还痒么？”

　　不问不知道，慕子云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确是不痒了。

　　于他而言，祥瑞之光并非善茬，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在他身上却好似渗透性毒雾，无孔不入，即使穿着厚厚的衣裳遮挡，也总会有被渗透的一刻。

　　被光线渗透了之后，身上起的红疹是又疼又痒，消除的也十分缓慢，虽是能用灵力压制表象，可痒还是真实存在的，饶是慕子云定力过人，却也难堪其扰。

　　可昨夜实在反常，也不知是他太过紧张还是如何，竟是忘却了这件事儿。

　　“不痒了。”慕子云应了句，而后又试探问道，“你还生气吗？”

　　掩清和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自己已经被人哄好，便瓮声瓮气道：“若是生气，我便将你扒光了一脚踢出去。”

　　慕子云听罢，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只是还没来得及喜悦多几分，掩清和便推着催着要他下床。

　　“这么着急做什么。”慕子云竟是不动。

　　要说人就是容易得寸进尺，昨日见掩清和这般委屈，慕子云满心担忧，任凭怎么撩拨都提不起心思。而现在见人酒醒清明、不再那么失落不堪，这才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好把昨夜受的轻薄都找补回来。

　　他道：“左右你也在关禁闭，咱们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不如待在床上消磨时光。”

　　“那你要如何？”掩清和皱了皱眉。

　　“昨夜都是我亲你，今日你亲我一下。”仗着屋子里黑，慕子云再进一尺。

　　掩清和从鼻间哼出一口气，显然是在压制内心、不想与他计较，提醒道：“有人来了，你若还要这般无理取闹，最后害的人是我。”

　　这消息来得实在突然，只是掩清和都这样说了，慕子云自然是信的，但他还是不满道：“你在关禁闭，哪来的人啊。”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慌忙的脚步声，想来也是掩清和在小霜台院子周围布下了无形阵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布阵者即可立即知晓。

　　掩清和摸着黑推慕子云下床，敲门声自然响起。

　　慕子云上一回来小霜台时便听过同样的敲门声，那时掩清和将他变作小鸟塞进了袖子里，实在委屈。

　　于是咂舌骂道，实在不满：“楚正则？怎么每次都是他这没眼力见的，怕不是掐着点来的吧…”

　　只是他还未嘟囔完，便被掩清和一把塞进了桌子底下，紧接着周身光芒一闪，是施以障眼法遮盖。

　　没办法，虽说慕子云是大摇大摆地上了天庭，可来小霜台做客到底是偷摸着来的，还是见不得光。

　　掩清和抬手挥开一扇窗，让光线透进来，毕竟他可不想同外人共处黑暗，而后清了清嗓子，道：“进。”

　　楚正则推门而入，见得屋内只开了一扇窗，光线从掩饰得缺口处挤进来，恰好照在掩清和身上，便问道：“怎么将家里弄得这样黑。”

　　桌子底下的慕子云：呵呵，说得好像很熟似的。

　　“烦，不想见人。”掩清和回答得敷衍至极，只是听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

　　楚正则见着了地上的空酒坛，一时语塞，便灰溜溜地道了句：“抱歉，都是我不好。”

　　他本想卖个人情，以掩清和的性子，定是会想方设法地还了，这一来二去，他二人关系定会更近一些。

　　谁料一朝被当事人捅漏，而自家祖母也是不留情面，反倒拖累，实在是让人自尊受伤。

　　但掩清和却没心思同楚正则闲聊，且不说他们本就不熟，现在这小桌子底下——也就是他的腿间，还藏着一个人呢！

　　“楚大人不是在禁闭期间么，怎的还偷跑出来了？”他问道。

　　“听说你不太开心，我便来看看你，也向你道个歉。”楚正则老实道，“你放心，祖母那头有愿儿在，一时半会不会想起我的。”

　　他口中的“愿儿”便是楚皓愿，楚皓愿是他同族堂弟，近些日子刚来到天庭，正是掩清和那未曾见过的邻居。

　　只是掩清和现在可没心思想这个，他急着赶人：“若是没什么事，楚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虽说西夫人不得空监督，但被人发现了还是不好。”

　　许是楚正则神经粗大，竟是完全没听出其语言中赶客的意思，反倒极为正经地点了点头，而后道：“我只说一件事儿，说完我便离开。”

　　掩清和疑惑看他，只见得他从袖中摸出个白玉瓷瓶来，便问道：“这是何物？”

　　“引魂之水。”楚正则将那瓷瓶往掩清和面前推了推，而后压低声音道，“庄星雨虽是死了，天庭却未能唤回他的魂魄。”

　　“锁魂？”

　　“正是如此。”楚正则又道，“先前查阅卷宗之时我便在想，既然任起枝的儿子是年少夭折，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却还是坚持不懈，想来也是有这重要的筹码在。”

　　他说罢，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来，掩清和借着光线看上头的花纹，甚是眼熟。

　　“那日在庄星雨的尸首旁寻见了这个荷包，上头有些族群图腾，竟是仙气鬼气都无，应是凡间神物。”

　　“里头呢？”掩清和问道。

　　“尚未打开过，我怕它里头装着些许破碎之物，一打开便散去了。”楚正则将那荷包递道掩清和面前，“祖母那边想来也是对我有异议，所以关于荷包之事，我只字未提，都留给你。”

　　“…多谢。”掩清和礼貌道谢，却是猝不及防、猛地抖了一下，惊得楚正则直瞧他，便道了句，“无事，不小心撞到桌子了。”

　　掩清和咬了咬牙，暗自并拢双腿，将那藏在桌子底下的人胡作非为的手夹了个紧，而后才能集中注意力去看那只荷包。

　　说来也是奇怪，寻常荷包上绣着的都是些梅兰竹菊之类的高雅之物，再不济绣些鸳鸯野鹤，可这荷包上竟是绣着几只八脚蜘蛛，蜘蛛的肚子上还用了银线点缀，亮晶晶的、美感诡异。

　　“想来那荷包是隔绝体，为了隔绝包里头与外头的世界。”掩清和想了想，便随口提了句，而后举起手腕来，腕上银镯同样亮晶晶的，“就像我手上的银镯，先前丢在鬼界好些时日，找回来时也没沾染上半分鬼气。”

　　楚正则目光炯炯，盯着掩清和腕上的银镯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其有要脱下来给自己欣赏一番的意思，便干巴巴道了句：“鲜有男子带银镯，我先前便想问了，这银镯定是很重要吧？”

　　“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掩清和如实说来。
第五十九章 荷包里有小虫子
　　与慕子云这不满就要乱摸的性子不一样，楚正则好歹有自知之明，知晓掩清和的脾气，便没在小霜台死皮赖脸地待着要看，将荷包交给他后就道了别。

　　这才让慕子云解放了。

　　相比从前，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鬼王大人如今实在是好脾气，毕竟他几乎在桌子底下、也就是掩清和胯下待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生气，期间还要听着他们聊天，感受那不速之客话语间流露出来的真意。

　　切，喜欢便喜欢，反正也没有自己的好福气。

　　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便正好对上掩清和的目光，后者像是要把他盯穿似的，害得他有些心虚，不敢再凝视深渊。

　　“你下次再乱摸，我就一刀剁了你的手。”掩清和没好气。

　　“我哪有摸啊。”慕子云大言不惭。

　　掩清和见他这般，不免积气，忍不住理论：“你明明摸我腿了！在我同楚正则说谢谢的时候。”

　　“是吗？那兴许是不小心碰到了吧，肯定不是我有意的。”慕子云憋着笑，“那时的情况这样紧张，我哪敢乱摸呀，再说了，我整个人都快被你夹死了，哪有摸得着的机会啊。”

　　掩清和刚想反驳，说你明明是摸了之后才被自己正法的，却又后知后觉，这登徒子实在不要脸，竟是试图引导自己说那被轻薄的过程，自然是又羞又气，抬手就给慕子云的额头来了个爆栗。

　　敲得极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钟被撞响了。

　　摸便摸了，非要这般闪烁其词，掩清和暗自不爽，他怎会不知慕子云是什么意思，明明心中泛起欣喜，却又不得不被理智镇压，只因这人实在是太不识抬举。

　　“错了错了。”见人真的快生气，慕子云连忙捂着额头讨饶，又拉过他的手呼呼，哄道，“打疼了吧，下次拿棍子敲我便是，可不能伤了你这手。”

　　掩清和猛地将手抽回，命令道：“你先闭嘴，然后给我坐下。”

　　慕子云立马乖乖坐在箱子上——方才楚正则坐过的地方。

　　毕竟小霜台只有一把椅子。

　　那箱子着实是不高，慕子云坐在上头矮了一截，看向掩清和时便像个乖乖听训的学生，惹得掩清和更不好意思同他置气。

　　“你来开。”掩清和将荷包往慕子云面前一推。

　　荷包中央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凸起，慕子云隔着布料捏了捏，是软的，便直接将荷包打了开来——

　　竟是从里头倒出一只小虫子来。

　　掩清和用手戳了戳它，不动。

　　“哎！你怎么直接用手戳啊，也不怕有毒。”慕子云阻拦不及，连忙将他的手拽回，握在手心里来回瞧。

　　“只是看它死了没。”掩清和一脸无辜。

　　“那也不能乱摸啊，这虫子看着像夏蝉，又有些像流萤，八成是只杂交蛊。”慕子云故意吓他，“说不定是万蛊之蛊，蛊中之王，摸一下便倒地不起、永久长眠了。”

　　“哼，我若是死了，不正合你意？”

　　掩清和更是故意，凑得离他近了些，声音拖的又长又暧昧，接着道：“我若是死了，鬼王大人那样英武不凡，信手一挥，便将我的魂勾去，勾到你那鬼行宫，大门一关，便使我生生世世不得脱逃…”

　　……

　　败了。

　　自觉不敌，慕子云抿了抿嘴，不再接话，只是沉默着将荷包内衬翻出，见得里头空空如也，倒是内衬布料上绣了许多花样。

　　这花样实属特别，他便将那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灵光一现，皱起眉来。

　　“怎么了？”见他神色有异，掩清和凑了过去。

　　“清和。”慕子云试探着望他，问道，“你觉不觉得这花纹有些眼熟？”

　　掩清和跟着他皱起眉，是想了半天也是想不到，却见得慕子云一直盯着自己看、视线偶尔飘到自己的手腕上，提示意味明显……

　　等等，镯子！

　　掩清和恍然大悟，连忙将手腕上的银镯脱了下来，放到荷包旁比对。

　　“再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慕子云两只手拿着，视线在其中来回跳跃，想必核对账簿的审计都没他这般认真。

　　花纹总有象征意义，而银镯子上的镂花样式实在少见，掩清和从前便很好奇，奈何他是未曾见过自己母亲一面，家中也不与母家亲戚来往，便只得作罢。

　　如此看来，这莫非是娘亲母家的东西。

　　“难道这是你娘亲的东西？”慕子云比他先一步开了口。

　　既然掩百川都能死而复生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掩清和的娘亲还活着也不是没可能。

　　“许是族内的花纹。”

　　掩清和却是摇摇头，而后答道：“虽说我不了解，但隐隐约约听我爹提起过一些，娘亲母家是南疆大家，家中应当是有自己的图腾的。”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怎么…”

　　他确实想问点什么，又不太好意思，毕竟这是自己戴了几百年的镯子，闭上眼睛都能描绘出它的样子，可到头来竟是还不如旁人记得深刻。

　　“你忘了？你这镯子可是在我那儿待了许久呢。”慕子云笑了笑。

　　他不明说，掩清和却猜得到，那时人镯分离，想来应当是总拿出来端详吧。

　　……心情有些飘飘然。

　　但他还是傲娇道：“说这么含糊作甚，你那时不是以为我这镯子是玉玺盒子的钥匙，才一声不吭地偷去么？”

　　慕子云一惊，连忙往回圆：“我那是…”

　　谁料掩清和竟是忽然捂住了他的嘴，轻轻嘘了一下，慕子云会意噤声，顺着掩清和的意思看去，竟是看见那小虫子动了。

　　不仅动了，还颤颤巍巍朝着掩清和爬来。

　　“它别是认识你吧？”虽说这小虫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慕子云还是下意识站起身，将掩清和往自己身后拨了去。

　　“蛊虫濒死的时候会下意识寻找最佳宿主。”

　　掩清和在他身后露出个脑袋来看，见那小虫没剩几口气了还在坚持爬，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等等，我好像懂了。”

　　“懂了什么？”慕子云回头望他。

　　“借你匕首一用。”

　　掩清和说罢，便将他靴边匕首摸了来，迅捷精准地在手指上扎了一个洞。

　　“……”

　　慕子云来不及阻止，也不好责备，只能从地上捞了个相对干净的酒坛盖子搁在桌上，好给他接着血。

　　那小虫子闻见了这点点血味，便调转方向朝着掩清和爬来，只是这小虫子实在力竭，爬到一半便无法行动自如、只能挣扎着挪来。

　　莫说那小虫子嗅觉灵敏，就连慕子云也觉得，掩清和的血有股香香的气息。

　　让人想咬一口。

　　他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被人肖想的掩清和全然不知，自顾自挤完了血，一边将受了伤的手指往手帕上抹，一边伸手去捉那筋疲力尽的小虫子——

　　然而他还没完成上一件事，或是说还没来得及，慕子云便先他一步、将他的手指纳进了口中，害得他捏小虫子的动作一滞。

　　温温热热的，像是将手探进了蒸过的豆腐里，只是这软肉温度恰好，也比豆腐更为软嫩、更为灵活。

　　“你做什么……”

　　掩清和惊讶极了，也烧红了脸，连忙将手抽出，却反被握着手腕一拽，失衡倒在那始作俑者的怀中。

　　他被捧住脸，嘴中一丝腥甜。

　　这可怪不得慕子云色欲熏心，毕竟昨夜不同今日，他还没有亲吻过今日的掩清和。

　　“这虫子要是死了，你也死了。”掩清和脸红到耳尖，憋着气将手指蹭在慕子云的衣裳上。

　　“死不了。”慕子云心情大好，笑着将那虫子抓起、丢进呈着血的酒坛盖子里。

　　正如掩清和所想那般，寻常的咒语术法接触了自己的血便骤然勃发、威力大增，眼下这小虫子接触了它的血，便荣焕新生。

　　那小虫子得了活力，才没再缩成一团，它惬意地伸了伸翅膀，腹部泛出光亮来。

　　“是灵气。”慕子云仔细看着，忽然道了句。

　　“那便是庄星雨或者罪魁祸首的灵气了，恰好这有引魂之水，一试便知。”掩清和同他一起望着，却是苦恼道，“可我们并非蛊虫之主，要如何使其释放这灵气，莫不是一拳打爆它？”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拳出击，那刚恢复活力的小虫子可谓是吓得不行，伸懒腰的姿势骤然停滞，连忙朝那放在一旁的白玉瓷瓶爬去，在桌布上拖出一道血痕来。

　　“清和，你可吓到它了。”慕子云笑着将那白玉瓷瓶的瓶口打开。

　　引魂之水说来玄乎，其实就是印象湖里的水，一舀一大堆，对于天界来说，印象湖是相当于鬼界彼岸花的存在，有储存现世、永久回放之力。

　　鬼界的彼岸花是按人头种的，每个人都有拥有独一无二的一朵，想要寻人的魂只要寻彼岸花便好。

　　相比之下，印象湖的水也有相应的魔力——能通过灵气寻魂魄。

　　此刻瓶口大开，那象征着仙界的神奇之水就这样以一团的形式飘了出来，浮在半空。

　　那小虫子实在懂事，未等他二人发话，便自觉释放出背上的光芒，屁股尾端冒出一缕烟状灵气来。

　　由于阴阳象征的问题，通常都是鬼界为黑，仙界为白，而此灵气呈现出灰白雾状，实属浊气一缕。其主人要么是六根未净、尚未飞升之人，要么是仙鬼两界皆有涉足、灵气浊气鱼龙混杂之人。

　　有了这先前条件，其背后之人的真实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小虫子。”慕子云戳了戳它的屁股，问道，“你的主人是不是任起枝呀。”

　　那小虫子竟是摇了摇头。
第六十章 她迟早会害了你
　　引魂之水混就灵气，就像那洗墨的池，一潭透明被染上形状，却又逐渐弥散，最后融为灰蒙蒙的一体。

　　两人望着浮在半空之中的那团水沉默了片刻，掩清和问道：“这怎么看？”

　　这可不怪他没见识，毕竟他还是个新人仙官嘛。

　　“再等等看。”慕子云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点信息，“这湖水的提示可比上神们那含糊不清的话要直接多了。”

　　他们正说着，半空中那团水忽然落下几滴来，滴在地上、竟是蔓延出两个卦象，一个六道短横，一个两道长横夹两道短横。

　　掩清和看向地上的水痕，辨道：“坤六断…离中虚。”

　　“离为火，位正南，离明两重，光明绚丽。坤为地，位西南，厚载万物，运行不息，有顺畅之相。”慕子云念经似的，喃喃自语了一番。

　　“那便是个又热，又少水的地方了。”掩清和若有所思。

　　“南疆。”

　　慕子云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剩余的水团收回白玉瓷品里，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便看向掩清和，确认道：“我们先前是不是在何人口中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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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我说过。”掩清和顿了顿，道，“再就是池问盈。”

　　早该想到的。

　　他有些懊悔，到底是娘亲离开自己的世界太久了，久到他记不清同娘亲有关的事情、无法联想，就连在别的地方见着手镯花纹都认不出来了。

　　不然断不会拖到现在才意识到其中猫腻，白白浪费那么多先机。

　　“没关系，现在也不算迟。”慕子云覆上他搁在膝头的手。

　　掩清和眯起眼看他，他又连忙道：“我发誓现在真的不是图腾的效力了。”

　　慕子云说得急切，担心掩清和不信似的，还捞起袖子来将手伸到他眼前。

　　方才楚正则走了，掩清和还没来得及掩上那一扇窗，现下他坐在光里，慕子云身处黑暗，后者只把手伸过来一瞬，便叫他推了回去。

　　虽是动作极快，却也足够看清，那线条优越的手臂上有一块灼伤痕迹，皮肤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来先前有个什么样式在上头了。

　　若说再有气，此刻也只能化为不可言说的情愫。

　　正如慕子云所说，他现在可无法知晓掩清和心中所想了，自然也不清楚掩清和的动作是何意，只当他还是生气、气得都不愿看多一眼，连忙道：“清和，你若见着这个还是气，等我回到鬼界去，立马把它刨了。”

　　“我没生气了。”

　　听他这样说来，掩清和实在无可奈何，唯恐他像昨日那样一言不合就自我伤害，便也不得不提再及此事：“谁要你挖了，昨日也是，冲上来什么都不说就用火烧自己，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慕子云竟是有些心虚：“我那是想哄你……”

　　“你就没有别的哄人方式了么？”掩清和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有这种癖好，可得马上治治，别到时候借机发泄在我身上。”

　　这个到时候究竟是指什么时候，慕子云也不知道，毕竟他现在紧张极了，好似胸腔里住了一只振翅的蝴蝶，扑通扑通，一张嘴便会飞出来，迫不及待地奔向花田。

　　掩清和便是花田里他最向往的那朵。

　　只是他可不舍得摘，就连触碰也轻柔，生怕惊动。

　　怎料一朝风动，引得花海倾斜。

　　“先前没问你，是觉得不问也知道，可现在还是想问……你疼不疼？”掩清和犹豫着，总算是断断续续地问完一句话来。

　　“疼。”慕子云受宠若惊，连忙将脑袋一下扎进他怀里，道，“清和给呼呼。”

　　掩清和翻了个大白眼，推了他一把，骂道：“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一天到晚在这装疯卖傻的，丢不丢人？”

　　慕子云被他骂了也不恼，被他推开复又粘上来，抱着搂着、还在掩清和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连连笑道：“被你看出来那便不叫装疯卖傻了，叫哄你开心。”

　　“快坐回去。”

　　掩清和又推他，一边推一边望着他没被衣服遮盖的地方，道：“到时候身上生疹子又赖我……等等，你这疹子呢？现在还要用灵力压制，累不累啊。”

　　他迟疑了一会儿，只因他见着慕子云手背上干净无暇，全然没有一丝红疹的踪迹。

　　“我没压制啊。”慕子云也是一副莫名样子。

　　动用灵力压制红疹不比寻常，施法用咒时只要专心一瞬，但这压制是持续性的，需要一直集中注意力，若说一下分心，那便会原形毕露。

　　“那你身上痒么？”掩清和又问道。

　　“不痒。”慕子云摇摇头。

　　这可实在是新奇，慕子云想了好一会儿，泛起的红疹虽被压制，痒意却是一直存在的，可方才自己分心了，红疹非但没现行，身上反倒还不痒了。

　　若说是他在分心的时候做了什么足以缓解的事情，那便只有——

　　他望向掩清和，后者却是耳尖红红，躲避着他的目光。

　　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分心时做的那件事，不就是和掩清和亲嘴么。

　　“清和～”慕子云心思一动，又黏糊起来，凑过去抱他。

　　掩清和身子向后仰去，皱着眉道：“做什么？别告诉我你现在…”

　　慕子云抱着人不撒手，身子自然也被带着向光那头倾去，起红疹只是迟早问题，他没明说，略过了这一步，直接吻上。

　　他有瘾，见着掩清和的双唇泛白，便想将其蹂躏，至粉红、至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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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不痒，只是想亲你，你若是乖乖让我亲，我也不用这般牺牲了。”

　　一吻毕，慕子云却是依旧圈着掩清和不愿松手，含糊不清地说、屡屡碰着那美人的唇，弄得人家羞恼不已。

　　“说的好像你很委屈，我何时有反抗的余地了？”掩清和眯起眼睛。

　　他怎会不知慕子云的把戏，若是不愿，他随随便便便能给出一万种拒绝的方法，例如将这扇透光的窗重新封闭，让人再没有借口寻机。

　　只是他愿意。

　　有了陪伴，三日禁闭便显得尤为短暂，掩清和总算是解了禁，不过他二人倒是没急着下界，而是去了一趟天机阁。

　　天机阁相当于天庭的藏书阁，其中饱藏各式书籍，从远古上神创世期至今，无所不有、应有尽有。

　　今日百无一通不在，天机阁没人，倒让他二人落了个轻松自在。

　　因为慕子云似乎对这里很熟。

　　有了此等优质苦力，掩清和便如同在鬼界一般无所事事，便坐在椅子上看慕子云东翻西找。

　　只是有一点不同，先前他是懒得做，而现在是不用做。

　　但更不同的是，先前他可以心无负担地看着慕子云操劳，如今却是有些坐不住。

　　“在找什么？”掩清和自然而然凑到慕子云身边，问了句。

　　“在查那小虫子的来历。”慕子云冲他扬了扬手中卷宗，又道，“你去坐着吧，我一个人就行。”

　　方才那小虫子释放完身上的灵气之后并未像小胖蜂那般死去，而是活蹦乱跳着，被慕子云收进了匣子里，美名其曰应当还有用。

　　听了他这话，掩清和摇摇脑袋，意味不明地应了句：“不用，我想看看别的东西。”

　　他说得隐晦，可谁又不懂呢。

　　天机阁之所以能称之为“天机”，其主要原因还是这天机阁阁主——莫说凡人，神仙的未来皆算得上天机，而百无一通练就的神秘功法足以使他撑起这“四海八荒百事通”的称呼。

　　只是这功法并不简单，必然要多加练习，所以他本人修行时，尤为喜欢拿天庭众仙练手。

　　正是这般，说不定这高耸入云的书架中，会有一本是关于自己的。

　　掩清和这样想着，忽然见着书架角落处挤着一本薄薄的书册，而非卷轴，想来应当是近日编写过，便取了来看。

　　书册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神仙八卦录》。

　　这做工之随意，与人间画本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很难让人不对里头的内容产生质疑，掩清和皱着眉翻开，只见第一个主人公便是朝花信，书上草草写着“武神长背地里爱绣花”。

　　掩清和：……

　　他叹了口气，接着向后翻，在浏览了诸如“九疑仙人是个梅花精”“楚氏兄弟都是疯子”“西夫人退位也没法享清福”这类八卦后，掩清和总算是找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页。

　　属于他那一页的字数很少，想来也是刚开始收录，一如前头见着的所有页面，他这页上也写着父母的名字。

　　“池妙。”

　　掩清和在心中默念。

　　与池问盈池半夏姐妹一样，都是听起来便很清爽、很古灵精怪的名字。

　　今日是掩清和第一次知晓自己娘亲的姓名，他说不上心里是种什么感觉，总之是眼眶湿湿的、却又想笑。

　　然而，就在其目光落在下一行字上之时，瞳孔骤然收缩——

　　“迟早会害了你。”

　　就这样短短的一句话，没有前后文，没有主语，却让掩清和无端感受到一丝凉意，从脚底直升到头顶，就连耳朵也嗡嗡作响。

　　似乎这个“你”，指的就是他自己。
第六十一章 路边黑店不要进
　　慕子云就在身边，唯恐他看见这句号，掩清和连剩下的内容都没敢看，强抵着心口那股寒意，尽量自然地将书合上、塞进了书架之中。

　　但慕子云怎会注意不到呢。

　　“见着什么了，怎的脸色这样差？”

　　“没什么。”掩清和将实话说了一半，“见着了同娘亲有关的事情。”

　　慕子云许是被他糊弄住，便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逝者已逝，你若是想她，改日我带你去见她的转世可好？”

　　“不必。”掩清和摇摇头，“转世的她已有了新人生，便不再是我娘了。”

　　他说罢，又问道：“你呢，查到那小虫子的来历了么？”

　　“约莫是这个。”慕子云卷轴凑到掩清和面前，指着上头的涂鸦，道，“银百蝉，人面虫的宿主。”

　　掩清和向来不待见虫子，普通的还好，若是像这人面虫一般的毛毛虫、尤其是会蠕动的，只怕会叫他直接一把火烧了。

　　眼下这人面虫还长着张人脸，掩清和更是一阵恶寒，皱着眉将那书推远了些，道：“拿远些，恶心死了。”

　　慕子云却是没来由指了指卷轴上的涂鸦，笑道：“那是屁股。”

　　“这跟是屁股还是头有什么关系啊，令人反胃的难道不该是虫子身上长着人脸一样的花纹吗？”掩清和翻了个白眼。

　　“总归不是脸，看着就滑稽些。”

　　慕子云笑着哄他，不顾掩清和嘟囔着“不是害怕”，将他拉到了椅子旁坐下，这才接着道：“银百蝉没什么特别的，至多是种能用灵气发光的类流萤。”

　　“那是人面虫以灵气为食？”掩清和疑惑道。

　　“也不是。”慕子云摇摇头，继续道，“人面虫单纯以虫类为食，包括同类，成百上千条人面虫在盅内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即为蛊王，称之为忘情蛊。蛊王吃饱喝足后身上会结出一层厚厚的粉末，用此粉末研成的香料名为傀儡香，燃之则可控制人的行为。”

　　掩清和若有所思：“如此看来，灵气只是附加品，是任起枝想要加于傀儡香之上的。”

　　“人面虫不认主，只认吃，想要这傀儡香起效果，任起枝必然这样做。”慕子云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着卷轴后头的内容。

　　“可除却丁文宇那一次，极少见他使用傀儡香，来得都是些真傀儡。”掩清和撑着下巴，望着远处出神，思考着，“莫不是很难得？”

　　慕子云应着，又道：“我们是不是该去方泽观寻池问盈问问？”

　　谁料掩清和竟是叹了口气，摇着脑袋道：“还是不去了，一来暴露他们的行踪，二来…你我该如何向她叙说池半夏已经殒命的事实？别到时候又引得她燃起复仇之心来，得不偿失。”

　　慕子云想了想，嘴里说着“也是”，将那卷轴直接揣进了袖中的乾坤袋里，显然是要拿走。

　　隔着斗笠垂纱，掩清和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道：“你这是偷。”

　　虽说这红疹寻见了解决的方法，但到底是不能随时随地亲吻掩清和的，慕子云还没傻到马上脱光了去晒，只能再戴齐装备来。

　　此刻这从头遮到脚的黑衣人听了掩清和的话，便随手召了一片云彩来，在上头匆匆写过、又摆手挥走，而后道：“现在是借的了。”

　　掩清和：……

　　“走吧～咱们下人间。”慕子云笑着来拉他。

　　掩清和却是有些避讳，躲着不肯拉他的手，还低声训了句：“这是在天庭，拉拉扯扯作甚。”

　　慕子云笑意瞬间僵硬，便又听得掩清和道：“更何况…我还没答应你呢。”

　　到底是欲擒故纵之意多过拒绝，慕子云落下的心回旋了些许，而后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是地下情！

　　引魂之水指引的方向是南与西南，可究竟是南到何方、西到什么程度，也没个准头，他二人只能先下江南，一路走走停停，而后落脚瑞露城。

　　神仙也需要休息嘛。

　　《说文解字》中提到，瑞，以玉为信也，即用玉作为符信。而露，润泽也。瑞是祭神玉器的总称，就像用瑞玉做兵符能召来兵马一样，建城者的初衷定是希望作为祭神玉器，“瑞露”二字能给这座缺雨的城池带来祥瑞、带来雨水。

　　“南方，又热，也不下雨。”慕子云以手做扇在自己面前扇着风，望着城门口那有些破旧的牌匾，道，“条件很符合啊，清和，咱们不会一下就找对地方了吧。”

　　眼下不过五月，却是热的令人发指。

　　“符合条件的南边城池多得是，哪有这么容易找到。”掩清和看他一眼，“就算你平日里运气再好，别忘了还有我同你一道。”

　　掩清和说得随意，却引得慕子云有些彷徨，许是天煞孤星命数坎坷，上次在鹤梦城外也是这般，这冷面美人总能随时感伤。

　　慕子云悄悄看了掩清和的神色许久，确认其此刻只是随口一提，才放下心来。

　　“天煞孤星算得了什么。”慕子云笑着拉住他的手，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而后亲昵道，“你是我的福星～”

　　听他这样说来，掩清和只觉一身都是鸡皮疙瘩，连忙松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问道：“你不是喊热么？贴着我岂不是更热。”

　　慕子云哑然，却又不好说自己其实没那么热，只能道：“那……咱们先进城找个落脚处，休整一日再出发。”

　　兴许是他二人的运气的确被掩清和影响了，他二人不知是从哪个城门进的，总之城里一片荒芜，想来也是城郊，还要走好一段土路才能见着闹市。

　　由于少雨，瑞露城的城郊不比鬼行宫所在的桂花坪，树木实在稀少，日上三竿，阳光也渐渐毒辣起来。

　　慕子云虽是怕热，但面对着这毒日头，掩清和是更不经晒的，他稍微走了一段路便拧起眉、面颊也晒得通红，看起来不耐烦极了。

　　只可惜已到人间地界，断不能随意使用法术。

　　慕子云眼尖，见着不远处有间伞店，便对掩清和道：“我去买把伞遮遮阳，你皮肤这样白，小心晒坏了。”

　　掩清和应声，自行寻了棵树乘凉，等着慕子云回来。

　　虽说他算得上是欣然接受，可当慕子云真的举着伞跑回来，又极为不好意思似的揶揄了一句：“这般殷勤，是你自己想撑吧。”

　　“是想与你同撑一把。”慕子云笑着颠了颠手中油纸伞，将他拉到伞下，道，“想在这尺方天地里，与你一起。”

　　“你这话若是放在雨中，定会比现在更动人心扉。”

　　掩清和好似不领情，仰着下巴轻哼一声，先他一步走了。

　　而后者也不恼，自是笑着跟上前去。

　　方才买伞之时慕子云便打听过，城中有一间客栈，在这缺水少雨的地方竟是有一座天然温泉，从这一直向北走几十里便能见着。

　　“这般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有多豪华？”听他说罢，掩清和挑起单边眉毛，一副“我不信”的模样。

　　“那客栈名叫玉鼎客栈，听这名字便知其风格……喏，到了。”

　　掩清和闻声抬头，果真见的一间…不，甚至可以称之为一座客栈。

　　玉鼎客栈虽说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外表，但这肉眼望去的占地面积便已经很可观，说来有些可怜，这客栈看起来简直比小霜台还要大！

　　正巧，客栈内还余有一间上房，慕子云掏钱掏得爽快，领了门牌便催着掩清和上楼去，弄得人家莫名其妙，心道投胎也没这么赶。

　　慕子云临进门前忽然驻足，而后燃起一道掌心火，将方才买来的伞烧得一干二净，还未等掩清和发问，便将其推进了屋内。

　　“你这是怎么了？”掩清和见慕子云神经兮兮，不由得敏感起来。

　　慕子云弯下腰去，将自己靴上的匕首连着鞘一同拆了下来，递到掩清和手中，嘱咐道：“拿好。”

　　掩清和这才见着他的掌心一片青紫，显然是中毒所致，实在赫然，便将他猛地拉了过来，鲜有焦虑：“你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不同我说呢！”

　　“一个不下雨的地方，荒郊野外怎会有伞店，除非不想赚钱。”慕子云面色如常。

　　“你……”

　　“陷阱就摆在这里，真相要跳下去才知道。”慕子云揉揉掩清和的头发，笑着道，“这叫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我舍不得你，所以只能舍我自己。”

　　像是为了向掩清和证实自己有情调一般，慕子云硬是撑着说完了这些话才晕，掩清和自然是又气又急，连忙搀着他往床上去，“你若是舍不得我，就应该自己躺到床上再晕。”

　　就这时，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熟悉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来。

　　“这不是晕，是昏睡。”

　　掩清和头也不用回便知道是谁，一时有些急火攻心，一方面是气、另一方面便是忧，但他还是故作镇定，转过身来回呛了句：“从前你便不敲门，真真是素质可人。”

　　“你有求于我，从前也是，现在也是，难道我还需要敲门么。”掩百川背着手站在掩清和面前，笑得可怖，连带着他身边的严野云都被衬得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鸡仔。

　　掩清和咬牙：“你给他下了什么毒？”

　　“醉朦胧。”

　　掩百川回答得轻飘飘，一如他一路来所做的事、一如他对待旁人的性命那般随意。

　　掩清和瞳孔骤然收缩，他先是望了一眼严野云，而后者的表情显然证实了他的猜测——自己的父亲向来就是个疯子。

　　醉朦胧，中毒后会使人陷入昏睡，虽然有清醒的意识，却无法从睡梦中醒来，若不即时服下解药，最后也只能在睡梦中死去。

　　这还是他从朝花信口中听来的一种毒物，据说关在天池里的那条巨蟒便是被这种毒制服。

　　醉朦胧的毒性很单一，这就意味着其无法被其他药物牵制，就连天蟒都是因为自身条件过人才勉强扛下，现如今也落了病根，终日沉睡。

　　解药自然有，只需一味星辰蓝，便可药到病除。

　　可这星辰蓝究竟是什么，掩清和也不知晓，他看向掩百川，只能产生一个最可笑的想法来——将希望寄托于罪魁祸首身上。
第六十二章 一个惊人的决定
　　“你想要什么。”

　　正如掩百川所说，掩清和即是有求于他，既便是被迫的，也不得不低声下气起来。

　　掩百川满足的吸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琉璃做的袖珍瓶子来，里头的液体泛着诡异的绿，看着就不对劲。

　　他晃了晃那瓶子，道：“很简单，只要你同我走，我便给他解药。”

　　掩百川次次来，次次都是这句话，却又不说要自己同他走去做什么，掩清和不敢轻信，却也没兴趣过问，只是开口道：“倘若我跟你走了你又反悔怎么办？你先将解药给我，若是有用，我自会跟你走。”

　　“你——怎么会觉得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掩百川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又道，“我的条件已经很明确了，你若是不接受，那便等着他死吧。”

　　掩清和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但他到底还是不会为了这种没有保障的条件屈服，开口道：“他要是死了，有你好看。”

　　“岂有此理！”掩百川震怒，冲着他大嚷道，“掩清和，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

　　“那我问你，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吗？父慈子孝，自然是先父慈，才能得到子孝，孩子是父母的镜子，你今天见到的我，全是你当年对我的样子。”掩清和自然是不甘示弱，奋起反搏，字字诛心。

　　说起当年，这父子二人自然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他们生前所见的最后一面，只是现在的掩清和早已不是那时的掩清和，少年人长成了如今这般笔挺模样，掩百川便再也无法揪着他的耳朵冲着他大喊了。

　　“我倒要看看你如今是有多大能耐，敢这般同你的父亲叫板。”僵持许久，掩百川撂下一句话，甩手而去。

　　门“嘭”的一声巨响，自然是不欢而散。

　　掩清和这才得以松懈，脱力坐在慕子云床边，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还未等他将思绪理清，那被摔过的门又开了，只是这次是“吱呀”一声，轻轻的。

　　严野云从门缝探出个脑袋来，问道：“我可以进来么？”

　　“他让你来盯着我么？”

　　“自然不是！”严野云连忙道，“方才出门后老大人便说有事要做，让我自己回去，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就折回来了。”

　　“放心不下什么？”掩清和挑眉望他。

　　“自然是公子您啊！老大人他还是很……”

　　“嘘——”掩清和打断他的话，而后道，“要么闭嘴滚蛋，要么进来关门。”

　　掩清和说罢，便从床边来到桌子旁坐下，示意严野云也一同来。严野云会意，便屁颠屁颠地跑进来，将门轻轻关好

　　只是他对着掩清和还是发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是间谍还是卧底。”相看无言之际，掩清和故意问了句。

　　“……”严野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确道，“我是老大人的鬼。”

　　掩清和冷哼一声：“为何？你钟情于他？他有恩于你？还是他威胁你？”

　　“自然是有恩于我，我发过誓，要好好报答他的。”看掩清和的样子，想来自己说岔了就要被打，严野云不敢怠慢，连忙答道。

　　掩清和抿了抿嘴，虽然有些不乐意，却还是问道：“先前在鹤梦城你对我手下留情，也是因为他？”

　　“您是老大人的公子，自然也是我的报恩对象，咱们鬼没什么讲究，若是按照保家仙的规矩，起码要报恩三代呢。”严野云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心道幸亏自己那时守住了分寸，不然只怕要被掩清和打一顿。

　　掩清和爽朗道：“那你去帮我偷解药。”

　　“这可不行！！”严野云连忙摆手拒绝，都快摇出花来了，“且不说我偷到解药后会不会被杀，按照老大人的性子，只怕是一出这个门便将解药摔了。”

　　掩清和听罢一阵沉默，心道换做是自己，恐怕也是这样坐，这坏脾气果真是随了掩百川，便没来由一阵无力，心口闷得发慌。

　　“况且老大人手里那解药也不是星辰蓝，是另一种毒物，虽说能唤醒鬼王大人，却是后患无穷，且不考虑其他副作用，起码百年内都要靠这药来牵制毒性了。”严野云又道。

　　“那我当如何？”掩清和只觉心口更闷了，极为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严野云想了想，试着建议道：“或许…公子您可以去水仙涯碰碰运气。”

　　“水仙涯是何处？”

　　“就是夫人家族群所在地——”严野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极为小心地看了掩清和一眼，而后才轻声道，“这醉朦胧……就是老大人让我在水仙涯采的。”

　　正如严野云所想的那样，他话音刚落，掩清和就猛地站了起来，显然是气愤至极。

　　他原本想给严野云的腿重重地来上一脚，谁知他躲得飞快，掩清和这一脚便踢断了他坐着的椅子，害得他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

　　掩清和居高临下望着他，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明明是一副气急的模样，却是什么也没说，严野云合理怀疑，若是自己不知道水仙涯的秘密，若非自己还有用处，只怕现在喉咙就要被拧断了。

　　虽说不至于被弄死，但是严野云还是很忧心，生怕掩清和会为此暴揍自己一顿，便在其一步步逼近时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

　　好在此时，昏睡许久的鬼王大人忽然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吸气声，足以将掩清和的注意力吸引而去。

　　掩清和转身来到慕子云的床边，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有急促，现在又恢复如初，没半分中毒的模样。

　　越是这般便越令人担忧，掩清和的焦虑已经掩不住、暴露在明面上，却又因一头雾水而手足无措，盯着慕子云的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上手捏了捏那张姣好的脸。

　　他虽是怒不可遏，却也半分主意都没有。

　　“……你继续说吧，水仙涯究竟是什么地方。”

　　严野云连忙从地上爬起身来，站到掩清和面前，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相传水仙涯曾是世外桃源，受草木之神庇佑。水仙涯内有一片药田，无论何种习性的草本植物，在药田中都能茁壮成长，那里既然种有醉朦胧，兴许也会有星辰蓝的踪迹。”

　　“兴许。”掩清和叹了口气，而后问道，“我若是想要混进水仙涯，难度有多大？”

　　“混进水仙涯？可是……任起枝现如今在那儿住着呢，您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所以我问你，难度有多大？”

　　严野云愣了一会儿，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道：“我明白鬼王大人对您的重要性，您若是执意要去，我、我可以为您打掩护。”

　　“我不强求你给我打掩护。”掩清和却是摇摇头，他心知严野云的处境艰难，本就在两个阵营中周旋，现如今还要加上一个自己，实在是为难。

　　“我自然是要的！”严野云回答地大声且认真，“且不说帮人要帮到底，若是被老大人知道我告诉您水仙涯的事情还放您独自一人去，不出事还好，若是出事了，只怕他要将我活剥一层皮来。”

　　严野云说得真挚，饶是掩清和也有些触动。不过触动归触动，他仍然持有怀疑之心，只是现如今他无人可依，只能选择相信，“那你说我该如何？”

　　“您应该知道，任起枝做了许多如您一般的人偶，都由傀儡香操纵着。那些人偶通常在外头替他做事，每月初一十五便会回到水仙涯进行熏香，您可以趁那个时候混进去。”

　　“混进去了以后呢？”

　　严野云接着道：“人偶们熏完香，通常会在水仙涯内留几日再出发，因为任起枝需要人工采药，会放它们去药田工作，您可以趁那个时候寻找星辰蓝。”

　　“如此…还挺巧。”掩清和皱着眉头，显然是不能轻松。

　　“我先前在养伤未曾回去，此番正好同您一道，从前都是我在药田监工，说不定也能帮到您。”见掩清和皱眉，严野云立马表忠心。

　　“后日便是十五，事不宜迟，我们准备出发吧。”掩清和扭头望了望慕子云，是纠结得很，虽说这人是有意识的，可毕竟还在昏迷着，直接将他丢下不安全，告知鬼界便更不安全了。

　　他想了想，又道：“此事你可要保密，不可向我爹、也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分，除非我死了。”

　　“好，那公子您在天庭的朋友呢，不需要知会一声么？这件事可是会……”严野云抿了抿嘴，将快到嘴边的不吉利话咽了下去，接着道，“这件事可不容易，若是告诉您那些仙官友人，也是多一份保障。”

　　“那便……”

　　掩清和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细数起自己在天庭的交情，他便有些茫然起来。

　　若是公事也罢，还能同自己的上头禀明，这可是私事，他思来想去，一时竟是不知该同谁交代自己的行踪，更不知在这世间，又有谁需要他的这份知会呢？

　　他望了望慕子云，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又摸上手去、在那人脸上狠狠掐了一把——

　　等你醒了，有你好受的。
第六十三章 救救我救救我
　　最近的人偶回流期限便是两日后，这两日时间说起来有些短了，虽有些措手不及，却也是勉强够用的，没了顾虑，至少掩清和不用走人路，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难能赶到。

　　依照他们二人的约定，严野云先行一步，在水仙涯附近的小镇上等他。

　　水仙涯并非城名，而是池家曾经所在的那片山的称呼，亦是池家的代称，有如现代版桃花源。

　　相传，池家先祖曾是草木之神座下的一名采茶人，由于一次误将草药采进了待客的茶叶里，以致贵客喝下之后身体有异，惹出了好大的乱子。

　　草木之神震怒，将采茶人赶下凡间，又施法将其囚禁于贫瘠山头，与蛇虫鼠蚁作伴，守着一片药田、终日种药。

　　当然，以这种情节为开端的故事，通常的结局都不见得一定是刑满释放，命运的走向如此多彩，往往会出现另一个转折：采茶人即使与世隔绝，也依旧抵挡不住缘分、遇见了一生所爱，踏进红尘难抽离，便决意不再回到天上去。

　　神仙私自与凡人相爱是大忌，更何况他还是在修行期，草木之神下令削了他的仙格，却也解了禁锢，不再过问。

　　从此他们便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那女子名叫池芝，是山脚下一位小有名气的蛊户的女儿，而采茶人原是仙侍，乃草木之神的仆从，自然没有名字，其子孙后辈便随了他夫人的姓。从此以后无论男女、无论嫁娶，只要是生活在水仙涯内的后人，都要遵从此令，以“池”为姓。

　　草木之神虽是削了采茶人的仙格，但山上有神仙的传闻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毕竟这贫瘠多年的山上忽然冒出一片看得见寻不着的药田，想不让人多想都难。

　　更何况采药人同夫人便是这般相遇。

　　采茶人种的草药使池芝的父亲脱离了病海，后来二人成婚，池芝的父亲便携家投奔，住到了山上。

　　从此以后，人人都知山上住着一位药仙，前来求药的人也络绎不绝，药遇上蛊，几乎能让人人药到病除，实在是功德无量。

　　只可惜时至今日，池家历尽多代后灭亡，曾经的繁荣也只得了个凄凉的落幕。

　　如今在这水仙涯的山脚下仍旧是些小村庄，交通闭塞，十分不便，担心离得太近会打草惊蛇，他二人便约在稍远一些的沙雅城见面。

　　这沙雅城乃番邦商队必经之地，可谓是水仙涯周边最为富饶的城池。

　　掩清和向来体面，通常进城后便会先寻间客栈住下，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慕子云不在，凡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都怪你。”掩清和坐在树枝上，埋怨出了声。

　　中醉朦胧者陷入昏迷，却是意识清醒，此刻掩清和将慕子云带在身边，骂他他自然听得见。

　　掩清和到底是不敢将慕子云一人留在玉鼎客栈或是丢回鬼界，毕竟这人昏迷着，独自一人不安全，而鬼界鱼龙混杂、暗藏杀机，便更是不安全。

　　说来惭愧，同慕子云认识这么久，他竟是不知其有何人可以托付，只能自己费些心思做了个迷阵，将人的形神都困在银镯里，免得外界寻到他。

　　换句话来说，就是要等自己死了，迷阵才会失效，旁人才能寻到慕子云。

　　南疆的天气总是很干燥，如今春夏之交，更是有遮天蔽日的沙尘，掩清和独自一人守在树上，只觉风吹得喉咙发干，奈何他无法离开，于是心气也不顺起来。

　　他先前只知水仙涯在南疆，殊不知竟是如此之南，几乎快要接近国界，人烟稀少得他直觉不妙。

　　人赖神灵庇佑，神也依赖人灵而生，由凡人信念而催生的加成神力，在这儿几乎得不到一分，不过这对于掩清和来说却是没太大影响，毕竟他现今还只是个背了一身债的新晋仙官，信徒数量几乎为零。

　　只是这水仙涯地处边陲，常年战事不断、死伤无数，孤魂野鬼众多，来自他国的孤魂野鬼也众多，乌烟瘴气，实在是很适合给任起枝生活。

　　想起自己的艰巨任务，掩清和又没好气地道了句：“醉朦胧时限不定，你最好能给我撑久一点，免得我拼死拼活给你找到星辰蓝，你却不争气地死了，到时候我违规做法也要把你的魂勾回来鞭挞一顿。”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风声，掩清和抬头望了望那无边的日光，神情黯淡。

　　他在等。

　　人偶毕竟不是人，就算是再怎么像人，也无法拥有人的灵活度。据严野云所说，人偶回流时，每只人偶都会依照特定的路线行进，虽说这路线不知为何会这样选，但只要守在一条主路上，就总会等到那么三两只经过。

　　要劫持一只人偶，说来有些可笑，可当掩清和真的见着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经过时，还是心里一惊，直接手起刀落、将那人偶生生打晕。

　　他先前便在附近观察过，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茅草屋，早被他用法术遮掩了起来，现在终于逮到人，掩清和边将那人偶拖去了那小屋子里。

　　这人偶被他敲晕了也不会闭上眼，就这样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弄得掩清和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自己的死状，便无法给予这人偶什么温柔的待遇，没以头朝地拖行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尊重了。

　　掩清和将那人偶摆到地上，习惯性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见得自己手心粘着一块肤腊质地东西，用手捻一捻竟是还挺有弹性。

　　救命，不会是这人偶的皮掉下来了吧。

　　掩清和举着手不知所措了好一会，才勉强在崩溃之前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查看。

　　此刻的掩清和并不是克服困难了，他身上虽然没有喝的水，却有满满一瓶引魂之水，用来洗手绰绰有余，只是他想着还要“验尸”，不得不先忍耐一时。

　　他从前没做过这样的脏活儿，一时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将人偶翻了过来，以面朝上的姿态平躺着——

　　“这什么啊！”

　　掩清和摸到这人偶的胳膊，惊得直接一丢。

　　他方才将人偶拖进屋子时提的是衣领，还未曾有过肌肤触碰，此刻骤然摸到那人偶的胳膊，外边那层皮的触感像是泡发的腐竹，轻轻一揉便能明显察觉到皮肉分离，黏在他手心上的那块不明物体正是这人皮。

　　兴许是时间久了，在外头总是风吹日晒的，这纸糊的人皮脱落，粘在了人偶穿着的衣裳之上。

　　方才掩清和只是轻轻一拉，便将那人偶胳膊上的人皮拉出个大口子来，露出里头模糊的血肉。掩清和皱起眉，心道这人偶的制作工艺进化了，这里头竟然不是草料木屑，而是软趴趴的血肉。

　　他手贱去戳了一下，血肉顷刻淹没他的指尖，软度就像穿在筷子上的大肠，轻轻往下一捋便脱垂，毫不费劲地骨肉分离。

　　这筷子自然就是骨头，这整只人偶不言而喻，从里到外都是组装的。

　　“这也太恶心了，真该让你也看看。”掩清和扭曲着脸站起来，掏出瓶子来洗手。

　　就在他一阵恶寒之际，竟是忽然察觉这人偶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再凑到鼻间一探，甚至还有细微的呼吸，这可将掩清和吓了一大跳，心道莫不是这人偶还是个活人？

　　他可不想将这人偶的身体剖开来查看五脏六腑是否齐全，就单凭这骨肉配件来看，市场上买的隔夜鸡都比他紧实，断不可能还是个活人。

　　掩清和没遇见过这种状况，却也大概能猜到是个怎么回事。

　　这人偶便是进阶版的丁文宇，任起枝定是将旁人的魂魄封印在这副他打造的躯体里，让这魂魄误以为自己还活着，自然也就能勉强像个人。

　　如此想来，若是每只人偶的制作工序都是这般，只怕不知已经有多少凡人遭殃、又有多少凡人即将遭殃。

　　事关重大，无论是为了减少伤亡，还是为了报备进度，他都该向天庭禀报，只是眼下慕子云这醉朦胧之毒半分都拖不得，待到天庭接手这，只怕这人早就一命呜呼。

　　掩清和决意要救他，那便不会改主意，眼下接着纠结实在无益，不如想想自己该如何替代这人偶。

　　这要死的模样他能学，可这人偶该做什么会做什么他是一概不知，只能向“前辈”请教。

　　既然他怀疑这人偶有魂于体内，那便直接叫魂。

　　掩清和懒得很，施法向来不讲排场，冗长的咒语到了他嘴里只剩下一句“起”，念完这个字，他的指尖便凝起一抹光亮，逐渐汇集成小小的灵气团，再一弹指，那灵气团便裹这咒语、轻柔地落在那人偶的眉心。

　　魂体在人世间通常都是半透明状，只有到了鬼界才会有实体的感觉，眼下见着一抹幽魂从自己的身体上飘起，掩清和的心情复杂得很。

　　那魂体忽然被召出，显然是还有些茫然，他机械式地左顾右盼了好一会，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掩清和，实在是吓了一大跳——但由于他是鬼魂，轻飘飘的，此刻也只是猛地往上蹿了一截。

　　“你、你你你……”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偶，又指了指掩清和，结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我把你叫出来的，不过我和把你杀了的人不是一伙的，你可以放心。”掩清和淡淡道。

　　“我、我……”

　　那魂体本想说“我知道”，奈何却是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扑通”一下跪倒在掩清和脚下，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自然是感恩、感谢、泪如雨下。
第六十四章 便更不能放开你
　　那从人偶中招出来的魂魄是个中年男子，算不上老，想来英年早逝，定是十分委屈，此刻正要扒着掩清和的腿嚎啕大哭。

　　可掩清和哪受过这种待遇，他连忙后退了一步、躲过这男子的扑袭，而后道：“有话慢慢说，再这样胡来我可把你封回去了。”

　　那男子听了这话，总算是恢复一些理智，他借着小茅屋里的微弱灯光看了看掩清和，又看了看地上困住自己的躯壳，用生锈的鬼脑想了许久，才意识到是这躯体的本尊来了，便只不等掩清和发问，直接将自己的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叫杨经业，沙雅城那拉村人，现正值不惑，家中有父母妻儿，与村里人一起务农种地，我们村的棉花特别好，苹果也特别好，石榴也特别好，梨也特别好，红枣也特别好，核桃也特别好——”

　　杨经业有许多话想说，只可惜他到底是关在人偶里做傀儡关了太久，长时间不说话吧，嘴皮子变得不利索起来，却还是努力着说个没完，

　　“行行行，打住，净说些无关紧要的。”掩清和忍不住出声打断他，而后问道，“看你样貌，像是汉人，怎会在沙雅城？”

　　“我原是中原人，是早些年跟着商队到这里的，那商队专门做水仙涯的生意，从他们那儿拉草药往外送，听说很赚钱，我就想跟着来捞一笔。”

　　掩清和隐隐约约猜到些许，道：“然后发生了什么，是吗？”

　　“后来商队里出了叛徒，水仙涯被烧毁，商队里也死伤无数、不得不就地解散，我暂时无处可去，只得留下谋生，等待新的商队顺道回去。”杨经业顿了顿，才续道，“后来遇见我的夫人，才决定长留于此。”

　　杨经业说罢，悄悄打量了一番掩清和的模样，又道：“公子是神仙吧？我还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信徒也没多少，神仙们都不管呢。”

　　“你说的那个商队里的叛徒，不会就是将你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吧？”掩清和一语道破。

　　实际上，面对冤魂道出真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大多数游离于世间的冤魂都坚信自己还活着，并能给自己制造出这样的假象，若是骤然被他人点破，定会激化他们的怨气，使之成为厉鬼。

　　正如杨经业方才说了那么多话，却只字未提自己的死期，显然是不愿承认，不愿离开这幻想之中。

　　掩清和说罢便后悔了，他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只人偶，又招出一个算得上清醒的魂魄，却还没来得及问出有用的消息便触了雷，只怕是要功亏一篑。

　　在这需要十二级戒备地情况下，他竟是还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若是慕子云在就好了，那家伙既然是鬼王，世间所有的鬼见着他还不得俯首称臣啊。

　　谁知杨经业听了，只是愣了一瞬间，便道：“是，是他将我变成这样的。我虽是被困在这躯体里不受控制，但偶尔还是会有自己的意识，我不知他叫什么，只知他整日背着个破箩筐，拄着根木棍，还总是疯了一样对着箩筐说话。”

　　“他还有一个同伙，他——”

　　杨经业话没说完，便见着严野云从窗外翻了进来，一时怔住，而后指着他疯了似的大声嚷嚷起来：“就是他！就是他！公子！他就是那个人的同伙！！！”

　　严野云被他吓了一大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掩清和：……

　　“别紧张，他现在是我的人。”掩清和招了招手，示意严野云过来。

　　“你的人？！你你你——”杨经业止不住后退了几步，指着严野云道，“你是弃暗投明，还是故弄玄虚将这神仙公子拖下水来了？！别想着糊弄我，我知道你也是鬼，当心鬼王大人找你麻烦！”

　　掩清和：？？？

　　严野云接收到掩清和询问的眼神，低声说了句：“是您身上的图腾。”

　　掩清和了然，怪不得自己方才点破其阳寿已尽的事实也没见杨经业有什么反应，原来是有这一层影响在。

　　但他还是脸皮薄，不愿表露出任何一丝得意来，甚至还要故作深沉，斜瞥了严野云一眼，问了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呃。”严野云一愣，有些心虚，“是老大人说的，他知道之后就整日念叨，说要寻些法子将您身上那图腾给祛了。”

　　掩清和翻了个白眼没出声，显然是在心里说些有违孝道的东西。

　　“那咱们现在……”严野云试探着。

　　“你先前不是鬼将吗？遇见这种没被勾去的孤魂野鬼，难道还不知道要怎么做？”掩清和扬起下巴，看起来娇纵蛮横得很。

　　掩清和说罢，严野云便朝杨经业望了过去，吓得后者连忙抱着自己大叫起来，“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个好鬼！！死于非命就不说了，不随鬼差回鬼界转生也不是我自愿的啊！！除了冒充这位公子做事之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杨经业说这话一开始是理直气壮的，说到后头是越来越小声，就连眼神也躲闪起来、含含糊糊不敢朝掩清和看去。

　　他作为一只鬼，本就害怕掩清和身上流露出来的仙气，明晃晃的、照得他心里直发毛，谁知这真神仙身上还有那样的图腾，他虽是没见过，却本能地意识到，那是只有鬼界之主才拥有的象征。

　　如此一来，这飘飘仙气中还掺杂着几缕鬼气，更是逼得他想直接跪地。

　　而现在他也是真的想跪地了，只因掩清和一个响指就叫来了两个鬼差，铁锁链一般的勾魂锁拖在地上刮得刺耳。

　　掩清和冲着那两个小鬼差吩咐道：“慕子云给我打水去了，这儿有一冤魂，你们暂且将他带回鬼界，等事情结束后，同其余鬼魂一同发落。”

　　很有正宫气势啊！严野云在心里偷偷想。

　　而那两只鬼差的认知显然同严野云心中所想差不多，没有什么疑惑便应声，上前用勾魂锁利落地将杨经业捆了起来，十分铁面无私。

　　杨经业自然不愿，他好不容易才脱离禁锢，本想回家见见父母妻儿，谁料神仙与鬼差都这样不留情面，立马就要抓他下黄泉地狱。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一行三鬼在杨经业的嚎叫声中愈行愈远。

　　“总算清净了。”掩清和长吁一口气，坐在一旁的破旧板凳上。

　　他又道：“现在当如何？”

　　严野云学着他的模样往桌子上靠，谁知那桌子同板凳一般破旧，被他这样一靠便碎了个零散，害得他整个人摔进了黄泥地里，一身的土。

　　掩清和扶额，问道：“你不知道我是天煞孤星么？在我身边还不收着点。”

　　“一时没想起，我看鬼王大人同您在一块也没事，就没多想。”严野云艰难爬起，是万万不敢再靠在掩清和身边了，连忙蹲到在一旁地上放着的、掩清和模样的人偶旁。

　　掩清和问道：“好了，闲话少说，现在人偶躯体也得到了，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水仙涯入口处有迷阵，非水仙涯内之人不得通过。”严野云望了一眼地上那个烂啪啪的人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建议道，“公子您不如屈尊…暂时附着在这人偶之上。”

　　虽说早有预想，但此刻听着严野云说出来，掩清和还是难免产生抗拒，于他而言，要他附身于这人偶之上不如直接将他投进茅坑里，茅坑产生的恶心感好歹还单调些。

　　只是再不愿意也得忍辱负重，掩清和应了声，对严野云说道：“我去去就回。”

　　他所说的“去去就会”自然不是要去什么地方，而是进入他自己为慕子云设下的结界当中，毕竟他要灵魂出窍，当然要为肉体找个合适又安全的地方。

　　结界术法是术修者的小天地，结界中通常是一片虚无，其内容会随着施法者的意念而变，正如掩清和这个镯中世界，他里头幻化出了一间屋子，供慕子云休息。

　　这屋子是按照鬼行宫的模样刻画的。

　　慕子云正躺在他卧室的床上，被子盖的整整齐齐，俨然一副熟睡模样，在他的床边还摆着一张小床，是掩清和中咒滞留在鬼行宫时所睡的那张。

　　开玩笑，他可还没和慕子云熟到会主动睡同一张床的地步。

　　“这次你可把我害惨了。”掩清和坐到床边，明明是冲着慕子云说话，却不愿对着人家的脸，即使人家还在昏迷中，“我本就初出茅庐，一下便给我惹了个天字级的任务，我要是回不来，便没人愿意豁出命去救你了。”

　　“这次你可真的害惨我了。”掩清和扭过头去，望着慕子云的脸喃喃自语。

　　四周静悄悄的，这让掩清和有些别扭，可阵中世界本就该静悄悄，不是他忘了，而是他不习惯。

　　不再习惯自己一个人。

　　掩清和不难想象若是现在的情况对调、昏迷的人是自己的话，慕子云会有什么反应，定是会用那些听了令人羞恼的话将自己的耳朵都念叨得起茧子吧。

　　只可惜他同慕子云终究不是一类人，他太过要那几分薄面、太过心口不一，心知慕子云能听见自己说话，便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说。

　　只敢在这无人知晓的时刻，在心里偷偷地想着：向来都是我害别人，现在却有人能祸害我了，这样新奇，这样难得，便更不能放手——
第六十五章 术修生涯滑铁卢
　　阵内时空是相对停滞的，掩清和在自己的镯中世界里待了很久，于阵外等待的严野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才刚刚开始修补那破烂的人偶，便被掩清和看了个正着。

　　掩清和忽然想把自己的眼睛给挖下来。

　　虽说这人偶只有脸是自己的，可忽然看见带着自己模样的人偶被扒了个精光，任谁都会暂时心理不适，更何况这衣物褪尽后的人偶躯体，看起来就像是被马车碾过的陈年腐肉。

　　“我、我——”严野云被他抓包，连忙站起身来，解释道，“我看这躯体太烂了些，想着给它补补，不然但时候可能会被丢弃的。”

　　“丢弃？”

　　严野云接着道：“人偶都是消耗品，没有修补价值的人偶自然是要销毁，不过任起枝会先将人偶体内的魂魄招出、封进另一具躯壳里，然后才会烧毁。”

　　“知道了，你继续吧。”掩清和挥挥手，飘到一旁。

　　没错，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灵体了。

　　掩清和待在旁边盯着严野云看了许久，又忽然问道：“你经常干这些事儿吗？”

　　“嗯。”严野云冲着他扯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任起枝没有仆从，做出来的人偶自然不可能胜任这种精细活，诺大的水仙涯，便只有我和他能做。”

　　严野云说罢，又补了一句：“在他眼里我是双面内鬼，我要博得他的信任，就不得不做这些。”

　　“难为你了。”掩清和撑着下巴坐在板凳上，冷冰冰地接了句，“但时候事件清算给你判轻一些。”

　　严野云赫然，连手上动作都滞住了，他辩解道：“我、我是去卧底的呀！”

　　“我知道，到时候看慕子云怎么说吧，毕竟他是鬼王，他说了才算。”掩清和冲着他笑笑，催促道，“快点，赶时间呢。”

　　严野云：……

　　此生不愿再遇见这父子俩——

　　虽说如此这般，但严野云实在不放心放掩清和一人去，毕竟掩清和现如今是灵体，其肉身只是一具人偶，这样的搭配将直接导致他的灵力削弱，难以自保。

　　可任起枝生性多疑，他们二人便无法同路，免得引起怀疑，严野云只能在临出发前对着掩清和嘱咐了一遍又一遍：你现在是人偶，人偶不说话，人偶没表情，无论说什么都要做，莫要起冲突。

　　掩清和被严野云嘱咐得心里发毛，不由得忧虑加倍，心情更加不明朗起来。他一边寻着路，一边在心里将慕子云来来回回鞭挞了千万遍，心道若是以后慕子云还敢对自己不好，那便别怪他不留情面。

　　正如严野云所说，池家曾是离仙门只差一脚的家族，加之任起枝对其阵法的改动，水仙涯的位置只会更隐蔽，即使按着他给的路线走上山去，也不一定能找到，若是找不到阵门，那便站在原地、等着他来捞。

　　掩清和自然是无语且暴躁，就差没拧着严野云的耳朵冲他嚷嚷：“就这？？”

　　严野云当然灰溜溜，小声且清晰地告诉他阵前有块大石头，若是看到石头，阵门八成就在附近。

　　掩清和望着自己面前这一片大空地，极为烦躁地叹了口气，心道你他娘的我眼睛都快看瞎了，这大石头到底在哪里？？

　　他如今这身子尽是些烂纸碎肉，只不过是在这日光下站一会儿便觉得自己要融化了，完全经不起晒，还如何能等到严野云来捞自己。

　　正所谓靠人不如靠己，老话说的总没错，掩清和将手中的遮阳树叶随手一丢，自行上前找起门路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才是正儿八经的术修者，这会儿做着专业工作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慕子云这种武修者来。上次他们在丁家外宅破迷阵，自己废了好大心思在那翻呀找的，人家转头就一脚把阵眼给踩碎了，反倒显得他的努力像个傻子。

　　到底还是运气好，掩清和没打听过慕子云的生辰八字，自然也不知道其命中有几位贵人坐镇，但就凭现下他二人的处境来看，就算慕子云身中奇毒，也还是躺在床上等人救，无论如何还是自己更衰一些。

　　兴许是希望渺茫，兴许是日头太过毒辣，掩清和没来由一阵沮丧，干脆直接蹲了下来，想先暂时放任自己烦躁一会儿。

　　只是他才刚蹲下没多久，眼前这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就忽然笼上了一阵阴影，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去，手腕便被这阴影的制造者攥了个紧、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又忘了？这边进不去便走那边。”

　　这声音他听了多回，自然是很熟悉，但这声音伴随着的语气却是头一回的温和，就像只是在对待一个迷路的孩童。

　　或许也是因为——每只人偶于它们的制作者而言，都是自己的孩子。

　　掩清和此刻很庆幸，这人偶纸糊的配置不足以让他有什么表情流露，不然只怕还没进得水仙涯的门，自己就立登极乐了。

　　“跟着我。”任起枝没什么表情，显然是没察觉眼前这个人偶有什么异样，他松开了掩清和的手，先行一步。

　　同杨经业说的一样，如今的任起枝依旧是背着一个箩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兴许是长时间背着箩筐会腰酸，又或许是为了采药探草，那木棍足有他脖子高，看起来陈旧极了。

　　掩清和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人偶，跟在任起枝身后，轻而易举地跨过迷阵，进入了水仙涯。

　　水仙涯，曾经的红尘桃源，如今却只得残楼几座，荒地些许。

　　“好了，排队去吧。”任起枝抛下一句话，便没再管掩清和，自己朝着中间那座残楼走去。

　　掩清和往旁边一看，好家伙，这乌泱泱的都是人——都是些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这些人偶没有得到主人的指令，便安静得像是不存在，若不是队伍偶有移动，几乎让人以为时间停滞了。

　　队伍的尽头分别通向两座残楼，人偶们正排着队，不知道在等待些什么，掩清和虽有疑惑，但还学着他们的样子，乖乖排到了队伍后头。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两条队伍排到最后感情是要给人偶做身体检查的，难怪先前严野云这样火急火燎地要给这人偶翻新。

　　他前头正有一具脱得光光的人偶，由于躯体太过破烂，被检查者判了死刑。只是人偶便是人偶，那人偶即使得了死讯，也只是木纳地套上衣服，到一边候着，显然是等待着肉身被销毁、魂魄二次利用的结局。

　　掩清和实在是不想脱衣服，就算人偶都不懂这些，就算这躯体不是自己的、看了也无所谓，他还是不想。

　　幸好这检查者是严野云。

　　掩清和悄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下总该认得出来了吧。

　　严野云倒吸一口凉气，只因掩清和那眼神实在灵动，在这人偶堆里实属扎眼，幸亏这里只有他没有别人，不然怕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他假意清了清喉咙，以掩饰自己的心虚，而后随意点了几个包括掩清和在内的人偶，道：“你们几个检查完的先去熏香，熏完香后到书阁去整理书籍。”

　　他还特意指了一位人偶，道：“你带队，别让他们乱跑。”

　　人偶既是听操纵，那便等同于失了智，有些时候像孩童一般爱闹、不服管教也是正常的。方才进门时掩清和便见着有几个人偶游离于队伍外头，将脱离队伍的人偶赶回队伍中，像个执法者。

　　虽说都是自己的脸，但掩清和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几个执法者同其他普通人偶不一样，似乎更有灵气些。

　　也就是说，更像他自己一些。

　　但到底还是人偶，这几个特殊的于普通的而言，不过就是牧羊犬与羊的区别，同真正的人还有很大差异。

　　那被严野云点到的特殊者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将被点到的人偶逐一拍过，人偶便排成列走动来，而他自己则跟在了队伍的最后头。

　　他们排着队走进另一件破旧的屋子，里头弥漫着滚滚浓烟，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气味也呛人，掩清和一想到这傀儡香是用屁股上长人脸的虫子做的便犯恶心，在门口顿了一下，恰好被身后的特殊者撞上。

　　按理来说，傀儡是断不会有七情六欲的，掩清和这一顿实在是大忌，若是他身后的特殊者有所察觉，那便功亏一篑了。

　　他灵机一动，当即顺势倒了下去，一连扑倒他身前好几个傀儡，他身后的特殊者也同他一般顿了顿，便上前将他们拉起，一个个推了进去。

　　人偶们进了屋内，便自觉寻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看着像是入定了一般。

　　先前听严野云说，这傀儡香的熏制长达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对没有感官的人偶来说不算什么，对掩清和来说也不算什么，可对这中毒的慕子云就十分重要了，掩清和是一秒也拖不得，生怕错过时机。

　　所以当他见着特殊者也靠墙坐下了之后，便直接带着这纸皮人偶的身子跑路了。

　　严野云特地交代要去书阁整理书籍，当然不是乱说的，水仙涯乃药谷，书阁里定然都是医书草药集，说不定会有星辰蓝的线索。

　　他拖着不算牢固的身躯一路狂奔，险些将腿跑断——物理意义上的断，而后来到了书阁门前，猛地推开门。

　　掩清和实在是太着急了，也实在是太马虎，他现在才明白为何严野云要他们熏完香之后再去书阁。

　　因为水仙涯的现任主人，鸠占鹊巢的任起枝，此刻正在书阁之中，与他四目相望。
第六十六章 人生疼痛初体验
　　真所谓乐极生悲，掩清和上一次有这般心骤然提到嗓子眼的体验还是那时误闯鬼王大殿，虽说同样是闯进别人的地盘，那次同这次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毕竟那时慕子云至多只是想逗逗自己，而这任起枝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门被推开的刹那间，任起枝手里还捧着书，眼下其正处于普通惊讶的定格状态，他望着掩清和不说话，目光阴冷，却也并未有太大反应。

　　和大坏蛋僵持，到最后受伤的人一定是自己，掩清和别无选择、只能做戏做到底，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这回可不是他在装了，是他方才跑得太快，真的将这纸包骨头的腿给跑断了。

　　万物皆有灵，蝴蝶破茧时会痛，花开花落时会痛，人偶自然也会痛。

　　虽说这躯壳并非掩清和的真身，但由于是他魂魄如今的栖身之所，所以他同样能感受到这断腿的痛苦。

　　可若说断了，其实也没完全断，掩清和亲身体验，现在似乎只是两根骨头的连接处发生了错位，连接全靠一层筋膜吊着。

　　而这任起枝出品的躯壳又是出了名的皮肉骨各管各的，断了的骨头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戳着、在这血肉之中来回捣鼓，好似每一步都被竹竿粗细的钢针给扎透了，其中滋味儿有如凌迟之刑。

　　为了掩人耳目，掩清和本就刻意模仿着人偶们的走路方式，由于身子轻飘飘的，他们走起路来便有些像戏曲里常见的云步，轻盈细碎、轻快如云。

　　不过眼下他这一条腿都快废了，自然是无法再保持这种优雅的走姿，只能一瘸一拐、越走越矮——

　　然后他就跌坐在了地上。

　　只因他那条腿实在是不堪重负，在他走的这几步路之间，从摇摇欲坠，直接过渡到了彻底断裂。

　　那只断了的腿从膝盖开始往下，像是一根被生生掰成两半的莲藕，连带外头的裤子一同碎裂，就落在一旁、落在掩清和的手边。

　　他摔得屁股都麻了，忽然见得一截肢体掉落在旁，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碰了碰那离体的断肢。

　　自然是痛的，痛得他暗自咬紧了牙，只是伤口处没有鲜血喷出来，只是身旁没有熟悉的惊呼，便总觉得不真实。

　　掩清和走的这几步距离正好，断了腿的惯性使他摔倒时向前倒去、恰好倒在了那高高的书架前，也就是任起枝的身边。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任起枝手都伸出来了，却没来得及扶住掩清和。

　　此刻他见着掩清和伸手去摸那断掉的腿，便皱了皱眉，弯腰将那条断腿拾了起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而后在他面前蹲下身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掩清和被他盯得发毛，严野云先前同自己说人偶是不会说话的，可这些人偶外出做任务时皆要活得像个普通人，加之方才那些特殊者又可以与人交流，矛盾的信息交织在一起，弄得他一时不知是该回答还是不回答，只好装傻充愣，努力撑起身子来、伸手去拿书架上的医书。

　　“除了腿断了，身上还有哪里疼么？”任起枝又问道。

　　他丝毫没有起疑心，只当面前这人偶的举动是其体内魂魄的“回光返照”，毕竟从前发生过许多类似这样的状况，就像生前是乐女的魂魄会使人偶无意识舞动，生前是书画家的魂魄会使人偶在打扫卫生时用拖布沾水写字，若面前这人偶的魂魄生前是个郎中，受了伤必定会翻阅医书。

　　掩清和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继续充耳不闻，将拿到手中的书扔到一边，转而拿下另一本书，试图在这危险时刻找寻线索。

　　怎奈何，这书架上的医书都是些他看不懂的字，只有翻开来呈现出一些图文注解，才勉强让他认出这是一本草药集。

　　就算星辰蓝的线索真的写在上头，自己又没见过，又看不懂，在这白忙活些什么呢，掩清和暗暗皱起眉，他可不想依照自己的预感来选，毕竟自己是这世间难得的衰人。

　　“你治不了的。”任起枝冲他手中抽走那本书，放在一边，而后将他那断了的腿搁在一旁，起身道，“我可以治好你，你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眼见着任起枝离开，掩清和这一颗快要蹦出来的心才逐渐落地，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过去，断肢处传来的疼痛便顶了上来，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掩清和伸手摸了摸那断裂处，仍是感觉不真实，原来先前听说的断臂者在短时间内仍能感受到失去的手臂，是真的。

　　但眼下他失去的只是小腿而已，此刻任起枝不在，他连忙拿起先前被放到一边的医书看起来，看不懂也要看，万一自己这五成的池家血脉起作用了呢。

　　只是看着看着，掩清和便忽然有些后悔，甚至用后脑勺轻轻撞了撞背后的墙体。

　　不为别的，唯有“触景生情”四字。

　　他先前怕麻烦，不愿事后慕子云再缠着自己要听细节，干脆做了个能听见外界声音的迷阵，眼下迷阵里那位听得说不得的主儿，知道了他这样折腾自己，想必一定会生气吧。

　　若是图腾通感还在，势必早就在自己脑海里发了好一通脾气了——

　　打住打住，掩清和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赶到脑后，安慰自己只是太久没听见慕子云聒噪，有些不习惯罢了。

　　可从慕子云中毒至今不过两日，掩清和是神仙，这人间两日的时间与他而言不过只是一眨眼，他意识到这一点，便再没有办法骗自己，再没有借口掩盖这个事实。

　　他就是有些想慕子云了。

　　在掩清和的胡思乱想即将达到顶峰、情绪即将崩盘的那一刻，任起枝回来了。

　　他手上捻着一小块猪皮似的东西，掩清和后知后觉，那是人皮。

　　“还疼吗？”任起枝又在他面前蹲下，将怀里抱着的瓶瓶罐罐都搁在了地上，这一幕叫掩清和不得不想起替孩子处理伤口的父亲，即使他自己并没有资格体验这种感受。

　　这是掩清和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任起枝的样貌，虽说任起枝早已得到成仙，但由于其得到之时已是中年，成仙后便定格在此，年纪看着同掩百川差不多。

　　这叫他如何不想起自己的父亲。

　　“还痛吗？”任起枝手上捣鼓着那张人皮，又问了一遍。

　　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掩清和装作略有迟疑的模样，而后点了点头。

　　痛的，他自然是痛的。

　　“一会儿就不痛了。”任起枝得了回应，便不再追问，专心致志地修补那断肢处。

　　掩清和望着他的动作，虽然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己都不是很了解，但不难猜出，任起枝很重视这些人偶，毕竟这些说穿了都是试验品，他要在这些人偶身上实验成千上万回，才能将成果用在他儿子身上。

　　修补的工序并没有制作整一只人偶那样复杂，任起枝在那块人皮上捣鼓许久，使之产生粘性，便将断肢与其一同接在了人偶的大腿之下。

　　掩清和屏足了气。

　　“你真的很像他。”任起枝冷不丁道了一句。

　　！！！

　　这一瞬间，掩清和连遗言都想好了，若不是人偶没有汗腺，只怕此刻自己的冷汗就跟泼水似的倒下来。

　　“若不是你这般沉稳，我几乎都要以为你是他了。”

　　任起枝说罢便手上使劲，像是民间郎中给人脱臼复位，猛地将那断肢与人偶大腿上的缺口一拧，生生将这断腿给按了回去。

　　你、娘、亲、的。

　　掩清和痛得麻木，却依旧能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他自然知道任起枝指的是什么。

　　这些人偶虽然都是任起枝按照自己的模样刻画出来的，可他敢毫不害臊地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些人偶纵使皮囊再像他，也无法拥有掩清和本尊所具备的精气神。

　　正如现在，掩清和的灵魂在这人偶的身上附着太久，精气神最直接地影响到了人偶的灵动性，使其不得不成为所有人偶中同本尊最相像的一只。

　　好在人偶没有表情，掩清和心想，不然方才任起枝那样的动作，只怕自己的五官早就拧成了三股的麻花。

　　“好了，在这儿坐一会儿，然后去药田帮忙除下草。”任起枝拍拍他的腿，嘱咐了几句便站起身来，显然是要离开了。

　　因为他没背箩筐，也就意味着他的孩子不在他身边、此刻独自一人呆着。

　　可从他们相识起，任起枝这箩筐就几乎是从不离身，此番究竟是为何，掩清和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心中忽然产生了些许不妙的预感。

　　掩清和的坏预感一向很准，只是现在时不待人，他连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条断腿果真是好了，若任起枝不是这般十恶不赦之人，真想夸一句妙手回春。

　　如今这人偶躯壳的耐用性掩清和心中有数，加之方才任起枝说的那番话，想来自己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情，不如趁现今空档换回真身，省的后续打架之时条件跟不上。

　　如今只有自己一人，掩清和自然是自己提意见自己做决定，执行力是一等一的快，毕竟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从迷阵中换了身体出来，直奔药田而去。
第六十七章 就是要宁死不屈
　　掩清和难得走运一次，他一踏出书阁的门便遇见了先前同自己一队的人偶，省去了要自己找路的麻烦。

　　这药田既然是当初草木之神为了惩罚池家先祖而设，范围自然是覆盖得越大越好、把人累死正好。

　　后来池家壮大了，这药田的产量还足够支撑整个家族谋生，可见其不仅大、还很肥沃！种上的草药茁壮生长，野花野草自然也茁壮生长，定是一个人管不过来的，所以任起枝才会需要人偶来帮忙除草。

　　掩清和跟着队伍来到后山，远远见着一片与众不同的田地，还未走近，便闻到了随着风而来的、难以忍受的恶劣气息。

　　这倒不是别的什么味道，只是因这诺大的药田里实在种了太多种类的草药，且不说有些草药本就是臭的，就算只是药香与药香掺杂在一起，也会发酵成难以言喻的气味。

　　掩清和现在是自己的身体了，他一时有些不习惯，轻微皱了皱眉，真的只是很轻微，除非与他脸贴脸，否则是断不可能会注意到的。

　　奇怪的是，在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之后，便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特殊者正在望着他。

　　或者说，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些带队的特殊者们便都望向了他。

　　掩清和只望了一眼便垂下眼睛，走到一旁去蹲下了身子，根本不给他们制造同自己对视的机会。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若是同他们对视过久，周身能量相撞，只怕会出现不可控制的差错。

　　好在这些特殊者只是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并没有什么举动。

　　但这足以让掩清和起疑心，他可不相信这是什么巧合，难道它们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生人气息？还是鬼后图腾所带来的能量磁场？

　　人偶们都是鬼魂，对这两者产生任何反应无都可厚非，可药田里人偶一大堆，目前只有特殊者产生了这样的反应，便更令人不解。

　　特殊者只是掩清和给这些看起来就明显不一样的人偶所起的代称，它们的确很特殊，甚至掩清和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特殊之处——比别的人偶更像自己一些。

　　老实说，待在这里不过几个时辰，掩清和就已经厌倦了，满目望去皆是自己脸上挂着的死气沉沉的死人表情，看得他自己都快要吐了，唯有这几个特殊者，能让他眼前一亮、耳目一新。

　　而这使它们更像自己的原因，或许就是它们注意到自己的原因。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本尊在一群仿制品中过于扎眼，这就意味着下次任起枝到来的时刻，便有可能是掩清和身份暴露的时刻。

　　有了先前的教训，掩清和变得谨慎起来，他悄摸着将手上银镯隐了去，这才捞起袖子，蹲在药田里翻找。

　　人偶们的除草行为是自由活动，他有充足的搜寻空间，不怕过于离群而被发现，勉强算得上是一件幸事。

　　毕竟眼下任起枝不知何时会来，更不知星辰蓝究竟是个什么草。

　　掩清和不是没思考过，“星辰蓝”这名字或许是误传的结果，那花中与之名字相似的，他也只听说过蓝星花，可这蓝星花只是单纯的观赏性花朵，没有任何药用价值。

　　就算其有尚未发现的用途，这蓝星花的花朵也只在早上盛开，如今接近傍晚，自然是全谢了、一朵也不剩。

　　依照惯用的意象起名法，“星辰蓝”这三个字定然不是乱选的，这要么意味着它是一种蓝色的花儿，要么是如雏菊般一小朵一小朵的、细碎的花。

　　可蓝色的花儿本就稀少，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的药田里是一点儿也没有，掩清和对草药算不上有多懂，只能勉强认出柴胡、茯苓、黄连、半夏等常见的草药，在这种满了奇珍异草的药田里可谓是寸步难行。

　　严野云此刻应当还在检查那些回流的人偶，但就算是他来了，也帮不了自己什么，掩清和只能跟在这些人偶后头，用排除法检查他们除完草的田地。

　　说来也是奇怪，这些人偶竟是知道这满满当当的田地里何为野草何为草药，除草速度简直拔群。

　　但转眼掩清和便想到了，这些人偶当中，说不定不少人曾是池家的一员，所以才会如此熟练。

　　事实证明，专业不对口工作起来真的很难，掩清和从前过得再怎么苦，也没到要在田间劳作的地步。他身法不得要领，又不似武神那般体格健硕，反倒还娇气得很，在这田地里劳作得划伤手是小事，几乎都要滚在地上了。

　　方才人偶断了腿，虽然断的不是他自己的腿，却对附着在人偶之上的魂魄造成了损害，以至于他现在膝盖还隐隐作痛，自然是顾不得面子，直接跪坐在地上，几乎要将脑袋埋进土里去。

　　掩清和以极快的速度，尽量准确的眼力排查完了一大片药田，而后又开始怀疑，星辰蓝会不会是根茎植物，会不会是一种蘑菇，会不会是什么果树结的果子。

　　毕竟这世间有那多的可能性，他怎么能把希望都押在这一片药田之上呢？

　　既然一无所获，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自己应该收手了，掩清和这样想着，撑着腿站起身来。

　　然而他才刚站稳，便被突如其来的凌空一脚，直接踢到了药田的边缘处、也就是悬崖峭壁之上。

　　掩清和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踢得几乎是连滚带爬才稳住身形，一袭白衣皆滚上了污泥，脸也蹭破些许，但他顾不上擦拭，赶忙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踢他的人自然不言而喻。

　　“我就说，我就说，你怎么会那么像。”任起枝背着手走上前来，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每次一见到你，我都觉得我做的人偶还不够，远远不够。”

　　掩清和窝了一肚子火，骂道：“你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因为你生得好看，是我见过那么多人里，最好看的。”任起枝竟是说得无比认真，“所以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得出来你，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你站在这里。”

　　未等掩清和说话，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我看你是再也寻不着星辰蓝了，所以…不如留下来我们叙叙旧。”

　　任起枝说罢，伸手打了个响指，用行动印证了何为“再也寻不着”。

　　其响指音落的瞬间，热浪便裹挟着一阵火油的气息扑面而来，熊熊大火顷刻间吞噬了药田，而人偶们也因为其体内魂魄的本能，纷纷涌上前来，顷刻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掩清和扬手造起两道土墙，又挥手来带一阵狂风，风过狭道，将那些轻飘的人偶吹得漫天飞舞，他便趁这个空档一边退后着，一边环顾四周，企图找到能够突破困境的机会。

　　就这一眼，他扫到了一旁还未被波及的药田。

　　这不是……深波叶补血草吗？这名字实在拗口，掩清和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在天庭修行期间曾看过的——

　　深波叶补血草，又名星辰花，全株具粗毛，花茎分枝，茎呈三棱状，花穗可含一至数花，花小巧秀丽，花色淡雅多彩，常见的有红、粉红、黄、白、紫等色。

　　可面前这一片星辰花，竟是罕见的淡蓝色！

　　随手造起的土墙很快便被突破，掩清和为了维持结界的运转，无法拼尽全力，只能赶在人偶逼近之前，委身抓了两把花塞进怀里。

　　“看什么呢？难道星辰蓝会是这等凡物么？”任起枝见他露出这样寻到救命稻草般的神情，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是不是没人告诉你，醉朦胧毒性阴得很，中毒者灵气越强，毒性便弥散的就越快，若是试图与之抵抗，便会中毒越来越深，离死亡越来越近。”

　　他笑出一口白牙，幸灾乐祸道：“你说，鬼王大人知道你如今的处境，会不会急火攻心，反倒激化毒性呢？”

　　掩清和没说话，火焰的热浪、焚烧带出的草药气息令他心慌，他心知星辰花同蓝星花一样，皆是没有药用价值的普通观赏性花种，可他从药田内侧一路找到了悬崖边，耽误了这些时间，若是再寻不到，他也没法儿再前进了。

　　银镯在他身上，慕子云在他阵中，他自然能察觉到，阵中之人灵气的衰减。

　　一切都在告诉他，快要来不及了。

　　可他也没法儿欺骗自己，他的坏预感一向很灵验，甚至都不用预感、不用任起枝的嘲讽，单凭理智便可打消他的希望。

　　药田的边缘、陡峭的崖边，夺去了他最后一丝可能。

　　而此刻，任起枝眼中流露出来的、对掩清和渴望的目光几乎要盛过天边的夕阳，此刻他就是垂延欲滴的野兽，等不及弄玩猎物一番，便想要将之吞食入腹。

　　人偶们先前是除草的杂兵，此刻便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主人不过一挥手、甚至都没说话，它们便群起而攻之，源源不断、从药田深处涌上前来。

　　人偶实在太多了，掩清和甚至来不及抽出他放在靴边的匕首，就这样用牙齿将中指的指腹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捏着手指朝着前方弹血三滴，嘴里振振有词地念道：“寰宇天地万物敬听，今有神血三滴点兵，神人鬼共进听我令，画龙点睛终成人形！”

　　他的血液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三颗小圆珠子，自发向着那几个特殊者飞去，就像掩清和所想的那般，这些特殊者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们身上含有任起枝收集来的、自己的血液。

　　虽然他不知道任起枝这样做意欲何为，但至少现在，唯有这招能让他活下来。

　　或是说，不会死在任起枝手里。

　　血珠子如弓箭般飞出，一头摔碎在特殊者身上，融进了他们的身体之中，热血被火焰催动，特殊者如同掩清和咒语中念到的那样荣焕新生、为他所用，替他阻拦扑上前来的无边人偶。

　　只是寡不敌众，纵使有了加持，特殊者也不过是人偶一只，转眼就被人群淹没、转眼寡不敌众的人便成了自己。

　　掩清和心知被抓不如此刻死去，他果断后退了几步，任由自己坠落无边悬崖。

　　从前药田一直都是池家禁地，唯有年长者得以出入，如今池家灭亡，便更是没有人回到药田深处、到这悬崖边来。

　　于是自然也就没人知道，悬崖底下不一定都是死亡，有时候也可能是希望。
第六十八章 星辰蓝不是草药
　　掩清和跳崖的那一刻虽是有视死如归的觉悟，却没真的打算任由自己这样死了。老实说，这断崖不知深浅，若是稍加防备，从这上头往下跳或许也不会死。

　　他本意是不愿与任起枝过多周旋，只想着能尽快脱身，纵使任起枝手底下的人偶多如蝗虫，也不过是些虾兵蟹将，战斗力甚微、不足为惧，他只需要静待时机脱逃，大可不必做到这一步。

　　一切斗志瓦解在他察觉到阵中之人灵气衰减之后。

　　掩清和不想失败，却更不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作为银镯的主人，掩清和可以随意随地随意进入镯中世界，即使在下坠的过程中也一样，实在是个完美的避险措施。

　　只是在他进入镯中世界的瞬间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所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虚无。

　　掩清和转眼便意识到，自己或许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醒来，只是有人将他的意识给勾了出来。

　　这断崖底下依旧是水仙涯地界，他可不认为任起枝有这等能耐，排除完这个可能性，那便只剩下一种。

　　召魂魄入缥缈，上神们同后辈聊天时惯用的方式。

　　掩清和道行尚浅，连总在天庭晃悠的三位山神都没见全，更何况是早已隐居、不过问世间事儿的草木之神呢。

　　草木之神算起来还是自己先祖的主人，虽说早已历尽数代，这层关系却是不会改变的，那自己该尊称什么才好，难不成也随着先祖喊“主人”？可是这样好像又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咳咳，是小掩吧，没救错人吧？”

　　掩清和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猜想过草木之神是女子，只是没想到这声音如此年轻，清脆如铃，搞得他一声“祖奶奶”堵在胸口，没敢叫出声来。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唉，我才是吓傻了，这么深个断崖说跳就跳，不知道下面是蛊坑啊，当心咬死你。”

　　掩清和连忙拱手，诚恳道：“晚辈不知，多谢草木大人搭救。”

　　“啧啧，池家人不知自家地盘，难怪你像个愣头青。”只不过草木之神絮絮叨叨，倒还真有几分长辈的风范，“唉，如今池家不比当初，只剩你这一个后人了，你却还找了个男子作伴，注定是没法儿再让池家发扬光大了。”

　　听到这敏感的词汇，掩清和一惊，下意识否认：“我没——”

　　“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可能性就追到这里来，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还说没有。”草木之神的声音略带笑意，“你是不是猜到我这结界密不透风，那位小鬼王在外头什么也听不见，才敢这样说的？”

　　掩清和连忙摇头，回答道：“晚辈不敢。”

　　“哦哦，懂了，暧昧期。”草木之神作恍然大悟状。

　　真是奇怪，明明见不着草木之神的模样，掩清和却仿佛能见着一张带着恶趣味笑容的脸，连忙道：“草木大人，能否先放晚辈回去，晚辈还有急事——。”

　　草木之神却打断他，道，“叫什么大人，怪生分的，先叫声‘先祖奶奶’来听听。”

　　“…先祖奶奶。”掩清和说了一遍还觉不够，又重复道，“先祖奶奶，晚辈是真的有急事，万万拖不得了。”

　　“急什么，再急能有先祖奶奶要跟你说的话急？”草木之神说得无比认真，甚至还撂下狠话，“有你先祖奶奶在这儿，今天那小鬼王就算是死了凉透了，我也能给你治活过来。”

　　上神们的存在本就是影响世间万物的因素之一，草木之神此刻既然这样说了，掩清和便有理由相信，自然也就没那么焦急，低声说了句：“晚辈遵命。”

　　“带你参观一下真正的水仙涯。”

　　草木之神的话音刚落，一片混沌虚无便忽然散出光来，这光线柔和得很、照得人心里暖暖的，很舒适。

　　暖风带来远处的花香，还有鸟鸣，掩清和听见草木之神唤自己睁开眼。

　　“看到了吗，这便是我如今修行的地方，这里是药田，远处是茶山，后头还有花海，世间所有，应有尽有。”

　　“不过……我可以以草木之神的身份告诉你，这里唯独没有星辰蓝。”

　　……

　　风停了，鸟鸣静默，草木之神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泼在掩清和的身上、将他从美好中打醒，令之希望破灭，如坠冰窟。

　　“醉朦胧是由池家先祖从我这儿带下人间去的，作为醉朦胧的调制者，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星辰蓝不是草药，世上也根本没有星辰蓝。”

　　“不…”掩清和摇着脑袋，他明明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如今真的被下了最后通牒，他还是下意识想要回避。

　　毕竟没人能坦然接受希望破灭。

　　草木之神停顿了片刻，许是觉得自己玩的太过火，于是话锋一转，语调轻快起来：“于我而言，那小鬼王的星辰蓝便是你。”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是慕子云的解药？掩清和不懂了，若自己是慕子云的解药，草木之神为何说是“于我”而言。

　　“你可能还不明白。我为草木之神，也曾是医者，如今守护世间草本，在这长达千年的、与草药相伴的日子里，我只领悟到了一件事。”

　　草木之神伴随着这段话现身，她来到掩清和身旁，穿着一身如蔷薇般的火红，在这日光下格外耀眼，也显得格外危险。

　　她面无表情地扬了扬手，眼前的绚烂景色便瞬间化为灰烬、随风而去，不剩下一点东西。

　　四周恢复了一片虚无，静悄悄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草木之神用食指点了点掩清和的眉心，说道：“我意识到，草药是会穷尽的，唯有不竭的爱，才能照亮一个受苦的灵魂。”

　　掩清和因着这举动福至心灵，他垂下脑袋来，像个等待仙人抚顶的孩童，诚恳道：“先祖奶奶，我想救他。”

　　“腐骨灵花，带上它，去找他。”草木之神挥挥手，召来一棵枯草，“我相信你需要它，甚至比那位小鬼王更需要它。”

　　腐骨灵花，枝白花青，微毒，常呈枯败之相，使用前需催生，催生后双株同根，取花叶和血服下，一毒一药，彼此纠缠，彼此拯救，同生共死，死生不休。

　　“一药一毒，那我该如何将它们综合……”掩清和小心翼翼地捏着那草，不知所措。

　　谁料草木之神还未回答，竟是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而后道：“精元交汇。”

　　掩清和哪会不懂她的意思，自然是一时间沉默，后来一想精血也是精元，便又觉得自己思想龌龊，羞得满面通红。

　　等掩清和再回过神来，早已脱离虚无，眼前的陈列是熟悉的，而等待被拯救的那个人，此刻正静静躺在床上。这才令他如梦初醒，他奔到床前，连靴子都没来得及脱掉，就这样踩着爬上了床。

　　腐骨灵花使用前需催生，掩清和想也没想，抽出靴边的匕首冲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一刀，只是他下手实在太重了，这一刀划得他血肉翻起，鲜血几乎是争先恐后涌了出来，接都接不住，成滴成滴落在床褥之上。

　　掩清和手忙脚乱，将腐骨灵花贴在伤口处，那枯草见了血，便像是活了一般趋血而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着、生长着，几乎都要长进他的肉里扎根了。

　　幸亏是热血体质，伤口的愈合速度减慢，才不会在腐骨灵花吸收足够的血之前愈合，否则掩清和还要对着那愈合的伤口再来一刀。

　　但失血过多令他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就连手也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失衡跌坐在慕子云枕边，却万分不敢懈怠，只能为此这样别扭的姿势扶着那腐骨灵花，静候花开。

　　腐骨灵花开出的双花需要分别和血服下，既然催生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血，那么服下的时候便要混合另一人的血，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掩清和看准了时机，将催生好的花连同枝叶一道摘了下来，顾不得还留在伤口上的根须，赶忙将其中一片花叶送入口中嚼碎，而后转头在慕子云的手腕上划了一刀。

　　血液顺着伤口涌出的一瞬间，掩清和便用嘴堵住了那源源不断流着血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吸了一大口，裹挟着嘴里的花叶、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双花花叶服用的时间不能间隔太久，否则将会失去疗效，掩清和急急忙忙、试图即将另一朵花塞进慕子云嘴里，怎奈何，这家伙根本就不张嘴。

　　掩清和本就着急，此刻更是气急了，十分想给他两大嘴巴子。

　　只是昏迷之人本就牙关紧闭，喂药也是喂不进去的，他再气也不能无理取闹，只能自己吃了那花，转头又在慕子云手腕上吸了一口。

　　他本想跨坐到慕子云身上去，毕竟这样的姿势比较方便些，只可惜他实在是太晕了、晕得眼冒金星，身子也抖得厉害，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才勉强跪稳。

　　他有预感自己要晕倒，便赶忙用带着血的手固定住慕子云的下巴，嘴里含着药汁、俯下身重重吻了上去。

　　亲吻会使人产生冲动，这份冲动会改变人的判断、使人迷惑，或者，使人清醒。

　　血是甜的，草药是苦的，泪水是咸的，这个来之不易的亲吻，足以使他们一生铭记。
第六十九章 鬼气入体了懂吗！
　　虽说慕子云中了醉朦胧是有意识的，掩清和所经历的事情他也大部分跟着经历了，可再次醒来时还是觉得恍若隔世，尤其是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这鬼王大殿的寝殿里，便更加不真实了。

　　只是慕子云的道行终究比掩清和要深，他只需稍微感受一下，便知这是掩清和的结界术法。

　　好家伙，直接复刻了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他记得掩清和被任起枝逼上绝路后跳崖了，但在跳崖与回到结界中有段空白时间不知所踪，回来之后还给自己喂了不知是何物的、味道怪异的草药，好像还划了自己一刀，这才使自己从无边深渊中醒来。

　　药是用嘴喂的。

　　慕子云忽然觉得自己赚到了，似乎偶尔中个毒也不错。

　　可回想起在这几日里发生过的、仅仅只是他知道的事情，就已经足够了，他不想再让掩清和陷入这样的困境中，更不想再让那小美人为自己掉眼泪。

　　没错，从前的掩清和在他心中是大美人，如今受了一圈委屈回来，就要变成惹人怜爱的小美人了。

　　慕子云扭头一看，那小美人此刻就躺在自己身侧呢。

　　掩清和面对着自己、睡得正香，看起来毫无防备，慕子云便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面颊，温温热热的，好不真实。

　　下一刻掩清和就睁开了眼睛，显然是被他吵醒了。

　　可罕见的是，掩清和并没有跳开或是转过身去，只是再次合上了眼，一幅十分疲倦的模样。

　　慕子云神情一变，只觉掩清和的面色比往日要苍白些许，就连手也凉上些许。

　　“清和…”慕子云用手背摩挲着他的脸，试探着叫他。

　　掩清和充耳不闻，却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满是无奈。

　　见他这般，慕子云便大着胆子凑近了些、将人揽入怀中，又将脸埋在其发丝中蹭了蹭、感受到传来的温度，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方才去沐浴了？身上香香的。”慕子云嗅了嗅。

　　掩清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回答道：“我刚躺下没多久。”

　　“刚躺下就睡着啦？”慕子云笑着问道，背地里却悄悄捏过他的手腕来。

　　他本意是想给掩清和把把脉，谁料还没摸到脉搏呢，便见着掩清和手腕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看着都骇人。

　　“你这手是怎么了？”慕子云皱起眉来，见掩清和似乎又要睡去，连忙将人晃醒。

　　“让我休息一下都不行！”掩清和被他晃得头晕，睁开眼睛瞪他，没好气道，“没有找到星辰蓝，草木之神给了我腐骨灵花，为了救你才割的。”

　　“腐骨灵花……”慕子云恍然大悟，原来掩清和坠崖后先是被草木之神给唤走了。

　　掩清和不比慕子云，慕子云从小看的书便杂，这腐骨灵花他自然是听过的，知道其疗效，便连忙翻坐起来，认真地问了句：“清和，你当真知道这腐骨灵花是做什么的吗？若是不清楚，趁我们现在还没融会贯通，还有反悔的余地。”

　　能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将他二人的性命绑在了一起，如同腐骨灵花双株同根的特性，一人受伤另一人也会受伤，一人死去另一人也会死去。

　　可慕子云的话实在让人生气，掩清和随着他坐起来，不满道：“我当然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你当我是被忽悠的吗！”

　　掩清和说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又道了句：“还是、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同我绑在一起。”

　　是啊，他都忘了这茬儿，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救慕子云的命，所以接到腐骨灵花就毫不犹豫地用了，根本没想过慕子云愿不愿意命运从此同自己绑在一起。

　　在这种心上人动摇的时候，最忌讳的便是迟疑，怎奈何，慕子云还迟疑了许久——因为掩清和方才说的话在他听来，简直就是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告白了。

　　掩清和沉默着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向自己的自尊心妥协，转过身就要下床。

　　慕子云心道不妙，连忙从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抽离，伸手拉住他，急切道：“清和，我没有不想同你在一起！”

　　只可惜已经晚了，大美人终究不是小美人，大美人这种自傲清高的劲儿比小美人特有的那种刁蛮任性要难哄的多了。

　　“你放开我。”掩清和皱着眉头挣动，语气算得上恶劣。

　　慕子云顾及他手腕上的伤，不敢用劲儿，只能松手。

　　但其他地方总没有受伤，掩清和刚挪到床边站起身，便被慕子云揽腰搂住、直接抱回了床上。

　　慕子云翻身压住他，低头在他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掩清和本就委屈过剩，此刻是又羞又急，急的脸都红了，便怒道：“你放开我……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清和，你先听我说嘛。”慕子云制住他胡乱挣扎的手。

　　“你个不识好歹的狗东西，谁要听你说废话！”掩清和此刻实在是窘迫极了，生怕慕子云会说出些什么令自己难堪的话。

　　“不听话我就亲你了，到时候不由得你听不听。”慕子云猛地俯下身来，故作严厉地威胁道。

　　掩清和听了他这话，总算是冷静下来些许，只是依旧觉得自己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便瞪着他愤愤道：“谁要你亲，谁亲了谁烂嘴巴。”

　　慕子云失笑，将掩清和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而后又俯下身来将人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你都不知道，你被任起枝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候，我都快后悔死了，早知如此，我就该在还没毒发的时候自尽而亡，省得害你为我奔波，白白受这些委屈。”

　　掩清和咬了咬下唇，没什么气势，道：“再说这些倒霉话就闭嘴。”

　　慕子云笑着抱他、亲他、蹭他，只觉无论如何都无法表达出自己的爱意来，“我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会不珍惜你为我做的一切？又怎会不希望与你同生共死？”

　　他偏过脑袋亲了亲掩清和的耳朵，又道：“你愿与我分享你的命数，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算你识相。”掩清和撅着嘴，在他耳朵上狠狠拧了一把，这才算消气。

　　“清和～我真的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见掩清和不再生气了，慕子云这才敢卖起惨，他把脑袋埋进掩清和的颈窝，做作得就差没呜呜哭起来，“我真的很想你，虽然我听得见你说话，可我还是很想你。”

　　“……我也是。”掩清和嘟囔几声。

　　“什么？”慕子云撑起身子来看他。

　　先祖奶奶说，唯有不竭的爱，才能照亮一个受苦的灵魂。

　　来救赎我，他心道。

　　掩清和望着慕子云，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说，我也是。”

　　暧昧是早已弥漫在他二人之间的浓烟，只需点点火星，就可顷刻点燃整个夜空。

　　掩清和的反应完全跟不上慕子云的动作，明明激烈的亲吻是双方参与的，自己的衣服却在双手无法动弹的时候被扯开了大半，就差没把自己脱个精光。

　　更甚至，掩清和意识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那人的手已经灵活地突破了下层布料，朝着令人羞愤欲死的地方去了。

　　“清和。”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慕子云竟是还有心思停下来询问，“要不要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你的手都伸进那里了才问，还能有多过分？”掩清和纵使被亲得气息不匀，却还是挑起眉、扬着下巴望他，试图给自己找回一丝尊严。

　　慕子云失笑，捏了捏他的下巴，道：“包你满意。”

　　……

　　床嘎吱作响，在这只能窥见一方天光的床帐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颠鸾倒凤之事一旦做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更何况掩清和还一时头脑发热吃了慕子云准备的什么狗屁七情六欲丹，害得他差点没被搞死。

　　掩清和晕过去之前无数次想过，慕子云有心思去寻这种药，怎么就不寻些保命解毒的神丹呢？但他显然没空多想，毕竟他体力耗尽，只能陷入沉睡。

　　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掩清和才悠悠转醒，镯中世界是永远的白天，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天色，便又打算睡回去。

　　因为慕子云给他按摩得很舒服。

　　“宝贝早。”

　　慕子云的称呼都变了，他见着掩清和睁眼了，便毫不留情地缠上来，一边问着“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一边给掩清和来了个专业的腰部按摩。

　　掩清和哼哼：“有，但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

　　“那你觉得昨晚我表现怎么样？”慕子云揉腰的手顷刻间改变阵线，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把。

　　“你有病。”掩清和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于是闭上眼将脸埋到枕头里，不愿看他。

　　“说嘛。”慕子云凑过去亲他露出来的额头，又问道，“有没有让你满意呀？”

　　掩清和：……

　　“说嘛说嘛，若是不满意，下次还可以再改进的。”慕子云不依不挠。

　　掩清和满心满眼只想睡一觉、磨不过他，只得敷衍道：“比我想象中要好……”

　　他说完，生怕慕子云再问些什么似的，便极快速地又说了句：“你别吵我了，我累死了。”

　　“怎么会累呢？昨晚你也没怎么动啊。”慕子云不解，明明他才是昨晚出力最多的，怎么掩清和这被滋润的还嚷嚷着累。

　　“我怎么不能累了，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吗？你身上都是鬼气，我身上是仙气，我被你搞了一晚上，被你当成面团似的拧来揉去弄了一晚上，这叫鬼气入体了！懂吗！懂吗！”掩清和恼羞成怒，扯过被子来盖住脑袋。

　　其实这也怪不得慕子云，毕竟他二人昨夜为了这腐骨灵花的药效能充分交汇，可是没羞没臊地——

　　“懂了，懂了。”见他这般，慕子云失笑，连忙隔着被子抱住他，像哄宝宝似的哄了几句，“昨天那是例外，以后不这样了。”

　　掩清和闷在被窝里大声嚷嚷道：“没有下次了！！”

第七十章 只有你我的地方
　　昏睡了一日后，掩清和再次醒来。

　　此刻的他断没有昨日舒坦，他身上没一处是不痛的，好似每一根骨头都被拆了再装回去，身后那处尤甚。

　　他口干极了，可身上没有穿衣服，衣架又在遥远的窗边，不能叫人见了他这副光溜溜的窘迫模样，便只能趴在床上。

　　噢对……这是在自己的结界里，哪有什么别人。

　　再看那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没个踪影，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敢不在床边守着，掩清和生气之余，趴在床上冲外头喊了声：“慕子云！”

　　“主上！掩大人醒了，在找你！”

　　谁知，竟是听见了郭承允的声音。

　　木门吱呀一响，慕子云闻声赶来，掩清和眯着眼瞧他，见得这位鬼王大人竟是罕见得连袖子都挽起来了，手上湿漉漉的，不知先前在做什么。

　　要知道慕子云可是连打架都懒得挽袖子的人。

　　“你这是什么打扮？郭承允怎么这在这里？”慕子云坐在床头，掩清和便抬着眼皮瞪他，昨夜同今日的气一并涌上来，“这是我的结界，你怎么能随便带人进来！”

　　没办法，谁让慕子云的修为比他高，自由进出他的结界自然也不成问题，这让掩清和的自尊心连同昨夜那份起一同受挫、大大受挫。

　　他吸了几口怒气，又嚷嚷道：“你看不起谁呢！！”

　　“我没有啊。”慕子云连忙摆手。

　　掩清和自然是不愿听他狡辩，冷哼一声将自己塞进被子里，故作姿态地翻过身去，反倒因为动作太大扯到后头，不得不痛呼一声。

　　“清和…”慕子云软着声音唤他。

　　眼下掩清和是真的生气了，却又同先前的生气不一样，先前那生气起来话还没骂完巴掌就挥到脸上了，现如今都骂了好几句了都还只是缩在被子里，想来当是委屈的成分更多些。

　　慕子云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隔着被子抱他，哄道：“你的结界是为我开的，我自然万分舍不得让旁人进来，可是见你累着了，我也不会做饭，只能喊他来给你做吃的。”

　　掩清和在被子里沉默了半天，直到自己肚子真的咕叽一声响，才不情不愿地回了句：“…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嗯……”慕子云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纪信然说的。”

　　时间回到半柱香前。

　　掩清和先前醒过一回，虽是再次沉沉入睡，慕子云还是理所应当地以为其很快就会清醒。谁知到了后半夜，掩清和的身子竟是越睡越凉，又逐渐变热，在冰火两重天来回切换，任凭他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可险些把慕子云吓得灵魂出窍，顾不上会有什么影响，忙回了趟鬼界，将鬼医绑来了这结界里。

　　纪信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总共就见过掩清和三回，两回都是晕着的，若非躺着的这个才是天煞孤星，他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家主子将这小仙君给克倒霉了。

　　而他也是第一次出外勤，见着床上的掩清和面色青白，几乎是从内而外散发着强烈的鬼气，若是不仔细些，还以为是何方大鬼、竟是连仙官都能附身了。

　　这突破点就在于，自家主子的精气神似乎挺好，有点刚来鬼界时那副模样了。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纵欲过度。”

　　慕子云不满他的诊断，皱眉道：“可他的身子时冷时热，若只是单纯的纵欲过度，怎么会这样？”

　　“正是如此。”纪信然给掩清和把了脉，便转过来给慕子云科普道，“且不说掩大人先前失血，后又精元疲乏，本就过度劳神。再者这鬼气属阴，仙气属阳，您二人行房事的时间若是太久，您身上这鬼气统统都……腌入味了，掩大人修为不够，两种气息交战消耗精气，身体自然吃不消。”

　　“明白了。”慕子云恍然大悟，他一心念着自己是神仙而非鬼仙，就算外在沾染了再多鬼气，这内核还是正儿八经的天上出产，便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影响。

　　于是他又问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主上不必忧心，掩大人体内的仙气会逐渐将它们中和，正常情况下只要过会儿就好了。”纪信然站起身，“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大量体力，但属下早已是阴间人，手头上拿不出给神仙的药，主上只需等掩大人醒来、为他准备些吃食，再休息几日，切莫再过劳。”

　　虽说神仙向来修辟谷，只求吸风饮露，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于是乎，掩清和的御用大厨郭承允，便被叫来了这里。

　　掩清和听罢，道了句“就知道你没那么细心”便想翻过身去，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裹着被子撑起身来，问道：“等等…那纪先生来见我的时候，我有没有穿衣服？”

　　“自然穿了！”慕子云的反应比他还激烈，“是后来你睡着都喊热，我才给你脱掉的。”

　　掩清和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便瘪了瘪嘴不再说话，慕子云自以为识趣，忙将其衣裳取来，恭敬递上。

　　谁料那衣裳的主人却是玉手一推，故意道：“我不穿，你把桌子支到床上来，我要吃饭。”

　　介于掩清和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慕子云自然不会让郭承允进屋来，只能自己去取了饭菜、一趟一趟地运进屋子里，给掩清和搁在小桌子上，再端去床上。

　　而掩清和就是这样大大咧咧，连被子都懒得裹，露出白皙精瘦的上身、带着一身斑驳在慕子云眼前晃。晃得那位鬼王大人不敢乱瞧，只能乖乖坐在床边替他剥虾壳。

　　掩清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欺负丫鬟的刻薄少爷，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自己被人压着搞了半宿，觉没睡饱就莫名其妙饿醒了、不得不爬起来胡吃海塞不说，前夜做的那些破事估计全天下都要知道了，心情自然不会好。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浑身无力、就连拿起那双筷子都费劲，这极大地催化了他的怒火。

　　掩清和望着自己颤抖的手惊了，刚想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把我搞残废了”，慕子云便贴心地端起碗喂了过来，一勺又一勺的饭菜塞得他不好开口，便只能就此作罢。

　　“对了，你爹知道我们在这儿，一直在找你呢。”慕子云一心二用，这边用手喂着饭，那边还抽空以意念操纵虾自己剥壳，看得掩清和倒是乐了几分。

　　掩清和漫不经心，一边吃着一边陪慕子云闲聊似的：“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竟然不进来？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你看你咬得我。”慕子云侧过头让掩清和看自己的杰作，接着可怜兮兮地道了句，“今早我在外头碰见他，他见我还活得好好的，满身都是你的痕迹，差点没将我打一顿。”

　　掩清和轻哼一声，显然是不吃他这套，“打你你不会抱头躲？再不济跑总会吧。”

　　“那可是我岳丈，我除了站着被他打还能如何。”慕子云又道，“不过我同他说你用腐骨灵花救了我，若是我受伤你也会疼，他这才愿意放过我。”

　　“你！你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去了…”

　　掩清和本想生气，可慕子云这又喂水又喂饭地搞得他想生气也没法，只能埋怨似的道了句：“你不怕他心生怨念报复你，我还怕被你连累呢。”

　　“可事情发生了，他总是会知道的。”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慕子云凑过去亲亲掩清和的脸，笑得像朵花似的，问道，“要不要再来一碗？左右外头有你爹和严野云撑着，咱们在这当一对缩头乌龟也好。”

　　那日掩清和被任起枝逼得走投无路、落下悬崖之时，水仙涯内燃起的熊熊大火便已经让严野云察觉到不妙，就算那片药田于任起枝来说没多大用处，也不至于到烧毁的地步。

　　排除完所有，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性：掩清和暴露了，不管药田里有没有星辰蓝，任起枝都宁愿烧毁整片药田，以断绝他的活路。

　　作为唯一知情人，严野云实在是没胆子再替掩清和兜着，更何况还有个鬼界之主的命在那上头压着，他只能干脆舍弃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卧底身份，给掩百川通风报信去了。

　　掩百川自问不算十分了解掩清和，但掩清和为慕子云做到如此地步也的确是他意料之外的，就算先前态度有多恶劣多恼人，他到底是舍不得这个儿子，一时间方寸大乱，直接杀上了水仙涯，将本就打算跑路的任起枝打了个落荒而逃，只留下满山谷的人偶来。

　　“左右人偶里都是些被囚禁的魂魄，当属鬼界监管范围，我已经让黑白无常带人去收魂了，你就在这儿好好歇着，等身子舒坦了再出去也不急。”

　　掩清和却是不愿：“庄星雨的魂魄还没找到呢，这是天庭事，记在我名上的，我当然要管。”

　　“可是你要休息。”慕子云比他更不愿。

　　作为一个合格的心上人，掩清和自然懂该如何使慕子云回心转意，并且算得上是轻车熟路，“我若是不管，这件事可就要落到楚大人头上了，你觉得到时候报到西夫人眼前的卷宗上写着的名字是你同我一起好，还是我同他一起好？”

　　慕子云难以置信，掩清和竟然是也会有说这种话的时候，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令他不得不屈服。

　　可就算是再不情愿，也被那人笑吟吟的得意模样给打败了。
第七十一章 还能冰释前嫌吗
　　掩清和摔下断崖时落进了草木之时设下的迷阵，但后来草木之神将他放回了其自身创造的镯中世界里，省去了他二人辛苦攀爬断崖的功夫。

　　“要不要我背你？看你都要走不动了。”

　　自从那日过后，这位开了荤的童男果真是如掩清和所说那般不知轻重，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就连现在爬这么个小土坡都要嘘寒问暖的。

　　“若是你不拉着我，我爬得会更轻松。”掩清和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却并未挣脱他的手，任由他这样牵着、自己这样略显艰难地走着。

　　跨过这个小山坡便是药田，那日任起枝将所有人偶聚集到了这里，他仓皇离开后这些人偶便都还在这里。为了将被囚禁的魂魄回收，黑白无常带着一大堆小黑白无常忙得不可开交，从掩清和他们的角度望去，药田那乌泱泱的一大片、漫山遍野都是人。

　　而掩百川与严野云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层，掩百川背对着他们，不知在想些什么，严野云见着他们二人，便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只是他那日猝不及防被焚烧草药的毒烟给呛到，短时间内说不了话了，见着他们二人时只能激烈地用手比划。

　　“据说是那日药田焚烧的浓烟有毒，然后他迎风猛吸了一口，就成这样了。”慕子云贴心解释道。

　　“你是完全不能说话了？”掩清和看着他的神情，总觉得有些许怪异，可是也说不上是何处怪异。

　　思来想去，便是慕子云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最怪异。

　　他们二人如今就算是有了肌肤之实，那关系也还是个没名没份的……就算他们如今这幅模样旁人一看便能想歪。

　　严野云点点头，用手指了指他们两个，再指了指掩百川。

　　掩清和会意，刚想走过去，谁知严野云却是不让，他看着掩清和摇了摇头，视线从他二人靠得过于亲密的肩上掠过，算作提醒，这才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来。

　　“看懂没，叫你松手，不知轻重。”掩清和扭头瞪他。

　　这“不知轻重”自从那日起便成了慕子云的禁忌，像所有训练有素的小狗一样，他几乎是一听见这个词就会立即“不知轻重”起来。

　　“掩大人当真不把我放在心上，那日才复习过的‘不知轻重’，竟是今日就忘了个干净。”慕子云的手从他腰上向下移，在其臀肉上狠狠捏了一把。

　　“你他妈的！”掩清和一把抓住他的手，虽是压低了声音，话语里的威胁意思却是半分没减，“你再动手动脚，当心我打爆你的脑袋！”

　　慕子云歪头看了看掩清和身后的掩百川，自己那岳丈虽是很要面子地没转身，但这脑袋却跟落枕了似的微微偏着，心下了然，便没再有什么过分的动作。

　　慕子云心知掩清和不可能真的打爆自己的脑袋，却不会不给他面子，但也正是这句话，让他意识到了掩清和此刻的心思——

　　冷冷冰冰，在岳丈面前，不能靠近！

　　这父子俩的关系如何慕子云是清楚的，他可不想再成为这两人关系破裂的导火索，他不敢造次了，只敢站在一旁，偷偷盯着人家看。

　　“一边去。”掩清和却是赶小狗似的赶他走。

　　慕子云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掩百川自是懂眼色，踱步来到掩清和身旁。

　　“清和。”掩百川刚刚开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便听得掩清和出了声。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掩清和盯着地上还未燃烧殆尽的草药出神，说道，“我胸口那颗红痣，是天生的么？”

　　“自然是。”

　　儿子难得亲近自己，掩百川并没有在意掩清和不看着人说话的行为是否不太礼貌，连忙解释道：“我当初的确想同你交换命运，但如你所见，期限未到我便殒命，这交换自然是中断了，也就失败了。”

　　“你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掩百川自以为豁达潇洒，“我如今这副样子，是活着还是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掩清和却不吃他这套，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任起枝为何对我穷追不舍吗？”

　　“许是因为你是这世间最后一位至纯至净的热血体质。”虽然掩百川话语里带着可能性，语气却是笃定。

　　虽说掩清和早有猜测，可被人认证了自己身上就是有这稀罕东西时，还是难免有些不痛快，毕竟他不想要什么“世间最后一位”这样大的帽子，更何况这层看似荣光的名头还给他带来了无尽烦恼。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热血，究竟为何物？”

　　“我也只是听说。”掩百川皱了皱眉，“传说热血的效力如同催化，能加快草药吸收、提升修炼速度，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

　　掩清和轻笑一声，“如此看来，池家世代隐居在此，名为惩罚，实为自保。”

　　增进功法、使修炼事半功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同样的效力若是放在精怪或妖邪的身上，只怕从消息传出起，这两个物种都会被丧心病狂之人猎杀，直至灭亡。

　　可惜池家虽为人，却依旧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掩百川也是唏嘘不已，“如今的池家不比当年，当年的池家可是任起枝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进入的。后来池家人变了心，开始向世间贩卖稀世草药，这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得以进入水仙涯。”

　　“可他没想到池家为了对抗热血体质，给每个族人都种了蛊，这才使他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将池家人屠杀殆尽。”

　　“没错。”掩百川点点头。

　　掩清和扭过头来看他，问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我？”

　　掩百川没料到掩清和会忽然这样问，一时语塞，，支吾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罢了。”掩清和抬眸，视线在掩百川脸上极快地停留了一下，而后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掩清和低声道了句：“……多谢。”

　　慕子云早就在药田的出口处等了他多时，如果这一地狼藉、满地草灰还算得上是出口的话。

　　见着掩清和来，慕子云想去拉他的手，却碍着掩百川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能拽了拽掩清和的衣袖，问道：“清和，这些人偶当如何？”

　　那些人偶没了主人，又被鬼差抽去了灵魂，自然是破纸一张，再没有价值，毁去便是。只是这些人偶统统都长着掩清和的脸，那些干活的鬼差们不好自行做决定，便将纸人归类放好、等候发落。

　　人偶本就数不胜数，此刻都死气沉沉地堆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瘆人。

　　“不过皮囊一副，烧了便是。”掩清和只看了一眼，没再多虑，“让它们永远沉睡在水仙涯之中吧。”

　　毕竟除却纸皮人偶，还有人皮做的，人肉填充的，肉身都被任起枝拆得稀巴烂，就算是知道肉身何属，也无法再拼凑回去了，不如就此焚烧，让一切化为灰烬。

　　“都听到了吗，去做吧。”慕子云颔首。

　　掩清和望着这片土地，心中满是遗憾，他来时还是好好的，房屋虽有破旧，但药田与菜地都是绿油油、生机勃勃的模样，如今只剩下一捧黑土、遍地迷烟，还未熄灭的火光被风吹亮、却又很快熄灭，映照出的唯有一片孤寂。

　　“这里的世界就交给黑白无常吧，我们先下山去。”慕子云捏了捏他的肩。

　　掩百川作为上一任鬼界之主，自然是明白现在的事情不需要他们再操心，便随着他二人一同下了山。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出了水仙涯自然要分别，只是掩清和埋头走路、好似没有要停下来同掩百川道别的意思。

　　最后还是慕子云将他拽住，扭过头去冲掩百川道了句：“老大人，我们就送到这儿了。”

　　瞧瞧瞧瞧，掩清和白他一眼，先前那样没大没小，还说要将他爹的牙给打掉，如今却是一口一个“老大人”这样叫起来了，虚伪得很。

　　不过他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倒是没有再走开。

　　掩百川的确很吃这一套，连紧皱着的眉都松了些许。

　　“我们言行莽撞，此番打草惊蛇，想要再捉到任起枝便不是易事。”掩百川顿了顿，又问道，“清和，你同他…接下来要如何？”

　　“我们…”

　　掩清和没想到掩百川竟是不给慕子云面子，反倒要同自己说话，不得不迟疑了一会儿，显然是没想好说辞。

　　慕子云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来，道：“老大人不必担心，我们去沙雅城，清和还有事没处理完。”

　　“如此便好，我也不就跟你们去了。”掩百川难得赞同，冲着他二人挥挥手，道“你们走吧，我还想再看看水仙涯，看看你母亲长大的地方。”

　　掩清和点点头，拉着慕子云转过身来，虽然没说话，但就这挤眉弄眼的神态，慕子云也能看懂，用口型说了句：“庄星雨。”

　　水仙涯山脚下的沙雅城中，有庄星雨的消息。
第七十二章 下山进城逛庙会
　　有些不可思议，掩清和下山之时还回过头去看了好几眼，直到掩百川立在山头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失不见，这才有了真实感。

　　他爹是真的没打算跟着他们。

　　“想什么呢，一直不说话。”慕子云拍了拍他的屁股。

　　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从水仙涯到山脚下可不止他们方才爬得那个小土坡了，掩清和走了没几步就说累，嚷嚷着要人背。

　　“你觉不觉得我爹今天奇怪得很。”掩清和搂住慕子云的脖子，在他耳边嘟囔，“怎么不骂我，也不揍你，还这么好说话。”

　　慕子云笑而不语，心道那可不，毕竟自己早就被揍过了。

　　那日掩清和昏睡不起，慕子云便趁着这个时间出去溜达了一圈，谁料冤家路窄，竟是碰上了掩百川。

　　说来奇怪，他见着自己“心心念念”的掩百川，一时竟是忘了讨要鬼王玉玺，反倒同自己这岳丈说起掩清和来。

　　他到底是更看不得掩清和难过。

　　慕子云同他说了一大堆，自以为足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怎奈何掩百川油盐不进，虽是没对自己这略显鲁莽的儿婿有什么过分之举，却也只是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时间久了就好了。”

　　“也不全是这样。有些事情的影响于清和来说非同小可，单靠时日的流逝并不会使你获得原谅，只会令他产生失望，您还是同他说清楚的好。”慕子云难得认真，“他不想怨你，您也不想伤害他吧。”

　　那时，掩百川听完慕子云这番话，果断地给了他一巴掌，只是这一巴掌落在他背上，就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

　　不过到底还是一巴掌，慕子云当他不愿听、以为自己白费力气，但见今日这状况，看来自己这岳丈的确有将话放在心上。

　　“你爹这样不好吗？”慕子云问道。

　　掩清和努了努嘴，“哼，奇怪。”

　　“对你好就奇怪啊？难怪你先前对我那样防备，原来是觉得我很奇怪。”慕子云故意逗他。

　　“你本来就很奇怪。”

　　掩清和说罢，又伸手去捏他的耳朵，力气之大，倒像是在拧，嘴上催促道：“快些走，待会儿庄星雨跑了有你好看的。”

　　由于慕子云先前交代过，黑白无常早在他们从迷阵里出来之前就搜遍了所有山头，愣是没见着庄星雨的魂魄。

　　想来庄星雨的魂魄作为其骨肉的附带物，对任起枝来说只是个麻烦，而非极重要的东西，断不可能在仓皇逃窜时还记得带上一并逃走。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若庄星雨的魂魄趁乱出逃了，据郭承允那日下山买菜时打探到的消息，其魂魄十有八九，正在沙雅城中。

　　水仙涯着火并非小事，山脚下的村民们见着了山头浓烟滚滚、火光漫天，自是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这十里八荒外的百姓们也都知道了。

　　而据沙雅城中的百姓们说，正是水仙涯起火的那一日夜晚，沙雅城城郊那间废弃的庙宇便开始传出怪声，像是有人在走动、在说话，甚至隐隐约约有敲钟的声响，只不过实在怪异，没人敢去查看。

　　掩清和怕惹人嫌话，离沙雅城城门还有几里便不愿再让慕子云背了，挣扎着要下来。

　　“好了，快到城门口了，放我下来。”

　　“怎么了，又不会有没眼力见的人说咱们。”慕子云顺着掩清和的意思将他放了下来，却不能放弃同人家贴贴的机会，毕竟独处时间难得、气氛也难得。

　　他拉着人家的手，故作轻声细语地劝道：“这里同外邦接壤，民风开放，两个大男人牵牵手也没什么。”

　　“明明是你性格开放，觉得两个男人在大街上亲嘴也没关系。”掩清和轻哼一声。

　　但他还是没有挣脱。

　　他们二人拉着手进了城，在街上碰见的凡人皆是异域样貌，对他们这样中原长相的男子很是好奇，更何况这两人还拉着手。

　　备受瞩目的掩清和微微皱眉，问了个关键问题：“你说等去了那庙里，那附近的百姓说话咱们听得懂吗？”

　　“自然能，不然那日郭承允是如何听懂的？”慕子云笑道，“买菜可以比划，听故事可不能。”

　　巧便巧在这，不然慕子云也不会断定庄星雨的魂魄在此。

　　那座废弃庙宇是间汉庙，里头供奉的是从中原来的神明，传闻是早些年从中原被贬谪至此地的官员修建的，说是为了行善积德，一连建了好几座。

　　只是这儿的百姓有自己的信仰，从中原来的神明没有群众基础、香火不旺，久而久之便逐渐废弃了，只剩下城郊这一座，周围还有些中原人居住，故此没有拆除。

　　“原来如此。”掩清和心下了然，“这儿香火不旺、距离又太远，他没法感应到天庭的召唤，只能舍远求近，在神庙里求救。”

　　“按理来说，他的魂魄属于仙界，即便是普通祈愿也能从凡人中脱颖而出，很容易引起注意的。”慕子云揶揄道，“可他都在这庙里敲了几天钟了也没人来，真不知这庙里塑的是谁的神像。”

　　他们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破庙的神殿外，慕子云探头朝里边看了一眼……嚯！这不是老熟人吗！

　　于是他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楚大人果然繁忙。”

　　掩清和无奈道：“很正常，废弃的庙宇哪还有心思管啊。”

　　“清和！你这是渎职，竟是帮他说话。”慕子云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

　　“是为了你不要钻牛角尖。”掩清和白他一眼，抬腿跨进神殿内，“提起他你就跟吃错药了似的。”

　　掩清和话音刚落，人还未站稳，就被神殿里突如其来的一阵旋风给扫了出去。幸亏慕子云在他身后，叫他扑了个满怀，不然依这武神与文神的区别，指不定要将他挥到何处去。

　　“看来他心情不太好。”慕子云一手揽着掩清和，另一手推开剩下半边门。

　　那门本就同这神庙一样破旧，被慕子云一推竟是“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激起尘土满天飞，逼得掩清和满面嫌弃，几乎要将头埋进他的衣服前襟里。

　　神殿里头空旷得很，从门口倒灌进来的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天花墙脚上的蛛网摇摇欲坠，落下些许灰尘、飘落在供桌之上。

　　供桌上除了厚厚的灰、燃尽的瓷盘外，便只剩下两只缺了角的白瓷盘，想来原先也是有三只的。地上的蒲团早已风化成枯草，唯一那只还有形状的、上头盘腿坐着个人，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掩清和没见过庄星雨，庄星雨却见过他，也认得来自天庭的气息，神情松动了些许，连忙站起身来，冲着他们道：“抱歉，我当是什么江湖术士，要来抓我走。”

　　庄星雨的嗓音一如他的模样，是清爽的少年质感，只是有些许沉重。

　　看起来不像是入了魇，还能正常交流，掩清和同慕子云交换了一个眼色，冲着他伸出手，道：“初次见面，我是掩清和，这位是鬼界之主慕子云。”

　　“我知道，那疯子总念叨你们。”

　　任起枝虽是天庭通缉人员，却也只是秘密通缉，并非所有仙官都知晓他的名号。

　　庄星雨现如今是魂体，掩清和在人间是实体，自然是没法同掩清和握手，但他还是虚虚地贴了一下掩清和的手心，以示尊重。

　　掩清和实在不擅长客套，更何况现在这情况也不适合客套，便直白了当地同庄星雨说了，“那人名叫任起枝，常年混迹在仙鬼两界、作恶多端，西夫人已经下令秘密捉拿，事情进度暂时由我们跟进。”

　　庄星雨点点头，表示了解，掩清和便又道：“在送你回天庭之前，我有些话想问你，可以吗？”

　　“我定知无不言。”

　　掩清和用手肘杵了杵慕子云，后者会意，走到门前写送信彩云去了。

　　庄星雨定定地望着他，问道：“鬼王大人不是鬼界人么，怎会有天庭的东西？”

　　虽说掩清和与慕子云如今是合作伙伴，但这也太不分彼此了，连在彩云上写字的笔都是从慕子云身上掏出来的，这合理吗……

　　“也曾是天庭人，没关系的。”掩清和冲他笑笑，凭空幻化出两个软垫来，唤他坐下。

　　实在是有些庆幸，庄星雨是魂魄离体后才被扒皮抽骨，不然如今他们见得的只怕是一摊软肉，想要复原肉身都难了。

　　“你能同我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吗？”由于庄星雨看起来像个懵懂少年，掩清和斟酌语句，唯恐刺激到他。

　　庄星雨却是一脸平静，“那日我收到武神站指派的任务，便离了天庭境，前往人间，谁料在路上就出了差错，我听见有人问路，意识到不对劲，才刚转过身去，便忽然眼前一黑，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忽然失去意识？”掩清和皱眉，心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是，等我再次清醒，早已魂魄离体，便见得一个背着箩筐的中年男子在拆我的骨，旁边还有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男子。”

　　……那便是严野云没跑了，掩清和想起自己上次中的那一招，实在是防不胜防。

　　“那年轻男子名叫严野云，对你用的那招名叫‘噬泪瞳’，只要你给予他回应就中招了。”掩清和神色复杂，“后来呢，你怎会突然魂魄离体？”

　　“我从小便魂心不稳，几乎是一勾就离体了，那时候应当也是如此。”庄星雨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疑惑，但还是接着道，“但任起枝很快便发现了我的魂魄，强行将我拘禁，我便被带回了他的老巢。”
第七十三章 这是你听见的吗
　　由于庄星雨是仙魂，又是天庭任职仙官，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天庭的关注对象，若是使其魂飞魄散便会暴露魂魄位置，任起枝没法直接将他抹杀，却也不能将他放走，更没法封印他的五感，简直是带了个祖宗回来，只能将他囚禁在某一具躯壳之上，叫他总不见天日。

　　简单来说，就是面壁。

　　方才掩清和同庄星雨大致解释了一下任起枝的动机，但也只是大致说了一下，毕竟任起枝是个偏执狂，他做的这些事情究竟只是为了其夭折的孩子，还是另有企图，现在他们都还只是猜测，无法给出十分肯定来。

　　庄星雨懵懂着点点头，回答道：“我在那儿时虽是看不见，但偶尔能听到他说话，再加上掩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些，所以大概也能猜到他在做些什么。”

　　掩清和本想询问进度，但想来这问题如此复杂，定是不好回答，便将问题拆成了几小份，“那你可知他拿那些骨肉去做什么了？”

　　“其他的我不知，但我的骨头似乎被他磨成了骨粉，我感受到了。”庄星雨叹了口气，盯着地面、有些木纳地回答道。

　　掩清和顿了顿，开口安慰道：“……你的魂魄还在，重塑肉身轻而易举，别难过。”

　　“嗯。”庄星雨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我偶然见过那个竹筐里的东西，是一具孩子模样的干尸，蜷缩着、浑身被红线束缚着，七窍也被黄符贴着，不过那身子已经风干成了牛皮色，定是不能用了，想来任起枝做的这些东西都是为他吧。”

　　虽然没近距离见过那竹筐里的东西，但听庄星雨形容，掩清和就已经能想象得到那画面，不由得皱皱眉，一脸凝重。

　　用黄符封印七窍，周身又被红线缠绕，任起枝的儿子死后果真没被勾去魂魄，而是被直接封印在了那具躯体里，直到如今百年过去，变成了这副模样。

　　掩清和忽然想起自己扮作人偶混迹在人偶群里时，任起枝对他的态度，不免心情复杂，“嗯，那应当就是他孩子的尸身。”

　　“难怪。”庄星雨顿了顿，道，“我还当他是个疯子，总对着那干尸哼歌，什么心啊爱的，听起来像是童谣，却完全不在调子上。”

　　掩清和神色一凝，忽觉身坠万丈冰窟，周身汗毛直立——

　　他与任起枝水仙涯一别数日，日日耳边都回荡着若有若无的歌声。

　　庄星雨抬头望他，目光沉重：“掩大人，从小我的自觉便很准，我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你被牵扯进去太多，还是不要管了。。”

　　掩清和无奈摇头，心道若是能早些有人同他说这句话就好了，说不定他还真的就不去掺和。只可惜，也正如庄星雨说的那样，自己牵扯进去太多，早就身不由己、不得不管。

　　“好了，就送你到这儿，会有人接应你的，我还有事，先走了。”掩清和将庄星雨领到印象湖旁，便转身离去。

　　时间回到方才、掩清和让慕子云去写送信彩云之时，收到的回复竟是“忙”。

　　言外之意，让掩清和自己送庄星雨回去。

　　其实送送也无妨，反正他也闲得没事，就是这上天庭过于麻烦，毕竟慕子云要跟着他、还见不得祥瑞之光。

　　但更令他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鬼界竟是闹出了大事。

　　具体是什么大事慕子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关押恶鬼的监牢结界破了，郭承允让他快些回去，否则将会酿成什么生灵涂炭、天下大乱的后果。

　　到底是鬼王离位太久，鬼界鬼心不稳，若是出点什么乱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掩清和没多想，只是让他快些回去，自己刚好送人回天庭，事毕了再去鬼界寻他便是。

　　慕子云自然也没多想，甚至还给掩清和留了个临别亲吻，这才心情稍稍愉悦。

　　可当他回到鬼界一看，这才意识到为何郭承允能把话说的那般严重却情况不明，更是见识到了何为一团乱麻、何为鬼间地狱。

　　鬼界没有白日，缺少阳光照射，整片土地本就乌烟瘴气的，更何况平日里走在路上的尽是些鬼将鬼差，模样骇人不说，有些性情也古怪，再加上在各大地狱里受刑的那些鬼的嚎叫，可谓是真真正正的“鬼哭狼嚎”。

　　鬼界本就不比天界那般神圣，若说天界是神仙们办公的地方，那么鬼界便是一座大型牢笼，大到鬼王小到鬼差，皆是牢中狱卒，需要日日提防着罪犯脱逃。

　　可这阎王有十殿，鬼魂受刑的地方也就有十处，这犯人总比狱卒多，唯有处处设下结界守护，再加上鬼将鬼差们的看守，才能使鬼魂无法脱逃。

　　见如今这架势，十处结界若是还剩下一处，那便都是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情了。

　　眼下处处可见孤魂野鬼在大道上嚣张游走，嬉笑声、谩骂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前来捉拿出逃鬼魂的黑白无常数不胜数，有些鬼魂被勾魂铁链拴着、排在队伍里，一直排到天边，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

　　有的鬼魂怨气十足、煞气也十足，那些个新来的黑白无常根本抓不住，只能追在其后头跑，慕子云不知何时长枪亮相，随手将一只从他身边路过的怨鬼挑起、捅杀于地面。

　　他实在是气了，发了狠、用了十足力气，怨鬼魂飞魄散引发的的能量场炸了几里有余，猛然掀起一阵贴地风来，将他周围的鬼怪皆扫于地，喧闹嘈杂的场面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着慕子云投去。

　　而这位鬼界之主，正冷眼看着那站在鬼行宫屋顶的人，心中五味陈杂。

　　郭承允穿越层层鬼群来到慕子云身边，已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慕子云望向他，有些自嘲似的，道了句：“难怪你不肯说明究竟是什么事，原来是这样的大事。”

　　掩清和在他身边，就算情况再紧急，郭承允想说也不能。

　　“老大人不将鬼王玉玺给我便罢了，如今鬼界好不容易恢复秩序，却还要来捣乱。”慕子云抬头又望向屋顶上站着的那人，话语间皆带着颤抖，显然是气极，“当真是退了圣贤之位，便不再有圣贤之心了吗？”

　　他该如何向他的心上人交代。

　　那个站在鬼行宫屋顶上的、他心上人的父亲，面对如今这般场景，似乎没有一点愧疚之意，听了他问的话，甚至还摸摸下巴，日常聊天似的回了句，“鬼王玉玺…我让癸弈给你了。”

　　他说完，又道了句，“怎么，他没给你么？”

　　慕子云攥紧了枪柄，“你何必明知故问。”

　　“哈哈，其实我今日来，是为了来向你道谢。”掩百川呵呵笑了几声，说着，“至于这鬼王玉玺，我看你没有不是也很好么，日后若是有机会，再说吧。”

　　掩百川当真没有骗人，他说完这句话，周身便凝起了一阵紫色浓烟，一如他那日来劫走严野云一般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眨眼便没了踪影。

　　慕子云望着他消失留下的紫色气烟，并没有追上，毕竟眼下的事情更棘手，他问道：“情况如何。”

　　“主上，十殿结界毁了五殿，经过各位阎王的努力，总算是修好了，只是趁乱跑出来的鬼魂实在太多，一时半会还没法收拾。”郭承允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虚耗逃走了。”

　　慕子云深吸了一口气，冲着他道：“虚耗我去寻，你们守好这里。”

　　虚耗是恶鬼，却又不是普通恶鬼，若是那些喜欢吃人的便罢了，好歹能给别人一个痛快。但这虚耗最喜欢做的便是偷盗人之物品和破坏喜事，例如偷去人之欢乐、使之变得忧郁，这郁郁寡欢久了，最后便容易落得个自尽的下场。

　　更何况这可能性不是容易，而是九成九。

　　慕子云来不及同掩清和说明情况，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这是你爹做的好事，思来想去，竟是还不知要如何联系到掩清和，便只能先行一步，等做完事再去汇报。

　　但掩清和却没来由一阵心悸，他此刻明明还在天界范围内，按理来说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的，他觉得自己怕是有什么毛病了，心悸到最后竟是有些耳鸣，接着……接着……

　　他便听见了那首童谣，忽远忽近，似乎就在耳边。忽然有人拍他的肩，他便猛地一回头去，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令他触之即定，眼皮也越来越重——

　　他不明白了，他真的不明白了。

　　掩清和毫无防备地陷入梦境，又似乎不是梦境，毕竟听起来真切得很，是前所未有的真切，那困扰了他几日的梦境此刻竟是成真，他终于听清了那童谣的歌词——

　　“心是一种麻烦的原料。

　　不能丑陋，美丽最好，但最最重要的是、他最最想要的是…

　　一颗空空如也的心。

　　美丽的心，美人的心。

　　但他意外发现，这颗心陷入了爱情。

　　这可怎么办。

　　心啊心啊，你告诉我吧，那美人究竟爱上了谁。

　　你告诉我，然后我再杀了他。

　　因为我要一颗空空如也的心。”

　　……

　　……

　　“你听到的是这个，对么？”
第七十四章 记好了我是你爹
　　“你听到的是这个，对么？”

　　……

　　掩清和猛地睁开眼。

　　“……！”

　　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忽然对上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受惊吓。

　　掩清和肩膀一缩，条件反射抬起手来格挡，却是听得一阵收紧的摩擦声响，紧接着手臂就绷紧了，举起的高度才到他耳边、便再不能动。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双手双脚都被捆仙绳捆了个结实，束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

　　掩清和抿了抿嘴，倒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只是这样实在太像一只待宰杀的猪了。

　　而任起枝像是怕他这样还能跑了，在捆仙绳的基础上，又额外用铁链将他捆成了粽子，使他的身体同桌子紧密贴合、一丝缝隙也无。

　　掩清和不死心扭了扭胳膊，反倒被捆仙绳束缚得更紧了，他盯着任起枝那张算不上好看的脸瞧了好一会儿，缓缓闭上了眼。

　　真是没眼看。

　　任起枝见他这样，许是自讨没趣，便转身回到他那工作台前、接着在上头不知捣鼓些什么，嘴里念道：“怎么，不想问点什么吗？”

　　掩清和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此刻任起枝离开他就睁开了眼，所幸脖子还能动，便四下观察了一下。

　　他道：“你想我问什么。”

　　说起来，掩清和上一次见着如此满满当当的、东西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的屋子，还是月老家的月下树前，只是那头到底有些小童子在整理，而这只有任起枝一人，可谓是乱得像被人打劫了的铺子。

　　任起枝接话道，“比如你在哪里，我要干什么之类的，死到临头了，难道还没有什么求知欲吗？”

　　“你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

　　“哈哈，是啊，所以才说你有一颗空空如也的心嘛。”任起枝笑得开朗。

　　掩清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同我爹是一伙儿的吗？”

　　“怎么这样说呢？”任起枝故作惊讶。

　　“把我弄晕的是严野云…而你的歌里唱着，你要杀了慕子云，我爹他差些就成功了。”掩清和冷凝着脸，他本该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可尽管事实如此赤裸，反倒让他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你很敏锐嘛。”任起枝扭过头来看他，目光里竟是有一丝同情。

　　掩清和最见不得这种类似怜悯的目光，更何况这份施舍还是来自一个即将夺取自己性命的人，便闭上眼睛扭过了头，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何不给我个痛快，省得节外生枝。”

　　“这儿是我的住所，名叫白云观，处处是结界，何来节外生枝？”任起枝站起身，来到掩清和面前，接着道，“你当我不着急？只是这血要活着取，我便不能先杀了你。”

　　掩清和睁开眼，这才留意到自己身旁还有一张桌子，上头覆盖着细腻的粉末、铺成了一具人骨的形状，而今日的主角总算是得见天日，被红绳束缚着，悬挂在那张桌子之上。

　　任起枝注意到掩清和的视线，先他一步开口，“那便是我儿子，单名一个‘颂’，现在想来，这个‘颂’同‘送’，寓意不好，我正想着要给他改一个。”

　　任起枝说完，便伸手捏过掩清和的下巴，将他的脑袋强行转了过来，迫使其同自己对视，又道：“说起来，你是他的再生父母，要不你死前替他想一个？”

　　掩清和望着他，本想直接呸一口到他脸上，奈何又觉得这样不文雅、不尊重，惹怒了任起枝给自己吃其他苦头可不好，便道：“我是你爹。”

　　任起枝笑了笑，竟是也没说别的，反倒好脾气地劝了句：“等时辰呢，别急。”

　　他见掩清和没有什么反应，便又道：“忘了？今日是你生辰，生辰喜乐。”

　　“我呸。”掩清和还是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许是见掩清和紧攥着拳头，任起枝在心里把他的这种行为定义为“不安”，而非克制愤怒，他一边念着“紧张便睡吧”，一边伸手抚了抚掩清和的脸，从额头至下抚过他的眼帘，哄孩子入睡似的、重复念着那句话。

　　这是催眠还是如何？明明任起枝的手只停留在上半张脸，掩清和却能闻到一股香气、甜腻得很，一呼一吸之间，眼皮便变得很沉重了，他挣扎许久，最后还是无力招架，带着甜蜜沉沉睡去。

　　甚至做了个好梦。

　　掩清和再次醒来，是被冷醒的，四肢厥冷之余，他还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快了，胸闷气短一起涌上，仿佛置身冰窟，唯有快速呼吸才能维持体温。

　　不对…不对…

　　这份发冷非比寻常，是从内而外的、还伴随着灵气流失，掩清和甩了甩脑袋、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而后艰难地支起脑袋，向下看去。

　　不知是担心血液淤堵还是别的情况，任起枝将他手腕、脚腕上的捆仙绳给摘了，只剩下覆盖他全身的铁链，他从那铁链与铁链的缝隙中看到，自己周身气穴上插着长长的空心针，裸露在外头的肌肤几乎变成了雪白色。

　　掩清和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粗的空心针，这管道都快赶上他手指粗细了，而他的血液正通过那个管道源源不断地流出，被引导去向隔壁的桌子上浮空。

　　血即是气，那些凝聚在一起的血液浮空半晌，便化作暗红色的气，缓慢落在桌面上，将骨粉逐渐浸湿、使其逐渐现形。

　　掩清和先前并不知自己这热血有何作用，而如今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热血能滋养骨肉生长。

　　看这缓慢的架势，自己怕是要被抽成人干才勉强足够。

　　尽管此刻束缚他的捆仙绳已被除去，这寻常铁链与他来说不过是草绳一卷，可眼下他早已没了力气，挣扎不得、援军也没有，如何才能自救。

　　掩清和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他本想就此放弃，谁知后颈忽然一阵灼痛，那图腾竟是烫了他一下，将他的神志烫回几分来。

　　——竟是忘记自己吃的那腐骨灵花，同生共死的药效，他现在还没休克全靠慕子云一口气吊着呢。

　　如此看来，即使消息传不出去，也总会有一个人知道自己遇险了。

　　总会有人来的…

　　掩清和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这图腾懂事，烫他的那一下十分凑巧，猛地使他想起了什么来。

　　热血虽是能肉白骨，可新生长出来的骨肉通常都不认主，若是想要使其同外来魂魄贴合，就必定要在骨肉成型前将魂魄附着于上。

　　这是任起枝试验了千万遍得出来的结论，也是严野云曾经同掩清和透露过的步骤。

　　谢天谢地，此刻的失血量还不足以使他神智不清，掩清和心生一计。

　　再看此刻的任起枝，目光中皆是疯魔，根本注意不到掩清和的异样，他近乎狂热地看着桌上的骨粉成型，变做一具躯体、隐约有孩童模样，便迫不及待挥散了束缚着干尸的红线——

　　任颂魂魄离体，等的就是现在！

　　掩清和看准时机，顾不得自己还头晕目眩、行动不便，左手在铁链的束缚下艰难翘起，二、三指屈曲，大指猛地掐上四指中关节线，指尖凝起灵气、冲着任颂迅速念了段咒。

　　“天狱灵灵，天帝敕行。都天法主，大力天丁。五雷神将，立狱大神。化现天狱，囚禁鬼神。天狱已立，地狱已成，吾召天将，收禁鬼神。天牢大神，地牢神君，收禁邪鬼，不得容情。天帝有敕，收入鬼营。急急如律令！”

　　掩清和一口气念完这么长的咒语，真是这辈子都没念这快过，他看着地面升起的光芒，不由得松了口气。

　　任起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任颂的名字告知于他，毕竟任颂现在是实打实的游离之魂，甚至还没有恢复自己的意识，只要他随意念个咒语，便能将其收押。

　　干尸的束缚被解除后，任颂的魂魄并没有像意料之中那样附着在新生骨肉之上，而是“咻”地一下飞向了一旁去。

　　任起枝这才反应过来，想伸手去拉却是没能做到，顿时目光如炬，冲着掩清和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掩清和！！你竟然对着一个孩子用立狱收邪诀！！！”

　　“我本就不是什么讲究人。”见任起枝这副样子，即使虚弱得很，掩清和还是撑着从鼻间哼出一口气，算得上是十分乐、狠狠乐了。

　　立狱收邪诀，通俗易懂地来说，就是就地设立一个关押鬼神的地方。

　　通常的“立狱”步骤繁琐，要先让法师施法、而后步出七星，再随着其步点插竹、以绳连接成北斗形。

　　之后用石灰或地灰画出七星形，各阔七寸，用四尺九寸长青竹九根标定，代表直狱神将，再以皂帛九片写明星名挂在竹竿上。最后法师心念狱成，在房门上写下“天狱”二字，便告完成。

　　可眼下掩清和哪有这时间和机会去做这些，他好不容易得到这反击的空挡，自然是用手一蹭自己那流了一桌子的血，借着势头加持、狠狠念了句。

　　任颂的魂魄受到召唤，瞬间消失在法阵之中，任起枝自然是气急了，只是这法阵的威力不容逆转，任颂尚未恢复自我意识，一旦被关进去，是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的。

　　于是他顾不上先报复掩清和，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法阵里。

　　所谓立狱的“狱”，并非只是黑漆漆一片的牢房模样，从古到今各道派所立狱名不一，有称天狱，有称三十六天狱，或称哪都九狱，也有火狱、水狱等等。

　　而到了掩清和这儿，介于他极强的功底再加上个人恶趣，在这立地为狱的空间里所发生的故事，自然是经过了极端的艺术加工、十分逼真。
第七十五章 你当他不够爱你
　　任起枝躺在地上。

　　意识模糊间，他忽然觉得后背滚烫得很，过高的温度将他烫醒，他迷蒙着睁眼一看，原是地面温度高得令他的衣服都着起火来了。

　　他猛地从地上蹦起，将着了火的外衣脱下、扔在地上踩灭。

　　风掀起一阵热浪，过高的温度压得他喘不过气、胸口直发闷，就连脸颊也旁灼热得很。他扭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座火山上，而鞋边不足三步处，便是滚烫的岩浆，正“咕咚咕咚”、冒着亮橙色的泡泡。

　　任起枝忽然有些迷茫，抱着自己烧得发黑的衣裳不知所措起来，他先前为何会躺在地上，到这里又是为了做什么来着……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缓步走起，虽然暂时不知该往何处去，但随便走走也好过待在原地发呆。

　　“清和！”

　　忽然，慕子云竟是呼啸着从他身边过去了。

　　任起枝脚步一顿，心道慕子云同掩清和怎会出现在这儿？自己的计划暴露了吗？

　　等等，自己的计划又是什么…

　　太多的问题一下涌上任起枝的脑海，却迟迟找不着一个答案，他抬头朝着慕子云望去，只见慕子云三步并作一步轻跃，几步间便跳上了不远处的火山口。

　　火山口…？

　　任起枝对掩清和有着近乎狂热的执着，他刚想追上去，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脚步一顿。

　　不对劲。

　　可究竟是何处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毕竟这一切实在过于怪异。

　　这处火山的构造看起来并非天然，通往火山口的路四通八达，条条都只有两人宽，而这开凿好的路下皆是岩浆，稍不注意便会栽进去，显然是刻意为之的。

　　这时，任起枝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些嘈杂声响。

　　这份嘈杂不同于岩浆的冒泡声，更像是人的声音，他不由自主离得近了些，只见那火山口的岸边，竟是建了一座木桥，而在那木桥的尽头之下、离岩浆更近的地方，竟是像串蚂蚱似的挂着两个人。

　　一个小孩，一个成年男子，小孩是何模样他看不清，而那成年男子，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对象。

　　掩清和望着一路小跑来的慕子云，有气无力地出声抱怨道：“你来得也太迟了，我真的觉得我快要熟了。”

　　“抱歉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慕子云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便伸手去拉他。

　　掩清和却是没接他手，摇着头道：“我在这儿挂了这么久，胳膊绑在这孩子腿上这么久，都同这孩子的腿粘在一起了，你先拉他上去吧，这样我也能上去了。”

　　实在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知是谁如此丧心病狂，竟是将掩清和的胳膊同这孩子的小腿给绑在了一起。

　　两人身上皆是伤，这紧密贴合的捆绑方式无疑是另类嫁接，使得掩清和胳膊上的伤口同这孩子腿上的伤口长在一起了，两人现在活像是一对连体婴。

　　慕子云讪讪应着，仔细看了看这两人的情况，便转头去抱那小孩的身子。

　　他自问已经足够小心，怎奈何这小孩是个七八岁孩子的模样，慕子云一抱他就将他弄醒了，张嘴便是阵阵惨叫。

　　毕竟这小胳膊小腿的，却要承受掩清和这样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这和五马分尸又有什么区别。

　　“等等等等！”掩清和连忙叫停，“你抱着他，然后攥着我的胳膊，我自己爬上来，不要弄疼他了。”

　　就像头发打结的时候要攥着头发梳才不会弄疼头皮，慕子云依着掩清和说的去做了，虽是没再弄疼那孩子，可那孩子还是受了惊吓，趴在慕子云肩头呜呜哭着。

　　那小孩哭得响亮，仿佛整个山间都在回荡，任起枝被他哭得心猿意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接近他二人。

　　慕子云一心都在掩清和身上，自然是没有注意到任起枝的接近，他成功将掩清和拉上了岸，便将那孩子放在地上，凑前去查看掩清和的胳膊。

　　那小孩坐在地上，哭了半天也是累了，加之没人哄，渐渐止住了哭声，可他的腿还同掩清和的长在一起，没法乱动，便只能拧着脖子东张西望起来。

　　任起枝猝不及防看见他的脸——那小孩，分明长着一张任颂的脸。他不会看错，那模样、那身形，分明同日日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任颂一模一样！

　　可是…他的颂儿不是已经死了吗？

　　任起枝此刻已经走得足够近，慕子云与掩清和仍旧当他是空气，就连任颂也未曾注意到他，毕竟慕子云正在目测这胳膊同小腿该如何分开。

　　慕子云试着上手捏了捏，是越捏越不对劲，这、这胳膊与小腿的连接处怎么似乎只有一根骨头啊。

　　“要么砍你的胳膊，要么砍他的腿。”慕子云不死心地又捏了一把，确定自己没看错，便“唰”地一声抽出靴边的匕首来，冲着掩清和道，“我自然是不舍得砍你。”

　　熟悉慕子云的人都知道，他说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绝不会有半分马虎，此刻说要砍任颂的小腿，那便是话音刚落就要动手了。

　　任起枝可看不得这场景，且不说要砍任颂腿这件事，单是看慕子云手里那把刀，便觉得杀猪都费劲，更何况要砍断一条腿呢。

　　他大喊着不要，冲着那两人下意识做了个抛物动作，试图将手里的武器投掷出去，可他的手心空空，哪有什么武器，自然是落了个空。

　　幸亏有人比他快了一步，尽管掩百川姗姗来迟，但还是赶在了最危机的关头到达，他刚站稳脚跟，便顺手将慕子云手中的匕首给打掉了。

　　“你、是你…”掩清和望向掩百川之时，表情骤然变得惊恐，他一边以我否定地摇着头，一边道，“不会的…不会的。”

　　掩百川倒是直白：“什么不会？我就是来看你的，看看我把你挂在这将近七七四十九天了，你究竟还有没有气。”

　　“唉，天煞孤星就是命硬，难怪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包括你的母亲，你却还是活得好好的。”掩百川似笑非笑地看着掩清和，继续道，“都这样了，你还苟活于世，就不怕有一天，你身边之人受你影响皆是惨死吗！”

　　“够了！闭嘴！闭嘴！”

　　原本是为了方便，不必拉扯到彼此的伤口，掩清和便将那孩子抱在了身上，此刻只得一只手捂着耳朵。

　　他听了掩百川的话，近乎崩溃地叫着，人也重心不稳，逐步向后退去。

　　而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岩浆。

　　掩百川还在喋喋不休，掩清和也不甘示弱，慕子云的劝说声掺杂其中，任起枝作为旁观者也被吵得心烦，场面一度很混乱、很嘈杂，便令人忽视了最不易察觉的细节——

　　所有人都没听见声音，掩清和脚下的火山岩却一下裂出个大缝，而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碎了个彻底。

　　掩清和脚后跟一空，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去，抱着任颂跌入了深渊。

　　“颂儿！！”

　　任颂是因他而死，让任颂重焕新生死任期制究其一生也要达到的目标，眼下任颂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再死一次呢。

　　在掩百川与慕子云还没有行动的时候，任起枝声嘶力竭地叫了声、冲着掩清和与任颂跌落的身影奔去。

　　……

　　不知为何，任起枝在熔岩前骤然停住了脚步，他凝视着深渊，脸被岩浆的光映照着，忽明忽暗。

　　不对，这不对。

　　……

　　任起枝忽得扭头看向自己身边那两个人，是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慕子云对你的爱，难道还不及我对颂儿的吗？他可是甘愿为你受下醉朦胧…这样的事，若是换做我，恐怕还得考虑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冲着某个方向道了句，“可他为什么……没有为了你跳下去呢？”

　　他注视的那个方向正是这阵法最为薄弱的地方——阵眼，而掩清和正通过这个阵眼，密切地感知着阵中一切。

　　此刻任起枝发现了漏洞，相当于打破了梦魇，走出了迷宫的怪圈，这阵中幻化出来的慕子云与掩百川相继消失，离阵法失效也就不远了。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是他还没寻到任颂的魂魄，便不能贸然行动。

　　忽然，那火山口的边缘处，竟是爬上一个灰扑扑的人来。

　　任起枝还当是掩清和的新把戏，可他定睛一看，那竟是本该掉岩浆里的任颂！他方才以为这任颂是掩清和幻化出来的，可没成想，竟然真是任颂的魂魄。

　　毕竟掩清和没见过任颂，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幻化出他的样子来的。

　　任颂低着声音唤任起枝父亲，任起枝满脸震惊，。

　　掩清和更是震惊，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合理之处，毕竟任起枝先前明里暗里收集了自己那么多血珠子，任颂的魂魄恐怕早就被调理得十分适应自己的血液了。

　　俗话说气血气血，任颂既然已经适应自己的血液，那这阵中充斥着自己的灵气，恐怕便是最适合他生长的温室。

　　难怪先前被封印了那么久的畸形魂魄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还能说话。

　　这可不妙，且不说现在维持这个阵本就是勉强，掩清和还需要尽可能地延长他们待在天狱中的时间，毕竟他才刚刚从那一大卷铁链中脱身，还未能寻到离开白云观的方式。

　　于是乎，掩清和不等他们相拥，连忙信手一挥，猛地掀起一阵狂风来，将这对父子团团吹起、直飞向天际。
第七十六章 不能冰释前嫌了
　　似乎有人在晃。

　　任起枝缓缓睁开眼，眼睛猝不及防被日头的光芒闪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挡，身旁便凑过来一张孩子模样的脸，替他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今日天气很好，灰蓝色的穹隆从他头顶的烈阳开始，呈圆弧状逐渐散下来，弥漫成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朦胧青烟。

　　他二人躺在草地上，晨间的薄雾还未撤尽，沾湿了零星花朵，温润间隐约透出几分草木的气息，很淡、不及幽幽绿意，令人着迷。

　　任起枝逆着光瞧这孩子。

　　原来是任颂在晃他。

　　“爹爹…”任颂摸了摸任起枝的脸，小手冰凉。

　　为人父母，对孩子的吃穿用度总是格外敏感，任起枝坐起身来，将任颂的手包裹进掌心。

　　这份凉意比不上冰彻骨，又不及冬日那般萧瑟，反倒是一种平常的寒冷，在人手心里迅速蔓延。

　　是死人的温度。

　　对，对，颂儿已经死了。

　　任起枝捧着任颂的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其额头上的锁魂印记还在，手脚上的红绳也还在。

　　这张脸，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爹爹，你怎么了？”

　　“没什么。”任起枝微微摇头，略带意外、且神色迷茫。

　　他们之间向来没那么多话可说，父子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无形屏障，任起枝不说话了，任颂便在一旁与蝴蝶扑闹，既不走远，也不邀请自己的父亲一同玩耍。

　　任颂对他这个父亲并不亲昵，毕竟他是随着身为凡人的母亲长到这个年岁的。

　　任起枝招手唤任颂过来，任颂便乖乖回来、坐在他父亲的身边，只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已不能算事事不懂，总能感觉到不自在。

　　他试图缓和这份不自在。

　　“爹爹，颂儿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你记不记得你是如何s——”

　　两人同时开口，谁把对方看得更重要，谁便会先噤声。

　　任颂手里拈着一朵刚采下的野花，他捏着那花茎转圈，扭头望向任起枝的眼神里满是明媚的光，连满天骄阳都在这衬托之下略显逊色了。

　　而他显然是没听清任起枝说了什么，便问道：“爹爹，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任起枝笑了笑，换了个问题，“颂儿睡着的时候有没有梦到什么好玩的？”

　　任颂想了想，道：“梦到爹爹用竹筐背着我，去了好多地方，就是竹筐里太黑了，颂儿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瞬间，任起枝竟是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将任颂放进竹筐里，但那份做出这个决定的酸楚却一直盘桓在心底，他道：“抱歉…爹爹能力有限，只能这样。”

　　“没关系。”任颂笑着拥住了他，一字一句，认真道，“颂儿喜欢和爹爹呆在一起，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孩子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天真，明明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意味，却也因这份天真，为任颂说的话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任起枝忽然有些鼻酸，他问道：“颂儿，你不会怪爹爹吗？”

　　“为什么会怪爹爹？”任颂不明白，“不用待在小竹筐里，能同爹爹呆在一起，还能看见天上的太阳，对颂儿来说，这些就足够了。”

　　“可是…”

　　“颂儿在这儿能说话，能看得见东西，能闻到花香，颂儿很开心。”任颂抚了抚任起枝发红的眼角，“爹爹，我喜欢这里，跟家里很像。”

　　任起枝忽然想起自己的过去，颠沛流离大半生，中年飞升成仙、荣光无限，只可惜他的少妻作为凡人，无法同他白头与共，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去了，为何而死、死状如何，无人知晓，便成为了他心中梦魇。

　　妻子的死早已无法挽回，但至少现在、至少在这里，好歹能同儿子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风轻轻吹，白云在天上悠哉地晃着，偶尔从云端缝隙中漏撒的日光落在父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心里也暖洋洋的。

　　任颂问他：“爹爹，一直这样不好吗？一直待在这里，不好吗？”

　　“好——”

　　任起枝开口应了。

　　却也只是应了半声，便被强硬地打断了。

　　眼前的景色如烟花般稍纵即逝，一切美好皆化为过眼云烟，顷刻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任起枝仍旧无法自拔，即使是一声带着浓重嗓音的闷哼，也未能将他的神志拉回。

　　掩清和方才后背先是撞了墙才落到地上，墙边堆得高高的杂物被撞散、落了一地，稀里哗啦都砸在他的身上。

　　有些东西重得很，有的甚至带着盒子棱角，好似有千斤重，锥子般一把砸在他后背上，也不知是砸中什么穴位了，砸得他眼前发黑胸腔一疼，狼狈地咳出一口血来。

　　他方才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就能将任起枝永久困在魇阵中了。

　　只可惜。

　　从知道掩百川同任起枝是一伙儿的时候开始，掩清和便想过会有这么一幕，却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掩百川在他即将要成功的时刻出现，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掩清和自问真的已经到极限了，他从睁眼开始就想过无数回自己这文官为什么要出外勤，为什么要在这同别人搏斗。

　　更何况就算是他想参战，施法不能被打断，从前都会有人护在他身侧的。

　　掩清和望着那个毫不犹豫一脚踢向自己的人，满脸震惊，本是欲哭无泪，可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早已流了满面。

　　他近乎哽咽地道了句：“你不是我爹吗…”

　　被点到名字的掩百川神情平常，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过掩清和，而是径直朝还呆坐在地上的任起枝走去，给他嘴里不知喂了个什么东西。

　　任起枝尚且未从幻境的余韵中醒来，嘴里便忽然被塞进来一颗入口即化的药丸，腥甜腥甜的，口感确实凉飕飕的，从口腔一直凉到喉咙，逐渐将他的神志拉回正轨。

　　掩清和构造出来的幻境过于真实，后劲十足，从中侥幸脱逃的人就算是神仙，也要等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这本该是个绝妙的时机。

　　掩清和方才趁着任起枝陷入幻境的时候摸清了白云观结界的构造，离逃脱就差一步之遥，只可惜掩百川出现了，不但强行终止了他的施法，还给人家喂了醒神药丸，不知道还是hi任起枝才是他亲儿子。

　　要问掩清和为什么不殊死一搏，由于他方才暴力拔除空心针的行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几乎全身上下的针孔都在渗血，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心思。

　　哀莫大于心死，纵使他知道掩百川是加害自己的帮凶，可亲眼看见时，还是难以接受。

　　掩清和强撑着坐起身来，一个盒子从他背上掉落，盖子的拴绳摔散了，里头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他扭头一看，竟是鬼王玉玺。

　　他看着这个玉玺，像是得到了一把解开谜题的钥匙，许多事情一下便都说得通了，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追问，“鬼王玉玺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任起枝回答得倒是比掩百川积极，“你爹让我给新任鬼王，我还没来的及给。”

　　“你？你就是……”掩清和望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先前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同是鬼王座下鬼将的癸弈。

　　且不说任起枝半生与人偶为伴、作出这样逼真的人皮容器实属简单，再加上有人刻意打掩护，是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的。

　　难怪那小子行事作风如此乖张猖狂，敢光明正大地在鬼行宫领域给别人下咒不说，试图加害的人竟然还是慕子云。

　　掩清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可疑之处明明有那么多，他却没能提前想到。

　　任起枝虽是没有大大方方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唉，本来一早就能劫走你的，你那时住在鬼界，还像个白痴，只可惜慕子云看你看得紧，许多机会都流失了。”

　　“所以你们就想合起伙来想杀了他？只是为了要掳走我？”

　　难怪先前掩百川费尽心思也要将自己带走。

　　真相实在过于荒谬，掩清和声线都带着颤抖，他说完，忽然想起慕子云同自己分开的愿意，便扭头看向掩百川，急切地问道：“鬼界的事情也是你弄出来的吧，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掩百川耸了耸肩，见掩清和不信，又解释道，“爹没有骗你，他现在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却唯独不会出现在这里。毕竟人家是鬼王，需心系苍生，在大义与私情面前，总得要牺牲一个，才能保全另一个。”

　　掩清和怒极反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毕竟他是天煞孤星坐命，过于沉重的经历使他封闭了内心，只觉生死悲欢皆是命数，不存在问为什么的道理。

　　可现如今，他是真的不明白，真的看不懂了。

　　兴许是问到了心坎上，掩百川沉着脸不说话，任起枝便好心替他回答道：“因为你爹早就已经死了。”

　　“……？”

　　“你还不明白吗？”

　　任起枝向来觉得掩清和可怜，此刻尤甚，只是这份恻隐之心还不足以让他对掩清和产生怜悯，便直白地道了出来，“掩清和，你出世本就是个错误，因为你的降生害死了你的母亲。”

　　他极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道：“那可是池妙啊，池家的圣女，草木之神钦点的水仙涯接班人，她能让你爹甘愿放弃飞升重归红尘，你却将她害死了。你是你父亲的杀妻之仇，而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说说，他为何会如此？”

　　掩清和低着头不语，掩百川便挥了挥手，“好了，多说无益，有些事情不必让他知道的太清楚。”

　　任起枝微微颔首，转头去看那桌面上的新生骨肉。

　　谁料那骨肉自己长合了，生气也有了，却没半分任颂的气息。

　　无疑是失败了。

　　任起枝猛地扑到那桌子前，双眼瞪得极大、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陷入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只听掩清和冷笑了几声，道：“你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第七十七章 天煞孤星拆迁队
　　任起枝作为掩清和结界力场的异类体，纵使是被幻境迷惑，可内心深处依旧存着想要破界而出的向往。

　　于是，像他这样的人在结界破碎之时便会像擀栗子似的一子下被挤出来。

　　但任颂作为被掩清和热血复苏的焕生魂魄，其体内暂时流转的能量与其结界力场无疑是同一种灵气，自然没那么大的排斥性。

　　更何况，任颂也说了，他喜欢那个地方，想留在那个地方。

　　掩清和说这话实在是等于自讨苦吃，毕竟谁都知道不要在被绑架的时候去激怒绑匪，更何况这绑匪还有个帮凶。

　　一个极其看不惯他行事作风的帮凶。

　　眼下他三人分散在房间的三个角落立足，彼此间隔得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趁着他们二人都没有动作，掩清和用那盒子里的巾帛将鬼王玉玺装了起来，绑成了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

　　即使这鬼王玉玺分量不轻，给他带来了额外负担，但这四四方方的石头，可是目前于他而言唯一一件令他有安全感的东西。

　　就像婴儿有安抚毯那般，掩清和紧紧守着这给自己带来一丝安慰的东西。

　　此刻任起枝总算是度过了那股差点全盘崩溃的劲儿，转头看向掩清和，目光算得上狠毒。

　　可他还没说话，掩清和便先发制人开了口，极为气人地哼了一声，“看来你确实是一位粗心的父亲。”

　　“颂儿是无辜的。”

　　听了这话，掩清和觉得好笑，可气愤更甚，就连先前那股强装出来的游刃有余也难以维持，“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这不一样。”任起枝虽是再没能表露出先前那般轻松，可语气里依旧是满满的有恃无恐，“猎人打猎的时候，难道还要考虑猎物无不无辜吗？”

　　掩百川看戏似的，早就寻了把椅子坐下，冲着任起枝道：“你儿子还在他手上，他脾气不好，你小心些说话。”

　　“用得着你来提醒吗？”

　　掩百川一说话，掩清和的声量便不可避免地提高了几分，他对着掩百川说完，又冲着任起枝道：“我可不是你的猎物。”

　　“换句话来说，我对你可以毫不留情，可你对任颂呢？是否也能这般心狠手辣、这般不顾一切？”任起枝笑了笑，道，“掩大人，我想你不能，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想你都不能。”

　　于公，天庭不会允许仙官为了一己私利伤害无辜生灵，更别提用要这无辜生灵坐人质。于私，掩清和若是真的想对任颂下杀手，便不会在这儿同他们废话。

　　所以任起枝丝毫不怕激怒他，这就是对手是名门正派的好处。

　　不得不说，任起枝确实比掩百川这个做父亲的还要了解掩清和。

　　眼下纵使掩清和听任起枝这番话听得只想骂些粗鄙之语，可等这份冲动过去、再用稍微理智一想便知道，任颂确实是无辜的，就算自己也同样是无辜之人，却免不了要吃更多的亏。

　　毕竟那只是个孩子——一个无辜的、被自己发了疯的父亲害死的孩子。

　　方才在幻境之中，想要调看他们的过去于掩清和来说不是难事，更何况任颂的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根本不设防。

　　“不忍心牵连无辜不重要，我忍心对你们下手，就够了。”

　　掩百川皱起眉看他，“你要做什么？你的脸已经很白了，别再乱来了。”

　　掩清和实在是连口诀都没力气念了，强撑着抬起手来、以左手大拇指压住二指三指掐乾文，再以四指五指压下大指，心念统领、化作兵马，随意而动。

　　霎那间地动山摇，在这小小的四方形空间里，竟是响起了犹如万木摇颤的声响，强势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几乎是无孔不入、凶意弥漫。

　　可任凭掩百川与任起枝的经验及状态都远超掩清和之上，在这样的声势之下竟然还是没能看见一兵一卒。

　　这无疑预示着要出其不意。

　　战场上的心理博弈往往带着几分运气，比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可这沉不住气的原因有许多种，有的是因为耐性不足，有的是因为好胜心太强，但掩清和就是实实在在的撑不住了。

　　维持咒语的过程中依旧需要消耗灵力，他现在灵气不足，灵力自然周转不过来，便再不能同他们打太极，指间一挥，唤出鬼马数匹，昂首长嘶，横飞而出。

　　掩清和掐的是都监诀，代表统领鬼兵的兵马都监，凡持有此诀之人，皆能借其之势，号令鬼兵。

　　鬼界的兵卒多得是牛鬼蛇神，此等场面于掩百川来说实在是见怪不怪，只是不知掩清和用了几分力气，鬼马奔腾如怒，好似势不可挡，铁蹄所踏之处皆化为平地，将这小屋子的墙闯了个对穿。

　　他们二人顿时蹿上了白云观的二层小阁楼，这才幸免于难。

　　不过任起枝为了去捞任颂的尸骨而慢了一步，顿时被漫天飞舞的灰尘呛得直咳嗽，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拿自己的竹筐，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竹筐被砸成了竹片。

　　他只能一手抱着干尸，用另一手在自己面前扇了扇，边咳边道：“这是天界，我们二人皆是鬼界人，就算你召唤出来强势兵马又有何用，气场不合，实力减弱，犹如过境蝗虫，不堪一击。”

　　其实掩清和也短暂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可惜这是他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除此之外，是再想不到别的什么了。

　　就这样，这统领鬼兵的口诀还是慕子云教他的，毕竟以他现在在天庭的身份和地位，想要西夫人授予他调遣天兵天将的权力着实是不可能。

　　“都监诀。”掩百川看他捏着诀也难免颤抖的手，关注点却是不一样，他轻飘飘地道了句，“你现在是鬼后之身，理论上也算是鬼界的主人，还用依靠这些诀来借力吗？”

　　按理来说是不用，可掩清和如今灵气衰弱，能撑起身子来作法都是勉强，更何况——

　　他方才抽空在这间屋子外下了个禁锢，就算是方才奋勇冲锋的鬼界兵马，也未能冲破他这份禁锢，而是在触及到结界边缘的那一刻化作了青烟。

　　“鬼后——”任起枝极为打趣似的道了句。

　　话说到这份上，掩清和不由得撑着墙站直了身，冲着他二人道：“白云观是天界没错，白云观外头有结界也没错，但你们两个现在在老子的结界里，今天若是我出不去，那你们都别想活命。”

　　毕竟设下结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结界理论上是为了禁锢他人，却也有作茧自缚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要给这另外二人织一个茧，使这作茧自缚的天平倾斜倾斜，反正是生或死，与他而言，都不是一件吃亏的事情。

　　在掩清和下定决心要拼死一搏之后，就连底气也多了几分。

　　将在身侧，士兵必然士气大增、所向披靡。

　　从墙壁空洞中透入的光照在掩清和身上，即使掩百川与任起枝二人居于高阁、居高临下，也难抢其神曦映体之风。

　　掩清和左手维持着诀势，右手冲着结界边缘还未散尽的青烟一揽，掌心向下而后转腕、托了个花似的，鬼马群便此起彼伏地站了起来，精气澎湃。

　　更甚至，眸光炽盛，几乎目射霹雳。

　　毕竟掩清和现如今满身满手都是血。

　　隔着蒙蒙烟气，掩清和一声令下，鬼马群眨眼不见，再次出现在掩清和身边时，早已掀起了另一阵尘烟。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掩百川与任起枝的注意皆被这鬼马群给吸引，根本无暇顾及在另一个角度以十字阵型冲锋的鬼牛。

　　牛马兵在掩清和脑中浮现的时候他也不知这是什么，心想着许是牛头马面养着玩的小东西，便借来一用。

　　谁知这牛的犄角威力甚大，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成群结队像犁地一般将整间屋子犁了个平，承重墙承重柱统统倒塌，最后只剩掩清和站着的这半边摇摇欲坠，恰好能替他遮挡日光。

　　掩百川与任起枝躲闪不及，直接从二层阁楼掉下，掩百川还算好运气，落地一个翻滚躲过了碎石断木，任起枝却是被砸了个正着。

　　过会儿硝烟散去，任起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可谓是狼狈不堪，若不是他以手护住了头，只怕落在他身上的东西足以将他的脑袋打个血肉模糊。

　　他发问：“你怎么还会有如此灵气？不应该啊…”

　　按理来说，掩清和早就失血过多、灵气大挫，就算其体格再好，此刻也该撑不住了。

　　可谁人不知掩清和是文官，身体素质本就远比不上武神，更别说要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无缝衔接两次立狱收邪、再统招兵马，还能如此稳当地站着。

　　“哼。”

　　掩清和极为轻蔑地哼完，本来还扶着墙有些气喘，可又觉得此任起枝错愕的表情实在精彩，不继续说点狠话实在是浪费，于是下巴一抬，又骄又傲地道了句：“哪像你们孤苦无依，我、我有人管着，你们比不上！”
第七十八章 看哥哥ta妖g
　　虽说天界是人间的天，鬼界是人间的地，但想要从人间到达这另外两个界域，依旧是需要穿过时间长度不等的法阵。

　　于鬼界来说，离鬼行宫距离最近的人间便是桂花坪，也就是掩清和最初从天庭下人间来寻慕子云的地方。

　　桂花坪作为江南地区的小城池，面积虽不算大，却人口密集、生活富庶，百姓们算得上安居乐业。若是有什么饥肠辘辘的恶鬼刚逃出监牢急需补充营养，是绝对不需要、也没必要舍近求远的。

　　更何况这逃出的恶鬼是虚耗，专靠偷取旁人之喜而活，以给人招来祸害为乐，便更需要更快地到人多的地方去。

　　毕竟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抓回去。

　　如此看来，这鬼界十狱那么多鬼，掩百川偏偏只放出虚耗的行为，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了的。

　　虚耗是十分典型的恶鬼形象，其身穿红色的袍服、长有牛鼻子，一只脚穿鞋着地、另一只脚挂在腰间，样子倒是十分骇人。

　　而他这腰间除了爱挂自己的脚之外，还插有一把铁扇子，而这把铁扇子，就是他的主要法器，其掀起的风轻则捣散希望，重则冲灭喜气。

　　人在走运有喜时，周身会笼罩着一层喜气，虚耗只需要用这把铁扇子一扇，便能将喜气扇走，人所经历的喜事也随之离开。

　　这个时候只要虚耗深吸一口气，便能将这喜气吸到肚子里，就算是反悔了想还给别人都不容易。

　　世界命数有千万种，人生之经历，多是年限大运为影响。

　　有些人的命不好，说不准这一生遇见的事情只有那么一两件称得上是喜事；而有些人的命运极差，全靠某一件事为改变节点，若是在这时遇见了虚耗，可谓是不妥。

　　更何况有时候，人只为了一个盼头活着，若是盼头没了，希望也就没了。

　　这无疑不督促着慕子云加快搜寻的步伐。

　　虚耗属鬼魂、行踪不定，却并非难以琢磨，慕子云只需要打听谁家无端喜事变衰事，谁家有人无端抑郁便可。

　　更何况他是堂堂鬼王，坐拥万鬼倾倒之力，只要稍微静下心来感知一番便知。

　　好巧不巧，他这一感知，竟是感知到了城中央最大的神殿附近——也就是城主府内。

　　眼下光天化日，慕子云又是来捉鬼的，自然不可现身，容易造成骚乱不说，百姓们见他同空气缠斗，只怕要将他当作疯子。

　　他隐去了身形前往。

　　彼时的城主府门口热热闹闹，站了好几个丫鬟，手里都挎着竹篮，正给过路的百姓派着红鸡蛋。

　　都不用特地去打听，只要稍稍抬头便知道，这大红灯笼红绸缎挂在门口，城主府今日定是有喜了。

　　慕子云站在远处眯眼一看，那虚耗正没点骨气地猫在一个丫鬟身后，偷偷摸摸拿鸡蛋吃。

　　鬼专吃红烛檀香，吃这些人间的东西不过是吃个香气，虚耗蹲下身来，用他那突兀的牛鼻子猛地一吸，便将竹篮里属于鸡蛋的香气全都卷走了。

　　鬼界的监牢里可不会提供饭菜，不隔三差五将他们这些恶鬼丢下油锅去炸都算各殿王心情好，这点小东西于饿了百年有余的虚耗而言，还不够塞牙缝呢。

　　于是他狠狠抹了抹嘴，转身想溜进城主府内，不料城主府衙门口请了门神坐镇，一道金光闪过，他便被猛地推了出来。

　　只可惜这城主府衙并非道观，再如何花重金请来的门神也不过是一股神气，并非真身或分身，虚耗跳着脚站起来，抽出腰间别着的铁扇子，冲着门口猛扇了几下。

　　门口高挂着的红灯笼被扇得七摇八晃，连带着红绸缎也凌乱起来，风的余韵微微扫过丫鬟们的裙摆，虚耗趁着这个缝隙间，挤进了门去。

　　这风虽是夸张，不过于凡人而言，这不过是突如其来的一股无名风罢了。

　　慕子云望着虚耗的身影，抬腿跟了进去。

　　他是进了门才知道，原来今日是城主第七个儿子的周岁宴。

　　满周岁于一个人而言可谓是大事，亲朋好友聚集一起、喜气洋洋不说，小孩子的阳气又足又不设防，难怪虚耗这么上赶着来。

　　再看这虚耗，是一丝犹豫也无，直接奔着后院卧房而去，毕竟这周岁宴的重头戏除了吃宴席之外，可就剩下在卧房进行的“抓周礼”了。

　　“抓周礼”一般都在吃中午那顿“长寿面”之前进行，凡是讲究一些的富户都会在床前陈设大案，上摆：印章、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吃食、玩具等等。

　　这城主之子于情于理都自然更要阔气，只看那屋内以喜庆红布铺地，上头摆着的东西几乎要将整个地面占满了。

　　虚耗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群人，不知是想吃点什么还是想先玩玩好。

　　而慕子云就站在虚耗后头不出十步远，若是不回头必然是看不见的。

　　他们二人间可不是什么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而是降维打击，慕子云若是不想让虚耗察觉到自己的气息，便能做到滴水不漏。

　　只是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便觉得有些累了。

　　此情此景，他想到的第一个可能便是——自己肾虚了。

　　可怪不得他多想，毕竟他才刚刚同掩清和激烈地酱酱酿酿完嘛！

　　就在这时，有一端着茶水的丫鬟匆匆路过，毫无疑问、虚耗不会这样简单放她进去，由于他没法儿伸腿绊人家，便冲着她的裙摆吹了一口气。

　　风的助力改变了裙摆随着步伐惯性的摆向，一块布料左右纷飞、纠缠在一起，像是自己拧了个麻花，一下将她绊住，害得她猛地向前扑去，托盘上的滚烫茶水也随之脱手。

　　这可不好，那城主的小儿子正坐在门口的地上，慕子云连忙捏了个小小的灵气团，像发射弹弓那般弹了出去、正中那孩子的脑门，使他仰倒在身后的垫子之上。

　　他这手法虽是有些粗暴，好歹是躲过了一劫。

　　只是这样以来他便暴露了行踪。虚耗猛地回头看他，极为收惊似的大叫了一声，闪身躲进了屋里去。

　　慕子云自然是追上。

　　只是这屋里实在是太多人了，本就密密麻麻，现在还因这丫鬟的失误、场面也乱糟糟的，慕子云在那人群的缝隙中艰难搜寻虚耗的身影，就忽然听见一声啼哭。

　　这孩子方才没被茶水烫着，此刻却指着某个地方大哭了起来。

　　慕子云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只见门边那足有一人高的鎏金花瓶口上，竟是隐隐约约露出些许红色布料、以及虚耗那一头鬼都难得那么乱的头发。

　　满屋子的人当然都看不见这情形，本想着是不是方才的小插曲给孩子吓着了，可看这孩子的模样又指向型十足，自然是一头雾水。

　　“哎哟，这…”奶娘连忙蹲下身去安慰那孩子，小声道，“老爷…小少爷莫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方才我见冰儿摔倒的姿势不太对…好像有谁拉了她一把似的。”

　　这冰儿自然是方才那险些烫了自家少爷的丫鬟，城主心善、未曾像那些暴虐土财主般对失职的下人过分责备，只是让她到一边候着。

　　她听了奶娘说的这话，连忙道：“奴婢也觉得奇怪…方才好似有一股风，专门吹裙子来的，裙子搅在一起，奴婢便摔倒了。”

　　那城主府衙既然建在了神殿旁，这城主自然也是个有信仰的人，他听罢皱了皱眉，道：“兴许是府里办喜事招惹了大人们，待会儿抓完周，去神殿里烧个高香便是。”

　　他虽是这样说了，可坐在地上的小少爷还是啼哭不止，任凭奶娘如何哄也不愿。

　　慕子云看不过眼，一方面是实在太吵，另一面是小孩哭声会冲去喜气、正如虚耗心意，便走到这孩子的面前，弯腰轻点了一下他的额间。

　　人在三岁前天眼未合，小孩子看见神仙鬼魂算不上稀奇，甚至有时还能借助媒介通阴阳维度、触碰魂体。

　　慕子云这动作无疑是通阴阳的桥梁，这小少爷看清他的模样便止住了哭声，而后竟是猛地抓住了他的裤腿，小孩子的力气总是个迷，害得他险些摔个大马趴。

　　那白白胖胖的小少爷被慕子云的动作带得身子朝前一扑，整个人趴到了地上，紧接着门口那有些分量的鎏金花瓶就“咚”地一声撞在了墙上，幸亏没碎。

　　原是慕子云平衡不稳，猛地扶住了虚耗藏身的那个鎏金花瓶，虚耗不禁吓，“啊”地一声大叫、而后好似被烫着了一般猛地从花瓶里窜了出来，自然是动静不小。

　　慕子云眼疾手快，一把提住了虚耗的衣领将他整只鬼提溜了起来，谁知这虚耗鬼做久了、脸皮也不要了，竟是一招金蝉脱壳，就把自己从红袍里摘了出来，光溜溜地跳开。

　　虽不至于赤身裸体，但慕子云还是觉得很辣眼睛。

　　“鬼王大人，鬼王大人！您先等等！”虚耗没了衣服腰带，还是习惯性翘着一条腿，双手比十推着空气，一副讲和的模样，“我才吃了几个鸡蛋！又没伤人！”

　　慕子云却不听他胡言乱语，“且不说你这一路上做的事，就说你在这城主府内惹的祸，难道你方才冲那姑娘吹气是不小心打嗝了吗？”

　　“玩玩，就是玩玩，啊——”虚耗突然叫得凄惨。

　　“本王打你就打你，还要听你的等等再打？给你脸了？”

　　慕子云心狠手辣、臭着脸辣手摧“鬼”，几乎将虚耗整个脸按进这卧房中供奉的神像金身里，金身散发出来的光芒烫得他的面皮滋滋作响。

　　“鬼王大人，我先前那是饿了，我、我总得要吃东西吧，我关了这么久了，前胸贴后背，不吃点东西都走不了路了，我……我去你的！”

　　察觉到慕子云手上忽然松了劲儿，虚耗忍着自己手被烫飞的风险，猛地抓起那香炉里的灰给了慕子云一把，趁其不备，溜之大吉。

　　慕子云猛地呛了一口，幸亏还有一只眼睛可以勉强睁开，他抡起那香炉就冲着逃窜的虚耗扔去，只听duang的一声响，扣了虚耗满头的香灰。

　　敬神香灰于鬼怪来说无疑是零星炭火，慕子云香灰进了眼睛、暂时看不见东西，只能听得虚耗在惨叫声中渐行渐远，自己撑着神龛喘气。

　　从方才起他便觉得身上发虚，此刻更是心慌得厉害，才不得不给了虚耗逃跑的空档。

　　周岁的小娃娃正是学说话的时候，那小少爷急于描述自己看到的场景，指着他们二人口齿不清、胡言乱语道：“哥哥…ta！妖g——”

　　城主大人本就将信将疑，此刻忽然见到神龛的香炉被撞飞，自然是目瞪口呆、惊恐万状，嘴里喊着：“快、快，把少爷带上，我们去神殿！”

　　可谁知，虚耗逃跑的路线，也是去向神殿的。
第七十九章 功德借我们一用
　　神殿，自古以来便是禁地，于神人鬼来说皆是威严之相。

　　虚耗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神殿兴起衰落，纵使里头得东西有多馋人，他都向来不进门、只敢在外头晃悠。

　　可如今，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下油锅的次数多了，反反复复炸得他皮都厚了，就忽然觉得其实香灰没那么烫、金顶光芒也没那么伤鬼，便起了离神殿近些的心思。

　　好巧不巧，今日神殿大殿在整修，所有信徒都不能进入，只能在殿外祈拜。

　　神赖以人灵，神殿内外便是人间百态的浓缩。

　　大殿侧门处站着一个两鬓斑白的男子，是秀才模样的打扮，虽略显疲态、却满面红光，一看便是来还愿的。

　　有的人同神明说话喜欢在心里默念，这老秀才显然就是另一种，喜欢将自己那点喜事儿的前因后果都抖落出来。

　　只听他振振有词，说自己漂泊半生、功不成名不就的，做不了大官，就连成亲多年也没能有孩子，实在是不如意，现在年纪大了，功名利禄不再有吸引力、不求别的，只求有个孩子就好。

　　他并非桂花坪本地生人，先前听人说这神殿里供奉的是武神、求子嗣不灵的，可小小的桂花坪就只有这一座神殿，他急病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管祂是什么神仙，先乱求一气。

　　谁知老天开恩，神仙垂怜，他连着求了一个月，还真让他得了孩子，还是一对龙凤呈祥！

　　这不，早些时候孩子出生，他就马不停蹄来还愿了。

　　虚耗站在他身边，将他念叨的话一字不差都听了个遍，心念：老年得子！龙凤胎！这可是大喜事！大猪排！

　　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的便是大猪排。

　　虚耗觉得自己口水都快要流下来，趁现在慕子云不在，他展开扇子冲着那老秀才猛地一扇，而后走到了以那老秀才为支点的背风口，作出一副嗷嗷待哺地姿态来。

　　毕竟喜气弥散总要有个过程。

　　旁人只道忽然一阵无名风，便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喊，许是稳婆的声音，边跑边喊，气喘吁吁。

　　可神殿哪允许大声喧哗，众目睽睽之下，那稳婆噤了声、揣着手急匆匆来到老秀才身边，这才低声说着：“不好了…你快些回去、快些回去吧！你家夫人出大红了，男娃娃也是，突然没了声息……”

　　老秀才一听，还没怎么呢，手上捏着准备敬神的红烛便猝不及防落下一滴红泪来，烫在他手背上、叫他不得已松了竹筐，里头放着的瓜果香烛散落一地，险些砸了他的脚。

　　他顿时变了脸色，匆忙离去。

　　行走卷起的气流裹挟着喜气，如春风拂面般自觉飘向虚耗的牛鼻子里，虚耗像吸食水烟似的、极为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气，舒坦——

　　这便是虚耗最喜欢在神殿外头转悠的原因：遇见有喜事来还愿的，一扇子扇过去，把人整霉了，自己还能饱餐一顿。若是遇见生活不易来祈福的，一扇子将人仅存的愉悦之气、希望之气捣散，吃不饱也没关系，只见人崩溃无望、便足够满足恶劣心思。

　　神殿外头的院子很大，老秀才不过占据一角，方才发生的事情虽然像投石入河、激起涟漪，却也很快恢复平静。

　　虚耗的眼睛看着别人滴溜溜转，忽得眼前一亮，目光便锁定了下一个倒霉之人。方才天时地利“鬼”和、用尽浑身解数的险胜令他有些得意忘形，一时竟是贪玩起来。

　　他盯上了一位老妇人，见她被身侧的丫鬟搀扶着，又印堂发黑、面色不佳、元神涣散、双目无神…总之，定是最近遭遇不佳、前来神殿祈福的。

　　可他还没把那老妇人怎么着呢，只是手里拿着扇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便忽然感觉脖子一紧，像是被鹰爪掐住了似的、在扭断与不扭断自己的脖子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而后就这般直接粗暴地提着他的脖子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虚耗经历了天翻地覆、仰躺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想，幸亏自己是鬼不用呼吸，否则只怕要在这一瞬间就断气了。

　　他撑起身子去看那揍他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可却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心道自己方才也没怎么吧，就算是怎么了，也没那么大威力吧，赶忙试探性地问了句：“鬼王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

　　毕竟慕子云越反常他就越害怕啊啊啊啊！！

　　只见慕子云整个人喘着大粗气，鬓边皆是被冷汗打湿的发，面色煞白却双目赤红、平白为其增添了一份狠戾。

　　慕子云手里拎着他最常用的那柄长枪，只是现在充当拐杖，至于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也想不明白。

　　倘若说是病，可病来如山倒，他自觉这份虚弱是层层递进的，那便绝不可能是病。

　　若以他还是凡人时候的身体类比，此刻的感觉便像是连续一个月没吃饭没睡觉，外加奔波劳累连轴转、屁股都不曾沾过椅子一下，整个人被压榨干净血肉似的……

　　等等…血肉！

　　！！！

　　慕子云总算明白先前萦绕在自己心头那份不好的预感是在暗示些什么——由于腐骨灵花带来的双生效应，只要掩清和受伤他也会跟着不适。

　　而且这还是自他告白后他二人第一次分开，先前日日在一起倒弄得他忘记了，这掩清和离了他，不就是小倒霉蛋一个吗！

　　眼下看来应该是自家那小美人遇到危险了！

　　难怪，难怪！！

　　结合先前发生的事情，慕子云第一次生出了对掩百川的埋怨，这份足以使他走火入魔的愤怒如同高山滚石，无法停止，只能宣泄在虚耗这倒霉撞枪口的鬼身上。

　　虚耗见慕子云这番模样，是吓得虚汗都要冒出来，刚想趁机逃跑，谁料被其一把长枪丢过来，将他立在地上的那只脚狠狠钉进了泥土里。

　　他顿时疼得大叫、叫声凄惨还响彻云霄，以至于看不见他们身影的凡人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回头望过来。

　　慕子云抬腿冲着虚耗的后背狠狠来了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只听几响铜钱落地声，虚耗便被红线束缚，难以动弹。

　　那居高临下的鬼王大人俯下身来，一掌拍在虚耗的天灵盖之上，像个邪恶大反派似的、源源不断抽取着他的精气。

　　“你这是用私刑！！”虚耗疯狂扭动，鬼哭狼嚎。

　　这是显然不合规矩的，就算是鬼王也无权这般对待一只越狱鬼，只是慕子云急得要命，他急于试探掩清和的灵气消耗到何种地步，好以此来推测其遭遇的危险有多紧急。

　　事实证明，这新补充的灵气就像是丢进了无底洞，瞬间就没影了。

　　这可怎么办，慕子云急得团团转，他不知掩清和在何处受苦，想来问这虚耗也没什么用处，当务之急是先补充灵气，好让掩清和尽可能撑下去才好。

　　虚耗像只被踩住壳的王八，只剩手脚在地上哗啦，为表诚心、他贡献了一个馊主意，“鬼王大人……您、您要是实在不舒坦，不如向这神殿的主人借些功德来，也好补充补充体力。”

　　实不相瞒，慕子云正有此意。

　　毕竟这桂花坪属江南，管南边封地的神官是谁，他一想就想到了。

　　是他的老熟人，也是掩清和的老熟人。

　　只是夺人功德实在不道德，他在心里默念了千万次对不住对不住，又是大人又是姐地叫着，毫不犹豫踏进了神殿里。

　　虚耗本就没多少精气，方才被慕子云通通吸走，整只鬼便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软绵绵地被他提在手里。

　　慕子云提着他跳上神台，因得作法要双手，怕他趁乱逃跑，便将他搁在神台空余之地、一脚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功德借我一用，改日还你。”慕子云抬头望着那金纱掩面的神像，郑重其事地念了句。

　　神之样貌，或悲或喜，或嗔或漠，乃凡人不可轻视也，故塑造金身以薄纱掩面。

　　“也有可能还不起。”动手前，慕子云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

　　而在殿外一众信徒的视角里，此刻只听神像面前的供桌忽然“嘭”地一声响，像是有谁穿着靴子跳上去了似的，就连摆在一旁的瓷碟都为之一振。

　　再后来，竟是见得殿内外燃着的香火迅速燃尽，连香灰也被微风卷走，是真——一点灰都没留下。

　　引得众人哗然不说，就连负责神殿管理的几位小道士都惊住了。

　　这不是神仙显灵是什么！

　　谁知，这时竟是从远处风风火火跑来一人——是未隐去身形的严野云。

　　他嘴里喊着“大人”，自觉将“鬼王”二字隐去了，甚至都来不及拨开围观人群，直接从他们头顶上掠过，神殿门口用来约束信徒的栅栏也对他不起作用，他轻轻一跳便跃了过去，论神态论气场，都不像是个凡人。

　　也不能是个凡人吧！谁能一口气飞那么远啊！

　　信徒们不约而同纷纷下跪，对着神像参拜，严野云自问可受不起这待遇，毕竟只有他看得见慕子云，便学着这些信徒的模样“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冲着慕子云道：“大人快显灵吧！属下有要事汇报！”

　　他本意是想要慕子云快走，可一时情急忘了隐去身形，现在也不能隐去了，只能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当然，这样的表述自然是让慕子云摸不着头脑，还冲他道：“你上来说。”

　　严野云：“我不敢！！”

　　开玩笑，那可是天庭武神长的神台啊，自己一介鬼将，还要不要命了。

　　见严野云神色尤为紧张，慕子云这才反应过来，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了这障眼法，撕开自己的面纱来。
第八十章 你为什么要骗我
　　慕子云亮出了庐山真面目，自然免不了受好一番阿谀奉承，连严野云想说话都插不进嘴，好不容易让大家安静下来，却冷不丁又听见一阵惊呼。

　　“这、这这这不是虚耗吗！！”

　　众人看清慕子云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之后，不由得又引起一阵骚乱。

　　毕竟虚耗为祸人间多年，大大小小的画册画像都有他的份，加上他那标志性的牛鼻子，自然是一眼就被人认出。

　　就算他没穿衣服。

　　城主一家自然也在殿外围观，那小少爷见了慕子云的样子，指着他道：“哥哥…和妖g…”

　　这老城主听了，顿时灵光，“难怪最近城里总是那么多人家喜事成衰事，原来是这厮跑出来为非作歹，就连我儿周岁礼都没能幸免，幸亏有仙君大人相救，才使我桂花坪百姓脱离水火……”

　　“好了好了。”慕子云连忙好声打断他，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就不跟你们聊天了。”

　　“仙君大人请留步！”那老城主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敢问仙君大人能否留个名号，我城百姓必然尊崇。”

　　“…掩清和。”

　　慕子云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掩映的掩，‘声噭誂兮清和’的清和，就这么写吧，天底下独一个，能收到的。”

　　……

　　许是灵气尚未周转开，慕子云拎着虚耗的脖子向外走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方才严野云催着自己露真身的目的是为何。

　　想让自己受香火……？

　　他略带狐疑地扭过头去，严野云见着其考究的目光，自然不敢怠慢，更何况他此行本就是为了通风报信，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关于掩百川的计划与目的，掩清和如今的处境，严野云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慕子云是越听脸色越差、越听手越颤抖，险些没将虚耗后脖子上的皮薅下来。

　　似乎事情的每一步发展都出乎意料，却又有迹可循，可慕子云还是无法接受严野云这又当人又当鬼的行径，抬起腿冲他狠狠来了一脚，骂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严野云被他踢了一脚也不恼，顺势单膝跪在地上，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大人事后想如何罚我都没关系，当务之急，是如何救出小掩大人。”

　　慕子云深呼吸了几口、这才平复下来情绪，他自然是着急，只是手里还提着以恶搞光溜溜的虚耗。

　　方才为了防止他趁乱逃跑，慕子云甚至用铜钱穿着红线将自己与他的手腕绑在了一起，一时半会还解不开。

　　将虚耗拎回去继续关押需要时间，若是将他就地处死也不是不行，慕子云知道方法，只需要击鼓震慑其魂体，再取百家灯油成芯,燃之相照,便可灭。

　　暂且不提这同样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慕子云现在还不想灭了他。

　　方才听严野云说了许多，慕子云忽然心生一计，觉得留着这虚耗或许还有大用处。

　　——

　　而在遥远的天边，掩清和同任起枝缠斗了许久，早已是双双筋疲力尽。

　　白云观被他二人拆了个七七八八，烟灰木屑漫天飞舞，掩百川的衣摆却还是一尘不染，不知为何并不动手，只是像个看客一般，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礼尚往来”。

　　掩清和贴着断墙站着，他现在似乎没那么虚了，只是不知道是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份无力的感觉，还是慕子云总算发现端倪给他送补给来了。

　　只希望是后者。

　　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他现在处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待在他结界里的任颂如同发育中的婴儿般，正永无止境地吸收着他的灵气。

　　任起枝一直没有下重手，兴许是忌惮着任颂，掩清和便不能将这唯一的保命筹码放出来。

　　可将其长时间留在结界中也不是一件好事，平白替别人奶孩子不说，奶完了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掩清和试着拖延时间，“以我现在的状态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一不小心死了，结界闭环，任颂便再无见天日的机会，不如我们就此打住，我将任颂放出来，你放我走。”

　　“……”任起枝不语，但观其神情，想来有些许动摇。

　　掩百川双手抱着胸，悠悠道了句：“看来是救兵要到了吧？”

　　他这话自然是惹得任起枝回头去看他，于是掩百川又接着道：“他同慕子云服下了腐骨灵花，若非如此，怎能撑到现在，又怎会突然与你谈条件。”

　　他说罢，又补了句：“你动摇了？是忘了我同你的交易吗？做人要有信用，否则我照样可以反悔，令你前功尽弃。”

　　任起枝回过头来看着掩清和，愤愤回了句，“没忘。”

　　先前知道掩百川是上任鬼王之时，掩清和还觉得有些不真切，此刻这才真实地体验到了一个事实——掩百川虽然与慕子云同是一个神位，可由于年岁经历，兴许应该说其是同西夫人一个级别的。

　　这样算来，自己岂不是该同楚家兄弟那般自豪，可偏偏……掩清和极为刻意地闭了闭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掩清和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缓些、进而忽视掩百川的存在，冲着任起枝道，“你们的交易…是指他帮你抓到我，然后你帮他杀了我，对吗？”

　　“…算不上。”任起枝双手垂在两侧，皆是紧紧握成拳头，像是在忍耐些什么，“你害死我儿子，害死他夫人，我们目的本就相同。”

　　掩清和注意到他的异状，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出，“你那儿子不是被你自己害死的吗？怕他离开你，便将他杀了囚禁在他自己的身体里，现在反倒说的像是我将他害死的一样，你给别人扣黑锅扣得也太随便了吧。”

　　“是你，就是你！我只是要池妙的血，可是你这个煞星……”

　　任起枝听了这话，忽然发了狂、扑上前来，将掩清和撞倒在地，近乎失智般双手掐着他的的脖子，拎着他的脑袋一下接一下往地上撞，嘴里念道，“都是你，都怪你！若是没有你该多好，若是没有你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是你的出生带走了她！”

　　任起枝的手劲毋庸置疑、必然是要比掩清和大的，掩清和挣脱不开，被他掐得从脖子一直涨红到耳尖，脸上的也肌肉拧做一团，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的液体迅速滑落，只剩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濒临死亡的吸气声。

　　氧气抽离之后，人最先迷蒙的便是视觉，掩清和的脑袋歪倒在一边，定定地看着掩百川的方向，虽是失了焦距，可他似乎看见掩百川站不住了，脸也变得很白、很白……

　　忽然“叮”一声，像是一颗玻璃珠子落到地上时会发出的声音，将掩清和的思绪唤回几分，这是小栗子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先前任起枝将他身上的东西都收走了，除却解不下来的银镯、以及被他藏在腰带暗囊里的小栗子——现在许是因为挣扎的动作过于激烈，小栗子掉出来了。。

　　掩清和挣扎着，手便无意识地在地上胡乱搜寻，总算是将那颗小小的圆珠子握到了手心里。

　　他现在浑身无力，每一拳打在任起枝身上都像是按摩喵喵拳，就算是施以关节技，效果也微乎其微，小栗子出现的恰是时候。

　　小栗子很好，守护小栗子。

　　掩清和掌心有个窝，恰好能卡住小栗子，他毫不客气地调动全身力气至掌心、将其灌满，而后冲着任起枝的太阳穴、狠狠打了上去——

　　小栗子是星辰碎片，坚硬度非比寻常，这一击造成的灵气碰撞几乎将他们两个弹开几步远，任起枝匍匐在地上，吸了几口带着浑浊声音的气后，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打一下太阳穴哪会吐血，掩清和这般想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本想挪到墙边去靠着，谁知竟是看见任起枝吐出来的血是近黑色的。

　　这是…中毒了？

　　掩清和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与此同时，他忽然听见同样的、带着浑浊声音的气息——是掩百川的方向，而他的面前，恰好有一摊一模一样的、近黑色的血。

　　在天庭见习的时候掩清和恶补了琴棋书画，对色彩尤为敏感，此时此刻，他可以笃定，这两人吐出来的血，颜色是同样的深度。

　　那便是中的同一种毒。

　　掩清和忽然想起掩百川破了自己幻境后、喂任起枝吃的那颗药丸。

　　他不明白了，今天实在是太混乱，过多的事情如同洪水般、不容拒绝地涌进他的脑袋，将他的认知、他的心里准备推翻…推翻…再推翻……

　　方才被任起枝抓着撞向地面的脑袋似乎现在才开始疼痛，掩清和崩溃地冲着掩百川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骗我？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究竟在想什么！！”

　　“爹没有骗你。”

　　掩百川的声音发涩。

　　“只有一件事爹说了谎……关于娘亲的死，爹从来没有怪过你。”
第八十一章 只是想弥补愧疚
　　掩清和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自问算得上成熟，处事不惊、不乱于心的道理也都懂，可等真到了这个时候，却还像个蛮不讲理的孩子一般，不停闹着，“你就是骗我了！你就是骗我了！”

　　现在仔细想想，掩百川向来如此，沉默着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末了来上这么一句两句不着边际的话，或许他是自我感动了，可落在掩清和眼里，只剩百思不得其解和无语凝噎。

　　试问掩百川有何脸面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存在，难道不是本身就是一种欺骗吗？

　　“他救我，使我复活，靠的是你的脐带血。”掩百川靠在墙边，低垂着脑袋，“你娘亲的死同他脱不了干系。”

　　“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但你的母亲是因他而死的！”掩百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调，似乎为儿子不理解自己的做法而感到恼怒。

　　可眼下更为恼怒的还有另一人。

　　倘若说任起枝先前仅仅只是处于一种好事被破坏的疯魔，此刻便是完完全全失了智，他一边为自己没能看穿掩百川的伎俩而愤怒，一边为自己可能要面临的结局而狗急跳墙。

　　他忽然抽出一把匕首来，叫嚣着要冲向掩清和、冲向改变局势的这枚棋子。

　　不知他二人中的是何毒，任起枝只是吐了几口血，行动并未受阻、连迟缓也没得半分，依旧称得上是迅速。

　　只是掩清和如今不比方才，满腔的悲怆化作了怒气，甚至让他怒极反笑，心思也清明许多，尽管还是力不从心，却依旧咬着牙憋了个狠的，反手挥掀起一股气流，气流将任起枝冲撞至断墙之上，瞬间被封锁了起来。

　　掩清和怕那样不够牢固，干脆抛出手腕上的银镯，像孙悟空给唐僧画圈圈似的，将任起枝隔绝在一道圆形的屏障之外。

　　任起枝摔得狠了，脑袋还嗡嗡作响，便暂时进入了昏迷状态。

　　谁知掩百川见状，竟是忽然拔出腰间短刀来，一刀刺向了自己。

　　掩百川这番举动自然使掩清和赫然，后者下意识向前急进了几步，最后却还是停留在不远处，不再靠近。

　　直觉告诉掩清和，掩百川这般自杀行径是为了任起枝身上的毒，便问道：“你给他下了什么？”

　　“两心绵。”掩百川闭着眼忍耐，显然用刀捅向自己的滋味并不好受。

　　但他还是尽量解释道：“两心绵是一对子母蛊，以心头血为引，子虫离开母虫会感到悲伤，连带着影响宿主的心态。若是这时将母虫杀死，子虫宿主的悲苦之情随着子虫达到顶峰，便会难忍悲痛，自尽而死。”

　　想来也是受池妙的影响，爱人之深、爱屋及乌，掩百川对这些虫蛊毒药格外了解，便更愿用这样的方式，去报复仇人。

　　掩清和有些呼吸不稳，他听了这么几句话，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天真得很，“你为何要如此…”

　　“他是人偶师，能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将魂魄抽离，除却下毒能保证万无一失，再没有别的方法。”

　　嫌那刀子捅得不够深、流的血不够多似的，掩百川将短刀完全拔出，又狠狠扎回了腹腔之中，以另一只手接着那渗出来的血，咬着牙继续道，“心魔何其可怕，唯有让他自我了断，才能永绝后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透露一点点…”掩清和的声音由低到高，渐渐咆哮起来，“你是觉得我会拦着你吗？！”

　　“不，不是。”掩百川连忙否认，“父子缘修几世难得，却被我这般荒唐错付，我知道早已无法取得你的原谅，我也不曾奢望，毕竟你永远留在今生，而我早已奔向天地——”

　　“可是你为什么要搭上你自己！！”

　　“爹只是…想弥补爹的愧疚。”

　　“够了…”

　　掩百川向来自说自话，从方才起便没顾虑掩清和的感受，任凭掩清和如何激动如何痛苦，他都充耳不闻。

　　可眼下这短短二字，似乎让他明白了些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用自己接来的血，在地上胡乱画了几笔，像是个咒法，咒法生效散发出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气化为形、聚集在手心——

　　掩百川一掌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

　　鬼是已死之人，同步入仙道的神仙们一样，唯有魂飞魄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死亡，掩百川那一掌，便是震碎自己的魂魄，使之元神俱灭。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掩清和甚至还在等他说下一句话，但他等来的确是掩百川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

　　掩清和不知其想要说些什么，毕竟他早就转过了身去、不愿面对他的父亲——不愿以一脸哭相，去结束他们此生的缘分。

　　仔细想想，掩百川想说的、想问的，无非是想征得他的原谅。

　　他说不清自己想不想、会不会，但确实是再没有机会了。

　　明明没有必要搭上自己，明明没有必要使用两心绵做蛊，却偏偏要用这样的方法，美名其曰想要弥补。

　　明明是想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此生不能再忘了他。

　　掩清和低着头喃喃自语，“你自私得很…”

　　他一时走神，先前顶着的那口气逐渐散了，防备便无可避免地松懈了下来。掩清和想着，既然两心绵有用，那这事情应当就结束了吧……

　　谁料，掩清和气还没喘均匀，就忽然听见结界破碎的声音，扭头一看，任起枝猝不及防从里头冲了出来。

　　看来是两心绵蛊虫母虫的死未能影响到子虫，又或者说是任起枝的意念过于强大，执念盖过了药性，促使他与之抗争。

　　掩清和下意识后退几步，谁料竟是一下从断墙之处摔了出去，这白云观的结界不知是何是被破了。

　　摔了个屁股蹲让掩清和错失良机，连忙摆弄起这遍地废墟来。

　　只是任起枝现在像个莽夫，越挫越勇，眼看这木条都要扎进他身体里了，也依旧是没有停下。

　　就算掩清和再如何沉着冷静，也难敌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现实。

　　任起枝拎着匕首越冲越近，情急之下，掩清和赶忙轻念了几声不知什么东西，掌心便显现出一只又粉又紫、浑身上下泛着诡异色彩的蝴蝶来。

　　看似只是一只，翩翩振翅欲飞，掩清和冲它吹了口清气，助它一臂之力的同时，也使其再度幻化出成百上千只来，纷纷朝着任起枝飞去，触之成粉，飘散在空中。

　　只见任起枝忽然一顿，不可避免地中招了，只是他仿佛在同什么东西做斗争一般，胡乱挥舞着手臂、挥舞着手里的匕首，嘴里叫着嚷着，“你在我身上不可能故技重施…”

　　蝴蝶虽美，却的确很脆弱，这法术幻化出来的蝴蝶像是糯米纸糊的一般，被匕首划成灰烬。

　　即使顶着蝴蝶群迎难而上，任起枝也依旧是愈来愈近了，掩清和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就在这时，那残缺的屋顶上竟是忽然掉下个人，直直横在了他二人中间。

　　只是看这落地的姿势像是被人扔下来的。

　　紧接着屋顶上传来一声威胁，“看准点扇，用心点扇，不然有你好看！”

　　那话音刚落，下一刻便卷起漫天飓风来，蝴蝶们乘坐着风极速前进，通通撞碎在任起枝身上。

　　掩清和伸手一指，最后一只蝴蝶准确无误地落在任起枝的眉心之上。

　　只见任起枝的目光从癫狂逐渐平息、平息成一潭死水，最后失去焦点，失去光芒，只剩下呆滞。

　　这是入幻了。

　　同先前用来束缚任起枝与任颂父子二人的立狱收邪不一样，这只是掩清和随手抛出的致幻手法，有些像狐狸精的幻术，简单好使，就是不能将人拘禁起来，极容易被识破。

　　方才差一些就失败了，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成功了的。

　　掩清和长呼一口气，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毫无疑问地说，累得他想吐。

　　方才他确实高度紧张，紧张得只知道有人相助，却连见着从天而降一只没穿上衣的牛鼻子鬼都没反应过来有何不对，更是连屋顶上什么时候再落下个人来都没发觉。

　　直到慕子云叫他，一声一声叫他。

　　“清和。”

　　只是掩清和都没什么反应。

　　慕子云见自己的心肝宝贝变成这副样子，唇白得像纸，干燥、起皮，上头还有那么一丝半丝干涸的血迹。便更是连拥抱都不敢，伸出手来无处安放，只能轻轻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眼眶红得甚至比心疼来得还要快。

　　“慕子云…”

　　掩清和呆呆地望向他，有些不真切似的，见着他蹲下身来、甚至还要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唤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才能确定——

　　是温的，是真的。

　　掩清和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翻腾汹涌，一切波澜起伏皆化作酸楚，促使他猛地拥了上去。

　　他道：“我以为入幻的人是我…”

　　“受委屈了…”慕子云不停亲吻他的眉间，嘴里念着，像是安慰他、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没事了。”
第八十二章 心魔碎不攻而破
　　掩清和只觉得心里压了千句苦、万句委屈要诉说，可真当开口时，仅仅说了那么三两个字便喉头梗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

　　掩清和直起身子看他，发红的眼眶本就容易楚楚可怜，此刻被这煞白的脸一衬，便更是令人心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虽然他名义上是我爹…可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我爹，只是我娘亲的丈夫。而我也不是他们的儿子，只是我娘亲的克星、我爹的棋子。”

　　“不不不……不是的，你别这样想。”慕子云听着掩清和的话直摇头、双手捧着他的脸，一颗急切的心几乎都要几乎蹦出来。

　　“我还想不通，上天为何这样不公，给了我天煞孤星坐命，却还给我这样的遭遇。”掩清和声音闷闷的，语气也愈发低落，“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原是他爱娘亲，胜过爱我，任何天命，都永远比不上人为。”

　　慕子云顺着他的发丝，近乎感叹似的道了句，“但他爱你，胜过爱他自己啊。”

　　“…我倒是想怨他。”掩清和明白慕子云的暗喻，便直起身子来瞧他，“可是，就像你说的那样，脾气要闹给想让他看见的人看……他现在都不在了，我再较劲，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罢，又猛地将脑袋扎进了慕子云怀中，深吸了好几口气，皆是吸气长呼气短，喃喃自语似的将哭未哭，话语中满是酸楚，“他都不在了……”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慕子云望了望掩清和背后的、散落一地的布料碎片，不愿听他再复述这悲苦的经历，便将他拥进怀中、轻声哄着，“我们不想了……”

　　谁知这时，因中了幻术而仰躺在地的任起枝竟是忽然挣动起来，他的动作算不上小，却又像是做噩梦般无法清醒，只能在梦中沉睡。

　　这样的插曲，导致掩清和不得不分心扫了任起枝一眼。方才他看得真切，若不是那从天而降的牛鼻子鬼抬手补了一阵风，依着任起枝的意志，自己就算再如何努力都未必能把他拉进幻中去。

　　“放心吧，他醒不来。”慕子云随着掩清和的视线回头望了望，开口安慰道，“两心绵本就使他悲苦，虚耗那一扇子带走的喜气足以让他陷入绝望。”

　　掩清和吸了吸鼻子，对慕子云道：“我入幻瞧瞧他。”

　　他嘴上虽是这样说，可显然此“瞧瞧”非彼“瞧瞧”，听他这语气，倒像是“今天这狗东西必须死在这儿”的意思。

　　那任起枝究竟在幻觉里看见了什么呢？

　　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里风景很好，推开门望出去，便能见着远处弥漫烟波的山。外头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分薄田，一边开着火红色的花、一边种着绿油油的菜。

　　不是他出生的地方，是那个他曾短暂居住过的，有花香有鸟鸣、有妻子有孩子的家。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妻子不在。

　　他的妻子变成了一个土堆、变成了一块碑，立在在她最喜欢的花儿旁。

　　那碑上没有字，因为任颂还不会写字。

　　任起枝听见有脚步声，便回过了头去，只见任颂从外头回来，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筐，里头都是刚采下的蘑菇。

　　任颂甜甜地叫他，唤他来吃蘑菇，任起枝笑着说不吃，谁知任颂竟是从竹筐里拿出一个蘑菇来直接生啃了一口。

　　任起枝脸色一变，刚想冲上前去，岂料任颂的身形突然忽大忽小，面孔也忽明忽暗，像是着了魔似的，最后竟是变做了掩清和的模样。

　　“你、你…”任起枝笑意顿时消失，猛地冲上前去扯他的脸，属于掩清和那张姣好的面容被他扯得变形，触感却是温的。

　　怎么能是温的。

　　任起枝无法避免地大叫起来，“你怎么可以长成这副鬼样子！！怎么能同掩清和一模一样！！”

　　“爹爹，你在说什么？”任颂歪了歪头，露出一副不理解的神情，“颂儿身体里流着的都是他的血，怎么会不像他呢？”

　　“你不能像他！！！”

　　“为什么？爹爹，颂儿不明白。”任颂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莫说是同掩清和一模一样的身形面容，就说话的声音也逐渐模糊不清，童声掺杂着掩清和淡漠的声线，后者的比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将任起枝逼疯。

　　任起枝不停向后退去，任颂便不停走上前来，嘴里一直重复着问着。

　　“爹爹不喜欢这样吗？”

　　“爹爹不是说，这张脸生的好看吗？”

　　“这是爹爹给我做的身体，难道不是爹爹想要的吗？”

　　任起枝抱着脑袋，近乎崩溃般大声吼着：“我想要的是你！！！”

　　霎时万籁俱寂，好像时间在此刻禁止了，只剩下任起枝嗡嗡作响的脑袋。

　　过了许久，任颂才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去，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忽然明亮了起来，远远盖过了掩清和的声线，说话的语气也从质问变为了陈述，再次抬起头来时，俨然变回了任颂的模样。

　　“原来这不是爹爹想要的…”

　　“原来不是。”

　　任颂喃喃自语了一番，似乎很是苦恼，他揪着自己的衣裳，自言自语道：“可我浑身上下，有什么是我自己的呢？”

　　他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像是陷入了刻板行为那般不停抓挠着自己的手臂，修剪圆润的指甲如今像是钝刀割肉般缓慢，白皙的手臂被他挠出一道道红痕，甚至渗出血来也不停，他只是不停抓挠、不停重复着，“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血一滴滴滴在地上，任颂将自己的血肉扣到模糊，直至露出白骨，他用手扒着去看，却也摇着头念着，“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任起枝被他的举动吓懵，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呵斥道：“你疯了！”

　　任颂此刻不过是几岁孩童的身量，任起枝弯下腰来看他的伤口，他的耳朵便贴在自己父亲胸口、将那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好奇得很，便顺势拉起任起枝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他道：“爹爹，你摸，这里好奇怪。”

　　那里一片寂静。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任颂便像是不知疼痛一般，抓着任起枝的手猛地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任起枝半开合的手猝不及防抓住了一个东西，像是纸糊的小灯笼一般，软得过分。

　　他的手在任颂的胸膛上开了一个洞，穿出来的时候竟是滴血未流，任颂一只手拉着任起枝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推他的指节，他掌心里那颗毫无生机的心一捏就碎了，当真如同纸糊的小灯笼一般，里头是空心的。

　　什么也没有。

　　“爹爹，你看…”任颂望着任起枝，道，“我只有一颗空空如也的心。”

　　任起枝完全愣住了，他攥紧拳头、又缓慢打开，机械式地重复了好几回，手里的血肉碎片像是糖葫芦外头那层糖，薄薄的、脆脆的，随着他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细碎。

　　任颂望着他，眼神却是呆滞的，他伸手摸自己的脸，像是川剧变脸般忽然揭下一张面皮来，他将掩清和的脸揭去了，可新的脸还是掩清和的样貌。

　　他不停地揭不停的扔，都是掩清和的样貌。

　　“爹爹，我长成这样不好吗？我——只能长成这样。”

　　任起枝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多少精力，却还是执拗地说道，“不好…”

　　“明白了。”任颂低头扣着手指，“娘亲说，要听爹爹的话，爹爹说不好，那颂儿便再死一回。”

　　未等任起枝意会到这“再死一回”是什么意思，便已经见得任颂用匕首抹了脖子。

　　一如他先前做的那样。

　　血溅三尺高。

　　那把匕首眼熟的很，分明是从掩清和身上搜刮来的，任起枝猛地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倘若他今日不带着这匕首，情况是否就会不一样…

　　任起枝忽然觉得眼角能看见的地方多了些什么，他扭过头去、定睛一看，明明任颂的身体还躺在这里，可那座稍大些的土堆旁，竟是平白多出了一个小土包，没有立碑，甚至长满野草——

　　任颂没法给自己的坟包立碑除草。

　　另一个土包也忽然长满野草——

　　任颂已经死了很久了。

　　原来是徒劳，一切都是徒劳。

　　……

　　任起枝忽然笑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笑。

　　或许是因为他哭不出来。

　　这两个土包似乎离得很远，中间还留有一大段空间，任起枝起身给两个土包除了草，给自己的夫人供了一捧花，随后走到那两个土包之间躺下。

　　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位置。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只粉色的蝶落在他鼻尖。

　　掩清和勾勾手指，将那只被他单拎出来的幻蝶放回。

　　蝴蝶飞向族群，绕着任起枝转圈，只见他效仿着掩百川的举动，抬起手，毫不犹豫、一掌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

　　蝴蝶振翅翩翩去。

　　心有执念者为魔，不可告破，唯心生裂缝，方自取灭亡。
第八十三章 我叫你别管我了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却算不上有多圆满。

　　毕竟抓不到罪人。

　　对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死了是解脱，活着是惩罚，于活着的人更是惩罚。

　　从这一点上看，掩百川实在是聪明得有些过了头，不仅大仇得报、儿子铭记，死后还给大家留了个可以兴师问罪的下属。

　　更何况掩百川在这件案子里是个灰色人物，他有自己的目的也有苦衷，虽然有助纣为虐的成分在，却又在消灭任起枝的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

　　当然，这头号功臣自然是慕子云与掩清和。

　　至于掩百川，掩清和还是大义灭亲、对此毫不避讳，直接将他所做的事情通通列成清单报了上去，就算自己落得个罪臣之子的名头也不怕，至少求个问心无愧，毕竟他可不会替掩百川兜着秘密。

　　但他还是无法避免的状态不好，是各种方面的不好：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

　　在严野云被天庭派来的调查人员抓走后，掩清和便一直待在其交代出的、掩百川在人间留有的住所里。

　　不过也算不上是自我封闭，因为掩清和还在等天庭唤他回去作报告，若是光明正大回鬼界免不了惹人嫌话，可他那小霜台又小又窄，他不愿回去。

　　慕子云自然是陪着他，甚至要在这常住下来似的。

　　掩百川在鬼界闹的那一通事情掩清和略有耳闻，他催了慕子云无数次让他快些回去做事，得到的回复却是一次比一次认真的，“我想陪着你。”

　　掩清和心里烦躁，却又不好同他说，只能尽量好言相劝，“可你是鬼王，鬼界现在需要你回去。”

　　“他们又不是离了我就做不了事了。”慕子云的神情算不上在乎，“我还想找个人跟我一起干活呢。”

　　掩清和皱皱眉，“你这是要立鬼丞相？”

　　“是摄政王。”慕子云笑着看他，“我想分权，还要分地，以后整个版图北边归他管，南边我管。”

　　掩清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你之后想管哪儿都好，但现在你只需要管鬼界的烂摊子，不用管我。”

　　慕子云顿了顿，又道：“可是我觉得你更需要我…”

　　“我不是叫你别管我吗！”掩清和的音量稍微提高了些，远达不到怒吼的标准，却还是足以让人为之一振。

　　掩清和说完便要走。

　　纵使掩清和向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主，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慕子云别管，更何况还是在他二人的关系已经不一般的时候。

　　慕子云毫无疑问怔愣了半天，伸手将那要跑的人一把拽住，语气也重了些：“你给我过来！”

　　但他对着掩清和向来都是纸老虎，硬气不了半刻，便软下声音来，“清和…我知道你难过，我只是想看着你，我担心你，你看这几日我都没怎么说话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掩清和不肯回头看他，呼吸骤然浓重了几分，“这种事情，无论现在过得去还是过不去，最后都会过去，现在你只需要让我一个人静静。”

　　这话无疑是十分伤人的，就连习惯了掩清和这副防备姿态的慕子云也难免失意，低着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道圣光来得凑巧，是天庭唤人来了。

　　掩清和抬头看了看这天梯一般的圣光，将慕子云的手推出了光芒的范围之外，道了句，“西夫人来了。”

　　“…知道了。”慕子云走上前来吻了吻掩清和的额头，抱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先回天庭去，等你想联系我了再找我吧。”

　　掩清和没吭声，只是虚虚地抱了回去，不知是该感谢这圣光解了围，还是怨其破坏了气氛。

　　天庭的任职仙官从人间回到天庭，通常走的都是南北天门的法阵可，但这圣光不同，这圣光长得像天梯，便也真的是天梯，可以直接通到西夫人所在的灵霄宝殿去。

　　西夫人虽是掩清和的顶头上司，可掩清和真正见她的时间很少，就算见到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就会结束。

　　因为西夫人不爱闲聊。

　　此刻西夫人见着他来，便将手里的折子合起搁在来桌面上，手指在那绣着金丝的绢本上一敲一敲的，缓慢道，“我看完你写的卷宗了，大体上没什么要说的，就是问你一句，任起枝的儿子后来如何了？他吸了你的灵气，算不上是纯粹的鬼魂了，如今他入不了轮回，你打算如何处置？”

　　“夫人不必担忧，属下已经办妥了。”掩清和拱手，“那孩子的鬼魂如今养在鬼界，慕…鬼王说给他寻个东西认做身子，再教化成童子便可。”

　　“教化完之后呢？”西夫人饶有兴味地望着掩清和。

　　“自然是带在我身边，天界的气场总归更合些。”

　　“好。”西夫人笑了声，又接着道，“没别的事儿了，不过还要跟你说一句，倘若那任起枝是自杀的，你这奖赏可要少了，毕竟规矩在这里，没有办法。”

　　所谓规矩，便像是古时候战场上的约定，面对敌方首领，要么活捉，要么提头来见，这才有重赏。

　　可无论是任起枝还是掩百川，都是连渣也不剩了。

　　“没关系。”掩清和顺从地应了句，“若是西夫人要犒劳，就犒劳鬼王吧。”

　　掩清和不是看不出西夫人这明里暗里想让他更改卷宗内容的意思，毕竟任谁见着他那日快要死了的模样都不忍心。

　　更何况那日见着他这副鬼样子的仙官里还有楚正则。

　　掩清和难免自作多情，一来他不想欠人家人情，二来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且不说他本就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心情去想那些。

　　谁料西夫人的语气竟是比他更洒脱，几乎是笑着道了句：“好吧，总归只是奖赏，你还有按时发放的俸禄呢，若是没什么急用，多点少点也没关系。”

　　掩清和闻言皱了皱眉，毕竟是在天庭务工的，俸禄这种东西敏感的很，自己可以潇洒地说多点少点没关系，但上司说就不行！

　　他心中那逆反的劲儿刚起来，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是西夫人的笑不对劲。

　　西夫人许是笑够了，便敛了敛笑意，道，“好了，知道你辛苦了，去内务司领赏去吧。”

　　掩清和知道这是在赶自己走的意思，他盯着西夫人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端倪，只能道了声谢，转身离开灵霄宝殿。

　　说起来，自从他被迫接受这莫名其妙的案子之后便没时间回天庭了，更别说是特地到这内务司的税课部来。

　　只是那负责算账的柳轻遥柳大人还记得他，见着他来，便从桌子底下拎出一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掩大人给，您的奖。”

　　掩清和接过来看了看，里头是一袋金条。

　　这可不是人间那些普通的金子，而是信徒们烧的高香红烛上头的金粉，承载着信徒们的信仰，蕴含无量功德呢。

　　毕竟天庭的俸禄或奖赏，本质上都是功德量，而这功德量的表现形式，便是眼前这金币、金条以及金砖。

　　掩清和看了那布袋里的金条好一会儿，才重新扎上口来、将那沉甸甸的布袋搁到了桌子上，推回柳轻遥面前。

　　他一心记着自己欠的债，开口问道：“这些日子我没领的俸禄加上这些，再加上办完案子的赏金，我欠的九百九十万功德还剩多少要还？”

　　“您这是做什么？”柳轻遥一脸疑惑，将那布袋又推回去，“你不用还债了。”

　　“嗯？？”掩清和更是一脸疑惑。

　　“您不知道吗？鬼王大人已经替您还清了。”柳轻遥停下拨弄算盘的手，笑着对掩清和道，“这些日子您不回天庭来不知道，小霜台都快竣工了呢。”

　　掩清和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险些一口咬了自己的舌头，问道：“什、什么时候的事？”

　　“嘶……我想想，应当是您被关禁闭那几日。”柳轻遥笑了笑，道，“您知道的，鬼王大人曾经也是天庭众人，在咱们税课部存了好多功德呢。”

　　掩清和简直哑口无言，“可是…他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啊。”

　　“鬼王大人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您啊，那日他突然来了，同我们说跟您打赌打输了，要将所有的功德都存到您名下去，刚好替您把债还了。”

　　“这是…”掩清和险些语无伦次，脸色可谓是姹紫嫣红一片混乱，他自然又惊又喜，甚至还有些担忧与愧疚，不由得小声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如此看来，西夫人的反应绝对不是平白无故的。

　　柳轻遥笑得暧昧，声音也随着掩清和的音量变小，道，“鬼王大人交代过的，除了西夫人和我们内务司的几个，再没别人知道了，您放心吧。”

　　“这王八蛋…”掩清和低声暗骂，忽然觉得自己的脸跟烧着了似的。

　　“我也认识他许多年了。”见掩清和这模样，柳轻遥憋着笑，却又意外认真，“掩大人，看来他真的很喜欢您呢。”
第八十四章 皎皎若梦中归途
　　天界的时间总是快一些，掩清和在天界这一逗留，处理完剩下的事情，再抽空去小霜台转悠了一圈，人间已经是几日过了。

　　明明只是短暂的几日，可对有情人来说可谓是百年有余，慕子云觉得自己像棵缺水的苗，日日夜夜盼着下雨、盼着同掩清和见面。

　　可下雨总是不定时，掩清和的心情也不定时。

　　慕子云都想好了，若是掩清和不来，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要编个理由跑上天庭去的，不然他这棵爱情的苗就要枯萎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这想法还没能实施，就得了个久旱逢甘露的喜事——

　　掩清和约他。

　　他二人相约在泛定城，遥远的西北，而见面的地方是一座客栈的屋顶——那个寒冷的冬天里他二人一起住过的客栈，也是于慕子云来说，小苗萌芽的地方。

　　慕子云自然难掩心中喜悦，尤为隆重地打扮了一番，美滋滋的、屁颠着如约而至。

　　彼时正值每月十六，月亮圆得很，甚至比十五的月更大更亮，而掩清和就正好坐在那月亮之下的屋檐旁等他。

　　掩清和如今有钱了，可不是住不起客栈，只是屋子里看不见完整的月，更何况他觉得这样幕天席地的才更有氛围。

　　“清和～”慕子云人未到声先到，掩清和扭过头来之时，恰好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亲。

　　只不过慕子云有分寸，生怕掩清和的情绪还是不高涨，只是亲了亲脸颊。

　　他没有架子，纵使今天穿了漂亮衣服，一切直接在掩清和身边坐下了，笑着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天庭那边如何了？”

　　“我看了你写给西夫人的文书，有那么重要的事情竟是不同我说。”

　　慕子云捏着他的手玩，回答也装傻充愣，“什么事情啊？”

　　“还能是什么事情，是你鸠占鹊巢抢功德的事情。”掩清和狠狠拍他的手背，道，“你就不怕受罚。”

　　“那是事态紧急，我没有办法。”慕子云十分有理，他说罢，神情忽然严肃了一些，问道，“难道西夫人罚你了？”

　　“没有。”掩清和摇摇头，“你这一出闹完，如今那一带的信徒祈福时全念我的名字，得亏朝姐姐脾气好，干脆将请示了西夫人直接将她名下的江南地区划给了我，若是换了别人，定给我小鞋穿。”

　　“这不好吗？你可以打着来人间视察的名号同我私会。”

　　“哪有时间啊，现在小霜台竣工了，我就要正式入住了，朝姐姐都给我打理好了。”掩清和故意道。

　　而慕子云似是全然不知，甚至还有理有据地醋了起来，“她对你真是好，不然你也不会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姐姐地叫。”

　　“哼。”掩清和却是猝不及防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来，质问道，“所以是谁叫你私自将功德给我的？！”

　　“朝花信可以给你功德，我当然也可以。”

　　“我那是要还的！”

　　“正好，我这儿不用还。”慕子云被拧了耳朵也仰着下巴，臭屁得很。

　　掩清和气结，“你要我还我也还不起。”

　　“欠着也没关系，欠着正好，若是你不欠我点什么，我哪有理由要挟你同我呆在一起呢。”

　　掩清和拗不过他，只能撒了手，更何况现在金灿灿的功德变成了金灿灿的神殿，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他只能双手抱胸，语气不善地哼了一声，“我不想欠你的。”

　　纵使知道掩清和就是这样的性子，说的话也全然不是内心所想，可慕子云先前被又骂，现在又被拧得耳朵发烫，实在自觉可怜起来。

　　只是他可不敢让人哄，只能憋屈着自己揉揉，罕见地沉默了。

　　“你干嘛不说话。”掩清和皱眉瞪他。

　　明明自己才是被约出来的那一个，竟是还会被问这样的问题，慕子云敢想不敢言，只是见掩清和那份别扭劲儿都顶了天了，实在不敢怠慢，赶忙坐直了身子，回答得一本正经，“看、看月亮呢……”

　　掩清和低着脑袋犹豫良久，才问道：“你先前同内务司说你打赌输了，是赌什么赌输了？竟是能给这么多钱。”

　　“……”慕子云不语，心中却犹如万马奔腾：老天爷，这小辣椒原来是想着自己在同别人打赌呢。

　　许久得到不回应，掩清和咂舌，威胁道，“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慕子云迅速且清晰，“赌我多久才能意识到喜欢你。”

　　“……你跟谁赌的？”

　　“我自己。”回答得极干脆。

　　他二人坐在屋檐边上，掩清和的两条腿本就悬在外头，此刻更是下意识交叉着晃悠起来。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都有些结巴了，眼神也飘忽不定，语速更是急促得很，“那、那你判定输赢的标准是什么。”

　　“这还能有什么标准。”慕子云潇洒往后一撑，连带着话语里都是笑意，“从决心打这个赌开始，我就输了。”

　　“那还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掩清和撅着嘴整理被风吹起的衣角，这话说得虽是含糊不清、近似嘟囔，音量却算不上小，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

　　慕子云自然是听清了，心里也门儿清，可他偏要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看似地认真回答道：“嗯…毕竟尘埃落定之后，再坐在这儿好好欣赏夜空，景虽不同，人却相同，便觉得今晚月色格外皎洁，美不胜收。”

　　掩清和不吭声，但其摆弄衣角的动作已经将他的心思暴露，慕子云更加故意，一口气说完这话，还特地扭头朝他望去，看似不经意地提了句，“风也温柔。”

　　见惯了慕子云直来直去的样子，此刻却要同他你来我往地推拉太极，话说了这么多都如同隔靴搔痒，就是不击中红心。

　　掩清和心中不快，抬起头草草看了几眼夜空，便装作不在意似的接了句，“嗯～毕竟明月高挂半空，是只可远观的事物啊。”

　　月光清冷，一如平常。

　　慕子云收敛面上笑意，有些失意地将头扭回，不再望着那弯月，轻声应了句，“也对…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装得像模像样的。

　　“怎么了？”掩清和浑然不觉自己被反将一军，甚至还故作无辜、探头去望他。

　　慕子云借题发挥，板着脸将头偏开。

　　见他这般，掩清和便心满意足地笑了声，挪了挪身子、坐得离他近了些，又探头凑在他耳边道了句：“不可亵玩，但现在或许触手可及呢。”

　　他说完，立即坐直了身子，显然是欲擒故纵的把式。

　　纵使心里快要炸开了花，但慕子云还是没接话。

　　掩清和等了许久，连放在他二人之间的手臂都撑得僵直了，只能靠理理鬓边头发丝这样的小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掩清和的耐心很容易就到极限，更何况是这种状况，他心里嗔怪慕子云是个木头，而后偏头望向那不解风情之人，有些埋怨似的，道了句：“良辰难得，鬼王大人……不来试试吗？”

　　谁料，慕子云竟是学着他的样子将脑袋一偏，下巴快扬到天边去，道，“哼，我不吃这一套。”

　　谁料的谁料，慕子云的话还没说完，掩清和就凑上来亲了他一口。

　　倘若不算上喂药的那一次，这还是掩清和第一次主动亲他，慕子云被着惊喜砸得连眼睛都忘了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许是羞许是臊，掩清和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甚至连睫毛都在不安分地颤着，看起来是紧张的要命。

　　他只是浅浅地吻了慕子云一下，随后便自然而然、十分自觉地将脑袋埋进了后者的怀里。

　　“怎么了？”慕子云问他。

　　掩清和将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良久才憋出来一句，“对不起。”

　　“说对不起做什么？不许说对不起。”慕子云嘴上正经。

　　“那便说……谢谢。”掩清和抬起头来看他，胳膊也随之向上抬、环在了慕子云的脖子之上。

　　掩清和又郑重地道了句，“谢谢你。”

　　慕子云得寸进尺，一把圈住掩清和的腰，提了个更为过分的要求，“嘴上说不够，我想要小掩大人身体力行说谢谢。”

　　他想凑近，掩清和却是向后仰着、以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鼻尖，在控制他二人之间距离的同时将他制住。

　　掩清和的眼睛水汪汪的，明明该透出一股纯真质感，却偏偏像一双钩子，勾人得很。此刻他似乎嫌这已经惹上身的火烧得不够旺，说完那句话后还维持着这个姿势望着慕子云，眨巴眨巴眼睛、顺势带起一个略显娇俏的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道：“那就看鬼王大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此刻晚风催柔情，有情人置于花前月下，自是两情将相悦、一吻到天明。
番外一  离职风波
　　慕子云最近，十分苦恼！

　　如今事态平息了，他以为与掩清和闲下来就会进入没羞没躁的热恋期——谁知竟是一下进入了矛盾不断的磨合期。

　　虽说大吵没有，却是小闹不断，更何况掩清和生气起来的态度几乎将他冻死，根本不理人，想吵都吵不起来。

　　如今回想起他二人的情感历程，因着现实里发生的事情棘手，他们把彼此当作救赎、当作安抚，这份感情就被衬托得格外美好，发展过程自然也就一直顺风顺水的。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生活趋于平常，蒙在爱情外头的那层使命感剥离之后，便只剩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

　　其中最严重的问题，便是慕子云不分轻重的占有欲。

　　他们俩一个是鬼王，一个是仙官，身份地位尴尬不说，两人也因着这差事而聚少离多。更何况天界的时间过得快些，在掩清和觉得不过是一日未见的时候，于鬼界、于慕子云来说，俨然已是一年过了。

　　实在不公平，便也怪不得慕子云的占有欲日益增长。

　　慕子云向来是行动派，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思前想后和拖拖拉拉没有任何意义。他自然是为此做了许多努力，甚至连自己不做这鬼王的方式都列入考虑范围内了，毫无疑问，遭到掩清和不留情面的驳回。

　　掩清和不是不知道慕子云的想法，也确实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只可惜暂时还不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毕竟无论是让他离职还是自己离职，都不现实。

　　可慕子云就是急，总想要个承诺，掩清和又不能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究竟打算几百年之后才辞去差事，这一来二去的，便将两个人都惹毛了。

　　好巧不巧，彼时两人气没消、话也没说开，掩清和就要赶着回天庭了。

　　闹别扭约等于吵架，加上又赶时间，掩清和几乎是转身就走，谁知刚一出他们寝殿的门，竟是见着外头热闹得很。

　　只见郭承允手里挎着两个大竹篮，里头满满当当都是纸做的红鸡蛋，见着鬼就塞。

　　过生辰的时候要派红鸡蛋，只是鬼不吃人间的东西，郭承允便用元宝纸团了些许，外头裹上红蜡香烛，权当是红鸡蛋了。

　　郭承允见着掩清和，便挎着两个篮子跑了过来，都不用问便知是谁的生辰，掩清和笑着同他道了句生辰快乐。

　　因为郭承允的生辰同掩清和是同一日。

　　见掩清和笑得和善，郭承允自然是壮汉羞涩挠头，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红鸡蛋递给了他，嘴里道，“掩大人也是，生辰快乐。”

　　掩清和抿着嘴、笑容浅了些，攥着手里那真·红鸡蛋，淡淡道了句谢，扬长而去。

　　郭承允只知今日是掩清和的生辰，却不知这日子背后的辛酸史，更不知掩清和刚同慕子云闹了脾气。

　　直到慕子云听说他给掩清和派了红鸡蛋后，险些将他的脑袋拧下来，“清和的生辰是他父母的忌日，你给他过生辰，不如顺道给我过忌日得了。”

　　郭承允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掩大人好几日都没再来过的原因啊！

　　于是又问道：“那主上您的生辰…掩大人还回来吗？”

　　他二人的生辰其实差不太远，掩清和的生辰是五月廿四，慕子云是六月初四，整好差了十天。

　　意识到这个问题，慕子云绝望闭眼，说不出话来！

　　——

　　十日的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之有盼着的日子，便也一眨眼就过了。

　　毕竟是慕子云的生辰，就算上一次分别的时候是不欢而散，掩清和也不会这样狠心。

　　只是他在天庭总掐不好时间，匆匆忙忙回鬼界时，莫说是赶上吃个生辰宴，就连六月初五的子时都快到了。

　　但寝殿里还是灯火通明，掩清和还没进门呢，便听得郭承允在里头苦口婆心地劝慕子云去睡觉，还说他什么喝太多又不吃饭，明日起来定是要头疼胃疼。

　　掩清和总觉得郭承允像慕子云的奶妈，一天天吃力不讨好，当差之余还要管私事，未免也太操心了些。

　　郭承允刚同慕子云说完“说不定您睡醒掩大人就回来了”，一扭头便见得掩清和站在门口，生怕被误会，连忙跳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果断退场。

　　可怜慕子云早就喝飘了，趴在桌上软绵绵的，甚至连手都懒得抬，单是用下巴杵着脑袋，嘴撅得老高，“我不！他不来…我就坐在这里等他来，等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百年也好，只要我等，他总会回来的。”

　　掩清和挑了挑眉，坐到慕子云身边去，问道，“你等谁啊？”

　　慕子云没抬头，自然也就没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身边，更何况他早就醉得不认人了，只知道嘟囔什么“卿卿”“清清”的。

　　“你在这酒后发疯叫什么呢。”掩清和摸了摸慕子云的额头，幸亏没什么异样。

　　“掩清和！我叫的是掩清和！”

　　掩清和一摸到慕子云的额头，他就烫着了似的猛地坐了起来，险些将桌上的醒酒汤打翻，接着又絮絮叨叨起来。

　　“我除了想着他，还能叫谁啊。”

　　“气死我了…我生辰也不回来，当差当得把夫君都忘记了。”

　　倒是第一次见慕子云这般，掩清和险些笑出声，明知不能同醉鬼较劲，偏偏还是忍不住回嘴，“我们又没成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成亲…对！要成亲，迟早要抓到他跟我成亲，不再躲躲藏藏，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慕子云说到情绪激动之处，猛地一拍桌子。

　　掩清和眉头一挑，将手腕上的银镯掖进了袖子里，撑着桌子凑近了些，问道：“那你看我怎么样？”

　　慕子云扭头看向他。

　　“他不回来，我跟你成亲好不好？”

　　慕子云却是不接他的话茬，将脑袋扭正，笃定道：“他会回来的！”

　　掩清和扶额，这傻子原来是喝醉了不认人的类型。

　　见他还要碰自己，慕子云往一边挪了挪，摆出一副守身如玉的姿态来，“就算你很像他也不行，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掩清和忽然想起自己喝醉的模样，想必应当同样烦人，但他可没有慕子云那样的好心情，同醉鬼纠缠没几下就失了耐心，端起桌上的碗来，“行行行，你把这醒酒汤喝了，我扶你回去睡觉。”

　　“我不睡！我要在这儿等！”慕子云扭头。

　　掩清和把碗凑近些。

　　慕子云又扭头。

　　掩清和又凑近些，碗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慕子云扭着身子躲开。

　　掩清和深吸了一口气，把碗猛地砸在桌子上，伸手去拧慕子云的耳朵，“你到底喝不喝！当我脾气很好是不是？不喝我走了！”

　　碗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这可把慕子云吓了一跳，估计酒都醒了三分，直愣愣地盯着掩清和看了好一会儿，才豁然开朗。

　　“清和！”

　　慕子云叫了这一声，又撅着嘴去抱他，将脑袋都埋进人家怀里，哀怨道，“清和…这么凶…才是我的清和。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心，我那么想你…呜呜，我们两个再不能分开了，我会死掉的。”

　　“呜什么呜，听得人浑身不舒服。”掩清和嘴上嫌弃，还是端起那碗来，看似十分贤惠地送到慕子云嘴边，却算不上温柔地哄道，“快喝了，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

　　慕子云这下可十分乖乖，就着掩清和的手将那醒酒汤一饮而尽，只是酒还没醒完全，他盯着掩清和放碗拿手帕给自己擦嘴的动作，眼睛溜溜得转，简直纯真似小狗。

　　但只有掩清和明白慕子云不可能是小狗，现在摆出这幅可怜作态定是另有企图。

　　于是他开口道：“你想问什么？”

　　“清和，那天…郭承允给你派红鸡蛋，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气什么？”

　　慕子云小声道：“气他无端端给你过生辰，勾起你的伤心事……或者也气我没有给你过生辰，还跟你发脾气，惹你不痛快。”

　　“我有那么爱生气吗？”掩清和随口一说，而后又自己也毫无底气似的，补了句，“总之那日我没生气，你别胡乱怪别人。”

　　掩清和虽是没那么平易近人，却也知道那是郭承允一番好意，更何况掩百川逝世的日期唯有慕子云一人知晓，就连天庭也不知个详细，又怎能怪无知之人呢。

　　可醉酒之人的思维实在难以揣测，慕子云听掩清和这样说了不但没有放下心，反倒又撅起嘴来，“你没气他，那就是气我了，对不对？”

　　掩清和不说话，慕子云又急着解释道：“人的一生，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不多，我也想给你过生辰，可是你的生辰又太沉重，我担心你心里不好受，便更想你永远也不要记起这一天…”

　　“若是我要过生辰，你想怎么给我过？”

　　“都由你，只要让我陪着你，做什么都好。”

　　掩清和认真思索了一下，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心细的人，没记住初次见面的日子，也不可能庆祝初夜的日子，又更是还没成亲、两个纪念日也没有，可以给两人相聚的理由少之又少，也难怪慕子云如此在意自己过不过生辰的问题。

　　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口气，想着等人酒醒了再说清，便将慕子云架起来弄到了床上去。

　　他才刚给人脱了外衣和靴子，便又被慕子云拦腰抱了个满怀，许是以为他要走，鼻间还发出些许包含抗议的哼鸣来。

　　还挺可爱。

　　掩清和不免失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将靴子甩掉，直接一撑便扑到了慕子云身上去，伸手挠挠他的下巴，道：“告了假才来的，我不走。”

　　痒痒的。

　　慕子云眯了眯眼睛，一把抓掩清和的手，腰一使劲就翻了过来，两人的姿势顿时翻天覆地，“有没有人告诉你不要随便挠别人下巴。”

　　“不知道啊，我也没挠过别人的下巴，只挠过你的。”掩清和双手圈住慕子云的脖子，笑得极为故意。

　　“像在逗狗。”

　　“那你咬我。”掩清和偏了偏脑袋，大大方方露出白皙的脖颈来。

　　慕子云低头在掩清和的喉结之上嘬了一口，很轻，几乎没留下引子。却依旧引得掩清和下意识吞咽了一番，喉结上下滚动，反倒激起了慕子云的心思。

　　他伏低了身子去亲吻掩清和的唇，后者倒是难得这样乖，圈着人脖子不说，还扬起下巴来，将嘴撅得肉嘟嘟的，啃起来有弹性极了。

　　可慕子云显然不满止步于此，借着酒精的作用，亲吻的轨迹逐渐走了样，甚至愈发无耻起来，吻得掩清和浑身发烫。

　　“嗯…等等…”

　　掩清和轻闭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在***与理智之间挣扎，推了慕子云半天推不开，只得赶紧拉住其摸上自己小腹上的手，心道自己还有话没说呢。

　　按照这个架势下去，明日醒过来的时候怕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什么等。”

　　慕子云手指灵活，几乎是翻了一下便将掩清和的腰带给解开了，接着又猴急似的亲了回来。

　　掩清和挨了几下亲，见慕子云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便“啧”了一声捂住他的嘴，正色道：“我有话要说。”

　　见掩清和正经得很，慕子云再是不愿也只能停下来，幽幽地盯着人家，满脸写着“看你是要说什么要紧事”，严肃得很。

　　若是不要紧的，坏了鬼王大人的兴致，那便要挨罚。

　　掩清和却是不怕他，笑吟吟的，“生辰快乐。”

　　他说完，又摸了摸慕子云的脸，认真道，“以后你的生辰就是我的生辰，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这是给我的贺礼吗？”

　　“嗯…不算，还有别的。”掩清和笑着捏了把慕子云的脸。

　　“那是？…”

　　不知掩清和凑到慕子云耳边轻声道了句什么，总之是闹得后者霎时满面通红，不确定似的问了掩清和好几遍，均得到肯定答案后才算罢休。

　　总之那天晚上，掩清和被折腾得很惨很惨，到后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怒骂慕子云不但没准备礼物给自己，还这般得寸进尺，自己真真是吃大亏。

　　慕子云是有苦说不出，委屈道谁让你说那段话——

　　“床头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我穿给你看。”

　　掩清和耍赖嚷嚷，我说什么了！明明是你自制力差！我不管，你要给我唱贺词！

　　慕子云应道好好好，心道好在早有准备，自己为了这一天想半年了都。

　　他抱着掩清和，轻声道：“余音袅袅晚风柔，恰似春和永驻，天霄依旧着意清山湖。”

　　青春永驻，爱你如初。

番外二·上 热闹可以乱看但别乱说话
　　（阅前须知：本番外时间线在《请注意星星》后）

　　《热闹可以乱看，话可不能乱说》

　　掩清和如今虽是不在天庭当差了，可从前积累的人脉都还在、就算辞官了也不可能摘得干净，加之能者多劳，需要他帮忙的事情处处有，所以他时常需要跑到天上来。

　　更何况如今的帝君大人又成了西夫人，于他们二人是前有旧情后有愧，若不是慕子云这对祥瑞之光对过敏症状不见好，掩清和在天庭逗留上那么几日的时候，他恨不得直接在灵霄宝殿内打个地铺住下。

　　毕竟是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他怎么舍得离开半步呀。

　　这天，掩清和处理完天庭那些琐碎的事情之后，同慕子云交代了句：他要同洛星回去趟蓬莱仙岛，让慕子云自己先回去，再不济等他回来了再一起回去也行。

　　洛星回曾是掩清和手底下的见习仙官，掩清和于他而言是亦师亦友，如今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更是如同闺中密友，而这小仙官又功夫了得，他二人的安全不成问题，慕子云既是放心，便自然不会跟着他们一同前去。

　　但他也不会先走掉，除非现在鬼界爆炸了、炸到局面无法控制了，不然无论如何，掩清和给予他的选项他都是会选第二种的。

　　慕子云是面热心冷，纵使他也曾是天庭中人，可对着天上这些交情尚浅的仙官们依旧是没那么多话要说。

　　他没事做，只能背着手、像老大爷遛弯似的在天庭乱逛。

　　恰逢天蟒池修整，他便屁颠着跑去看了。

　　人就是这样，对越不能做的事情、越不敢做的事情就越向往——他甚至克服了对蛇的心理恐惧，直接站到了那天蟒池的边上去看热闹。

　　说起这天蟒，可谓是慕子云与掩清和的真·月老，若不是当年它发脾气捣毁了南天门阵法，掩清和也不至于在鬼界逗留那么长时间、不至于一逗留就留在了慕子云心里。

　　这天蟒如今很乖了，因为这群神仙想了个歪点子、弄了条小一些的蛇妖进池子里陪他，偶尔也会像今日这般打开池子喂点东西给它吃，毕竟只有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这天蟒才能心甘情愿地做天庭法阵的镇物嘛。

　　慕子云只要天庭，永远都是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天庭里没人不认得这黑色斗篷，见他来了，便纷纷给他让出个看热闹的空地来。

　　可不知是否因为这打扮过于扎眼，还是其一身浓烈鬼气引起了天蟒的注意，慕子云几乎是刚刚站定，那天蟒便毫不留情地一尾巴扫了过来。

　　天蟒的动作势如破竹，尾巴掀起的狂风一下将慕子云斗篷的绳扣给掀断了，它一记神龙摆尾后，脑袋便顺势扭过来、冲着慕子云狠狠哼了一口气。

　　虽说是哼气，其效果也像是在喘粗气，两个气孔一合一闭，喷出好些黑乎乎、亮晶晶的粉末来，劈头盖脸地糊了慕子云一脑袋。

　　总之，慕子云就在这对祥瑞之光迅速反应的过敏症状加上未知粉末引起的呼吸急促之下，轰轰烈烈地晕了过去。

　　掩清和远在蓬莱仙岛，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时间，都离鬼界远得很，纵使他一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也已是好几日过去了。

　　郭承允在门口接他，同他说慕子云被送回来之后便发了高热，原是那日天蟒喷出的粉末带着毒性，如今好不容易醒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记忆有些混乱。

　　掩清和皱眉，“傻了？”

　　“也没有傻…就是…就是忘记了一些事情。”

　　具体忘记了多少，毕竟慕子云没有表现出来、也没同任何人说起，郭承允便也不好说明，只得道，“鬼医说若是运气好，过几日就能想起来。若是情况不妙，也有可能时间长一些才能想起来，一起都没个定数……”

　　若说掩清和原先还不觉得这事儿有多大，可如今听了郭承允这话，心里可算是彻底没底了。

　　毕竟这慕子云一失忆，忘记的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鬼界内大大小小的各种事情、各种变化，甚至包括天界的事情——总之就是大事不妙，很值得让人深思一下该如何是好。

　　掩清和想到这的时候，人已经在他二人的房间门口站定了，甚至动作比想法还要更快，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手就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慕子云，可惜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彼时，慕子云刚好坐在桌子边喝药，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恰好同掩清和四目相对，见掩清和走进来时这幅主人架势，恍惚间还让他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房间呢。

　　不过慕子云倒是也没多诧异，他知道自己失忆了，醒来的时候也听别人说了，甚至还着重说明、说他与掩清和的关系如今是不一般了。

　　可究竟是不一般到何种地步，旁人没明说，他也就没有问。

　　并不是怕自己接受不了，只是无端端的，更想听掩清和说。

　　只是还没等慕子云问出什么问题，便听得掩清和先一步问了句：“我回来晚了，你身体如何了？”

　　慕子云抬头望他，简直是受宠若惊——

　　这还是他认识的掩清和吗。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百年前那个天寒地冻的夜晚，他二人于泛定城那间小小的客栈里，掩清和借着酒劲冲他撒泼、冲他撒娇的那一刻。

　　慕子云不说话，掩清和更是焦急，阔步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又问道：“怎么不说话，还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没……”慕子云不动声色，回答得极其体面，“多谢你关心，没什么大碍了。”

　　慕子云自问回答得足够完美，谁料掩清和竟是脸色骤然一变，令他无端端发起怵来，盯着人的脸移不开视线。

　　“没有不舒服就行。”掩清和沉着脸盯着那还剩半碗的药，催促道，“快把药喝了，待会儿凉了药效就减半了。”

　　这也怪不得掩清和喜怒形于色，这情况若是放在从前，都到了要喝药的地步了，慕子云不冲上来缠着他说“头疼、骨头疼、哪哪都疼，要亲亲才好”才怪呢，怎会像如今这般明明有事还摆出一副全然无事的模样来。

　　到底是不一样了。

　　掩清和的脸色愈发深沉，慕子云不敢怠慢、赶忙端起桌上那药仰头饮尽，顺带借着药碗的遮掩偷偷瞧他。

　　掩清和却没在看他，只是盯着桌子发呆，说道：“你喝完了就休息一下吧，鬼界的事情我暂时替你看着，别担心。”

　　“好。”面对这样好似谋权篡位一般的话，慕子云却是答应得很痛快。

　　毕竟他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情，只是掩清和全然没有要提及他们之间关系的意思，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离开了。

　　莫说慕子云有些拘束，掩清和是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新婚夜等着被人揭盖头的新娘子都没自己紧张，草草撂下几句话便称得上是仓皇离去。

　　他可算懂为什么人都喜欢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鬼界借着制度的光，即使主心骨暂时没了，也没乱成一团，不过还是有着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定夺，如今掩清和回来，可算是让鬼界的大家伙放下心来。

　　慕子云喝的药里含着安神的成分，待掩清和从外头忙完一轮回来之时，前者早已是安稳睡去，甚至连掩清和走到他床边都没能察觉。

　　如今的状态，掩清和是万万不可能同其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只得寻了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时日早已过去近千年，掩清和不是没想过他们之间的感情会有归于平淡或是消失的一日、也曾惧怕过。

　　可没曾想那一日还未到来，这场变故却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直接回到了起点，回到了一个慕子云不开窍、他自己也不知所措的局面。

　　人生在世，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成为拨动利箭的弦，不知箭所指为何方、落点何在。

　　正如如今的状况。

　　掩清和坐在床边，慕子云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没什么胆量，只得手指轻轻点点其露在外头的手背——

　　可他还是想亲亲他。

　　强烈的思念感突如其来，不由分说冲昏了掩清和的头脑，令他忘记了现在是否不应该做这件事。

　　更何况慕子云早在掩清和触碰其手背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掩清和的鼻息刚扑在慕子云的脸上，慕子云的手就已经抬了起来、附着在掩清和的面容之上，将他那些无处倾倒的小心思尽数挡了回去。

　　二人的身形僵直在这一刻，掩清和原本闭着眼睛，一副宁静的模样连眼下的睫毛有几根都数得清，此刻却只能睁开眼，错愕与茫然映了满面。

　　慕子云望着掩清和的表情像是险些闷了一只苍蝇，毕竟是险些，自然算不上十分怪异，却也足够伤人。

　　他努了努嘴，开口问道：“你无端端亲我做什么？”

　　这动作及言语于掩清和而言都是极大的伤害，他实在难以置信，愣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却只是为自己无力地找补，“我、我想亲就亲，什么无端端。”

　　“什么叫想亲就亲？这是胡来，你问过我吗。”

　　“你从前也是这样对我的！”

　　“我可没有这样这样对过你。”慕子云说完又觉得不妥，便补了句，“至少我现在的记忆里没有。”

　　掩清和深吸了一口气，想想他二人的从前，那些个从第一天起就莫名暧昧的阶段，亲亲脸什么的就根本不过分吧！

　　更何况现在存于他们之间的那股黏糊糊的张力分明还是一样的。

　　但如今看来，确实是自己多想的成分更多些。

　　掩清和不想同这样一个失忆的人较真，可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只得咬着牙暗骂了句，“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掩清和，你敢这么同我说话？”

　　谁料慕子云听得清、还十分较真，几乎是以一个防备的姿态从床上蹦了起来。

　　“这么跟你说话怎么了？对着你我有什么不敢的？就算你不记得我，那也得记得我的脾气向来就这样！”掩清和也是再坐不住，站了起来。

　　“我凭什么要记得？”

　　“你妈！”

　　“怎么，不让你亲你就骂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慕子云噼里啪啦自问自答，丝毫不愿在言语上落一点下风，“莫非是床伴？不能满足你的欲求你就要生气了？”

　　他的的确确是知道掩清和脾气差、说话也向来不留情面，可毕竟现今的慕子云不比后来的慕子云，听到这话时起初便还是有些愠怒，话也不过想法就直接蹦了出来——

　　直至他捕捉到掩清和那逐渐升调的话音里存着一丝颤抖才意识到不对劲。

　　掩清和在他心里，向来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漂亮得耀武扬威，引人注目的锋芒即使是收敛起来也依旧夺人目光。

　　他没见过掩清和脱离虚张声势之后的模样，黯淡得令他有些心慌，连忙开口，试图缓和一下这逐渐低沉的气氛，“你这偷亲人被人中途发现了的确是该恼羞成怒，可你这怒气里半分羞也没有，倒是凶巴巴的像个夜叉，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我本来就不讨人喜欢，你现在醒悟，还不算太晚。”

　　掩清和怎会不气，他倒是想让慕子云滚出去，只是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家，而自己才是那个应该滚蛋的人，便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可于掩清和来说，这样的反应无疑也意味着妥协、意味着认输，慕子云不会不明白，自然也就不由得激起求知心急切。

　　他在他二人的房间里如翻箱倒柜般寻觅踪迹。

　　可实际上，又似乎根本不用特意去寻，只要站在这房间里，属于掩清和的气息便能瞬间占据他的身心。

　　这哪是床伴能有的交集。

　　掩清和喜爱用香，沐浴时用的皂香与衣裳上的熏香混成一种契合得无比奇妙的香气，闻起来有些冷冽，却无端令人安心。

　　慕子云醒来时闻到的便是这样的气息，毫不夸张地说他人都快腌入味了，更何况是这床边塞了满满几柜子的、一看风格样式便知主人是谁的衣裳。

　　他忍不住将脸埋进去深吸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叹息纯粹是下意识，反应过来之时又觉得自己沉醉得像变态狂，连忙后退了几步。

　　衣柜旁有梳妆台，梳妆台上的黄铜镜擦得铮亮，慕子云才刚坐下，想着翻翻这些小东西，毕竟细枝末节之处最见真相。

　　可是他偶然望了一眼镜子，便知大事不妙——掩清和那极宝贝的镂花银镯怎么会变成银项圈戴在自己脖子上。

　　项圈像是在栓狗就不说了，这镯子于掩清和来说可谓是意义非凡，怎会随随便便给他呢。

　　而他自己还心甘情愿地戴着。

　　慕子云心情复杂，顺手拉开一个抽屉，顷刻间又合上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香膏软油。

　　……

　　难怪……难怪他方才见着掩清和脖子上有几个红颜色的印子，还当是被蚊子咬的。

　　原来是被他咬的。

　　慕子云手捏着那银项圈、摩挲着上头的花纹，向后靠在椅子上，想起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忽然眼前一黑，好似看见了人生的走马灯。

　　好在，慕子云最不缺的就是脸皮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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